疏勒王城外,晨雾未散。萧景琰的车队悄然驶出城门,朝着月氏国的方向缓缓前行。沈砚清坐在车中,面前摊着一幅刚刚送到的密报,眉头微皱。萧景琰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仿佛对密报的内容毫不在意。沈砚清忍不住开口:“陛下,暗影卫传来消息——阴无极在赤姬的寝宫中找到了一个白玉瓶,据说是金蚕蛊的母体。”
萧景琰睁开眼,目光平静如水:“母体落入阴无极手中,赤姬便失去了大半的威慑力。她如今,不过是一只拔了牙的老虎。”
沈砚清道:“陛下,赤姬的下落至今不明。她是死是活,躲在何处,有何打算——我们一无所知。若她突然现身,与赫连图联手……”
萧景琰摇了摇头:“不会。赫连图已经背叛了赤姬,赤姬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她不会与赫连图联手,只会坐山观虎斗,等我们两败俱伤,再出来收拾残局。”
沈砚清心中一凛:“那陛下打算如何应对?”
萧景琰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赤姬的事,不急。她若一直躲着,便是断了爪牙的野猫,掀不起大浪。她若敢出来,朕自有办法对付她。眼下最重要的是——月氏国。”
他顿了顿,目光透过车窗,望向远处那片渐渐清晰的天际:“月氏王虽然答应了结盟,可他心中还有疑虑。朕要亲自去见他,当面打消他的顾虑。”
沈砚清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月氏国王城,比疏勒国更小,城墙低矮,街道狭窄,却格外整洁。城中百姓虽然衣着朴素,却脸上带着笑容,与那些被苗国压迫的国家截然不同。月氏王治国有方,虽然国力弱小,却让百姓安居乐业,这也是萧景琰看重他的原因之一——一个能让百姓吃饱饭的君主,值得拉拢。
车队在王宫门前停下。月氏王亲自出迎,带着几个近臣,站在台阶上,笑容满面。他约莫五十来岁,身材矮胖,圆圆的脸上一双小眼睛,透着商人的精明,而不是君主的威严。
“使者远道而来,本王有失远迎,恕罪恕罪。”月氏王拱手笑道,目光从萧景琰身上扫过,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个使者,太年轻了。
萧景琰拱手回礼:“王上客气了。在下奉陛下之命,特来呈上国书。”
月氏王连忙侧身:“使者请进,请进。”
大殿中,宾主落座。月氏王没有绕弯子,直接问道:“使者,本王想知道——大晟天子答应本王的条件,能不能落到实处?本王不是三岁小孩,不会被几句漂亮话糊弄。”
萧景琰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双手呈上:“王上,这是陛下亲笔所书,请王上过目。”
月氏王接过信,拆开,仔仔细细地读了一遍。信中,大晟皇帝首先致以问候,言辞恳切;继而分析西域局势,指出苗国对西域各国的压迫和剥削;最后,他承诺战后尊重月氏国的主权和领土完整,绝不干涉内政,开放边境贸易,并在月氏国遭受攻击时提供军事援助。信中最后写道:“朕闻王上治国以仁,百姓安居乐业,朕深为敬佩。若王上愿意,朕可派工匠帮助月氏国修缮城池、兴修水利,让月氏百姓生活更加富足。”
月氏王的眼眶微微泛红,他放下信,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使者,你今年多大?”
萧景琰微微一怔,随即答道:“虚度十八载。”
月氏王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脸上,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端倪。然后,他忽然笑了:“使者年纪轻轻,却能担当如此大任,想必是大晟天子的心腹之人。”
萧景琰微微欠身:“王上谬赞。”
月氏王摆了摆手,不再追问,只是提起笔,在盟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又盖上王玺。他将盟书递给萧景琰,笑道:“使者,本王答应结盟。不过,本王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萧景琰道:“王上请讲。”
月氏王道:“本王想派一支商队,随使者前往大晟京城,与贵国通商。不知使者可否代为安排?”
萧景琰微微一笑:“这是自然。陛下早有旨意,西域诸国的商人,只要遵守大晟律法,都可以在大晟境内自由经商。王上若想派商队,在下定当鼎力相助。”
月氏王大喜,连连道谢。
当夜,月氏王设宴款待萧景琰。宴席上,歌舞升平,觥筹交错。月氏王喝得面红耳赤,拉着萧景琰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他这些年如何艰难地在苗国夹缝中求生存,如何被赤姬欺压却不敢反抗。萧景琰静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安慰几句。
宴席散后,萧景琰回到驿馆。沈砚清已经在等候,见他进来,连忙迎上前:“陛下,暗影卫传来急报——阴无极调动了巫傩教的蛊士,悄悄包围了宰相府。赫连图似乎还蒙在鼓里。”
萧景琰的眉头微微皱起:“阴无极要动手了?”
沈砚清道:“恐怕是的。暗影卫的人观察到,宰相府周围的街巷出现了许多生面孔,都是巫傩教的人。他们昼伏夜出,行踪诡秘,显然在谋划什么。”
萧景琰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阴无极这个人,心思深沉,手段狠辣。他帮赫连图夺权,不是因为他忠心,而是因为他需要赫连图在前面挡刀。如今赫连图损兵折将,已经快失去利用价值了。阴无极这时候动手,正是时候。”
沈砚清心中一凛:“那我们要不要提醒赫连图?”
