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界上有些路,走下去是阳关大道,有些路走下去那是鬼门关,可我们现在走的这条路,那是连鬼都不稀得走的肠子道。
从那个倒霉催的地下空腔爬出来的时候,我这嗓子眼儿里全是那股子甜腥味儿,像是就着半斤猪大肠生吞了一斤烂草莓。
那菌丝管壁滑得跟抹了猪油似的,脚底下根本踩不住劲,全靠两只手死命抠着那些肉乎乎的褶皱往上挪。
耗子在我前头,那屁股扭得跟个大肥蛆似的,一边爬一边骂:“老陈,你说咱这是造了什么孽?干的活一趟比一趟危险,这次直接能演生化危机了,这一趟回去,我非得去澡堂子泡脱一层皮不可。”
我没力气搭理他,背上的小顾沉得像块生铁,压得我肺管子都要炸了。
爬到半截,我胳膊实在酸得发抖,身子猛地往下一沉,差点脱手。
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粗糙的大手,一把扣住了我的肩膀,是老史。
他那张满是冷汗的脸凑过来,沉声道:“给我,你体力透支了,别硬撑。”
我也知道这时候不是逞能的时候,趁着脚下踩到一块稍微硬点的菌块,咬着牙把小顾卸给了老史。
老史一声不吭,把人往背上一背,双臂死死扣住菌壁,动作显得比我稳当多了。
他那身板就像是一座移动的铁塔,即便背着一个人,攀爬的速度也丝毫没减。
小顾这小子还在昏迷,呼吸倒是平稳了点,就是趴在老史背上,喉咙里老发出那种拉风箱似的呼噜声,听得人心惊肉跳。
水生在最后头断后,那黑刀插在腰带上,一只手提溜着那个像死狗一样的秀才,另一只手腾出来推着老史的屁股,要不是他这把子牛力气帮衬着,背着人的老史也滑下去了。
好不容易看见头顶上那一抹灰蒙蒙的亮光,我这心里头才算是稍稍落了地。
钻出洞口那一瞬间,海风夹着那股子咸湿味儿扑面而来,我从来没觉得这海腥味儿这么好闻过,简直就是法国香水。
这条菌丝通道七拐八绕,感觉走了好几里地,没想到出口竟然离我们当初上岸的地方不远。
天刚蒙蒙亮,海面上雾气昭昭。
黄海几人比我们先一步上来,赵老六正给阿燕包扎胳膊上的口子,黄海背着手站在一块礁石上,海风吹得他那风衣猎猎作响,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就是脸色惨白,跟刚从坟里刨出来的差不多。
老史把小顾轻轻放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警惕地挡在了我们和黄海那帮人中间。
就在我们钻进洞口前,魏宗明那老鬼扔给我一个黑铁盒子,沉甸甸的,凉得扎手。
“资料。”当时他那声音就跟从地底裂缝里钻出来的风似的,“三个月。这种子发芽只要三个月。到时候你们要是没带回东西来,就等着开花吧。”
我摸了摸胸口,那地方平平整整,什么也没有,但我知道,那颗“种子”就在我的身体里,跟个定时炸弹似的,滴答滴答地走着字儿。
我整个人直接瘫在了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耗子一屁股坐在我旁边,摸出个皱皱巴巴的烟盒,倒腾半天也没倒腾出一根能抽的烟卷,气得把烟盒狠狠摔在地上。
“真特么背到家了!”耗子骂了一句,转头看了一眼还在昏迷的小顾,“老陈,这小子能不能行?别咱们费了半天劲,最后背回个植物人去。”
我撑起身子,刚想凑过去,老史已经先一步蹲在小顾身边,翻了翻他的眼皮。
“瞳孔对光有反应,就是眼白上有灰线。”老史沉稳的声音传来,让人听着莫名安心。
他粗大的手指搭在小顾脉搏上捏了捏,“脉搏强劲有力,比咱们这帮累得半死的人都强。死不了。”
我从背包里翻出水壶递给老史,他在小顾那干裂的嘴唇上滴了几滴水。
正说着,小顾喉咙里咕噜了一声,身子猛地一抽,哇地吐出一口黑水。
“陈……陈默?”小顾声音哑得像破锣,“我这是……在哪儿?阎王殿?”
“想得美,阎王爷嫌你这身子骨太瘦,不够塞牙缝的,给你退回来了。”耗子见他醒了,那张大脸立马凑了过去,嘴上虽然损,手里却赶紧帮小顾顺气,“赶紧的,看看胳膊腿儿还能用不。”
小顾挣扎着想坐起来,结果手刚一撑地,咔嚓一声,那块坚硬的火山岩竟然被他这一按,直接给按碎了一角。
这一下,别说小顾自己懵了,我和耗子也都愣住了。
老史更是眉头一皱,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这火山岩硬度可不低,就是拿锤子砸也得费点劲,这小子大病初愈,随手一按就给按碎了?