萧景琰摇了摇头:“不必。让他们狗咬狗,我们坐收渔利。赫连图不是阴无极的对手,但也不会轻易束手就擒。两人斗起来,苗国王都必然大乱。到时候,我们的机会就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传令给王焕之,让他加快行军速度,务必在苗国王都大乱之前,赶到城外。同时,让秦烈率龙骧营从侧翼包抄,截断苗军的退路。”
沈砚清点头:“臣这就去传令。”
苗国王都,宰相府。
赫连图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手指在微微颤抖。拓跋弘战死,呼延豹战死,慕容泰重伤,贺兰铁山断臂——一万五千精骑,活着回来的不到一半。他的手头,已经没有多少兵力可用了。
“相爷。”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压得很低,“右护法求见。”
赫连图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阴无极向来神出鬼没,从不主动找他。他沉吟片刻,沉声道:“让他进来。”
阴无极推门而入,依旧是那身黑袍,那张惨白的面具。他走到赫连图面前,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如水。
赫连图看着他,冷冷道:“右护法深夜来访,有何要事?”
阴无极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白玉瓶,放在案上。那玉瓶通体莹白,瓶身上刻满了细密的符文,瓶口用蜜蜡封死——正是他从赤姬寝宫中找到的那只。
赫连图的瞳孔微微收缩:“这是什么?”
阴无极淡淡道:“赤姬本命金蚕蛊的母体。”
赫连图一把抓起玉瓶,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眼中满是贪婪。他当然知道这东西意味着什么——有了母体,就能控制金蚕蛊,就能让赤姬投鼠忌器,甚至能借此要挟那些还忠于赤姬的臣子。
“右护法,这东西……”他抬起头,正要说什么,却对上了阴无极那双冰冷的眼睛。那双眼睛如同冬日的寒潭,没有一丝温度,看谁都像是在看死人。
赫连图的后脊一阵发凉,他的手停住了,玉瓶悬在半空。
阴无极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相爷,本护法帮你夺权,帮你清剿异己,帮你对付大晟。可你呢?损兵折将,丧城失地,把好好的局面弄得一团糟。”
赫连图脸色一变:“你……”
阴无极抬起手,打断了他:“本护法不是来找你算账的。本护法是来告诉你——从今日起,苗国的一切,由本护法说了算。”
赫连图猛地站起身,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怒道:“阴无极,你想造反?”
阴无极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怜悯。他轻轻拍了拍手,书房的门被推开,几个灰袍人鱼贯而入,将赫连图团团围住。他们的手中,都握着出鞘的弯刀,刀锋在烛火下泛着寒光。
赫连图的脸色惨白如纸,他的手从刀柄上滑落,瘫坐在椅子上,声音发颤:“阴无极……你……你不能杀我……我……我是苗国宰相……”
阴无极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悸:“本护法不杀你。你还有用。”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槛处,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从今日起,你继续做你的宰相。该上朝上朝,该议事议事。但每一个决定,都要先经过本护法的同意。否则——”
他没有说完,可那未尽之言,比任何威胁都更令人胆寒。
赫连图瘫坐在椅子上,望着阴无极离去的背影,眼中满是恐惧与不甘。他知道,自己已经成了一个傀儡。一个被阴无极提在手中的傀儡。
月氏国,驿馆。
夜深了,萧景琰却没有睡。他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手中握着一份刚刚送到的密报。那是暗影卫从苗国王都传回的消息——阴无极已经控制了宰相府,赫连图成了傀儡。
沈砚清站在他身后,低声道:“陛下,苗国王都大乱,正是我们动手的好时机。”
萧景琰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下令。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赤姬的下落,查到了吗?”
沈砚清摇了摇头:“暗影卫翻遍了苗国王都,都没有找到赤姬的踪迹。她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萧景琰的目光变得深邃:“她不会消失。她一定躲在某个地方,等着我们和赫连图、阴无极两败俱伤,然后出来收拾残局。所以,我们现在不能急着动手。要等——等她先露出马脚。”
他转过身,走回案前,提起笔,在一份空白的密令上写下了几行字。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力透纸背。写完,他吹干墨迹,将密令折好,递给沈砚清:“八百里加急,送往前线。”
沈砚清接过密令,迟疑道:“陛下,这是……”
萧景琰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冷意,有决绝,还有一种深不可测的从容……
西域边关,大晟军大营。
夜色如墨,大营中却灯火通明。王焕之站在舆图前,面前摊着萧景琰刚刚送来的密令。他看完,将密令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
“传令下去,全军拔营。明日拂晓,兵发苗国王都。”
副将一怔:“将军,不是说等苗国内乱吗?”
王焕之摇了摇头:“不必等了。陛下有令,三路大军同时推进,直取苗国王都。赫连图已经成了阴无极的傀儡,苗国群龙无首,正是我们一举破敌的最佳时机。”
副将抱拳道:“末将遵命!”
王焕之站在舆图前,目光落在苗国王都的位置上,眼中闪着光。这场仗,打了这么久,终于到了该结束的时候了。
西域的风,越来越紧。大战的阴云,已经笼罩在苗国王都的上空。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最后的决战,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