水生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会儿看见这一幕,眼神闪了一下,手里的黑刀不自觉地紧了紧。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起了异变的黄毛,也是力大无穷。
看来魏宗明为了让我们去找龙眼,还真是下了血本。
比起当初黄毛身上那种完全失控的惨状,小顾体内的菌丝显然是被刻意驯化过的可控品种。
“行了,别乱动。”我按住小顾的肩膀,只觉得手底下硬邦邦的,那肌肉虽然看着不鼓,但那股子反弹回来的劲道,跟按在钢筋上似的,“你小子现在可是宝贝疙瘩,身体里住着大爷呢。”
这时候,黄海从那边走了过来。
这老小子恢复得倒是快,脸上那股子虚弱劲儿已经看不出来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琢磨不透的阴沉。
老史身子微微一侧,不动声色地用肩膀护住了还没完全缓过劲的小顾,目光冷冷地锁定了黄海。
“陈教授。”黄海站定,也没靠太近,显然也是忌惮老史和水生,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安全距离,“既然大家都活着出来了,这笔买卖就算是接下了。那老怪物给的东西,是不是该拿出来大家参详参详?”
我看都没看他一眼,自顾自地把那个黑铁盒子拿出来,放在膝盖上摆弄。
这盒子没锁,就是个古旧的机关扣,我也没避着他,咔哒一声就把盒子打开了。
里面没金银财宝,就几卷发黄的羊皮纸,还有一本看着像是手记的破本子。
我拿起那本手记,随便翻了几页。
繁体竖排,字迹潦草,是魏宗明他太爷爷魏景阳的笔记。
上面画着不少乱七八糟的线条,还有一些看着像鬼画符一样的地形图。
“东郡陨星,化八石而散……”我念叨着上面的一行字,心里头那是翻江倒海。
果然。
我想起《坤舆万川考》上看到的那些反写加密的文字,跟这上面记载的完全能对上号。
“公元前22年,那块大石头从天上掉下来,还没落地就炸了,总共八块。”我合上本子,抬头看了看周围这帮人,“魏家那老祖宗魏景阳,忽悠崇祯出钱出人从铁棺峡挖出来一块搞研究,后来明朝亡了,他带着这块石头跑到日本,借着这地方的风水再起炉灶,这夜见岛底下镇着的,也就是其中一块。”
“八块?”耗子瞪大了眼,“一块在这地底下,一块周主任拿了,那咱们这是还得再找六块去?这特么得找到猴年马月去?”
“用不着找六块。”我点了点那个黑盒子里的羊皮纸,“魏宗明那意思,这东西就像是电池,那一块快没电了,他需要新的电池来给那个大菌球续命。只要找到一块能量充沛的,就能把咱们身体里这颗雷给解了。”
“哪儿有?”黄海盯着我手里的东西,眼神贪婪。
“这上面提到了几个地儿。”我没把话说死,也没把东西递给他,“不过具体在哪,还得回去慢慢研究。这上面的字儿跟天书似的,全是暗语,一时半会儿解不开。”
黄海眯了眯眼,似乎在权衡利弊。
“成。”黄海点了点头,“那咱们回国见。这地方,我是一分钟也不想多待了。”
说完,他冲赵老六他们挥了挥手,转身就走。
看着黄海那帮人走远,耗子才松了口气,一屁股瘫在地上:“哎妈呀,刚才我真怕这老小子直接动手抢。”
“他不敢。”水生闷声说道,手里拿着一块破布擦拭着黑刀上的血迹。
老史这时候才松开紧绷的肌肉,沉声道:“他不是怕死,是怕没命花。而且他看得出来,真动起手来,我和水生拼死也能拉他垫背。”
“咱们也得赶紧撤。”我把铁盒子揣进怀里,感觉那冰凉的触感贴着胸口,让人清醒了不少,“这岛上现在的雾气不对劲,还有林念郎那帮人现在也不见踪影,万一他又召集人上岛再碰上可就坏菜了。”
回去的船还是来时的那艘破破烂烂的渔船,只是来的时候一船人,现在就剩下我们这几个残兵败将。
船舱里弥漫着一股子柴油味和霉味,但这时候闻着比五星级酒店都亲切。
小顾喝了点热水,脸色好了不少,正靠在角落里发呆。
老史坐在一旁的木箱上,正就着昏暗的灯光检查身上装备的磨损情况,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其他人。
“陈教授,你说……咱们身体里那玩意儿,到底是啥?”小顾突然开口问道。
我掏出一根从黄海那要来的烟卷,点上,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把那股子腥味压下去不少。
“啥?那就是个活祖宗。”我吐了个烟圈,看着那烟雾在昏黄的灯泡下散开,“你们见过蚂蚁窝没?”
耗子一愣:“蚂蚁窝谁没见过?小时候拿开水浇那玩意儿最带劲了。”
“那蚂蚁窝里头,有个蚁后。”我指了指咱们脚底下的方向,“魏宗明守着的那个大肉球,就是个蚁后。那玩意儿虽然不会动,但它能发号施令。咱们之前在幻境里看到的、听到的,那就是它发出来的信号。”
“你是说,它是活的?”耗子打了个哆嗦。
老史停下了手里的活,抬起头,眉头紧锁:“集体潜意识控制?这在某些军事心理学实验里提到过,但用真菌来实现,闻所未闻。”
“对,老史说得点子上了。”我弹了弹烟灰,“这种菌丝,它不是咱平时吃的蘑菇。它这玩意儿被魏景阳培育成了规模,而且经过几百年的研究,咱也不知道那老小子咋整的,这种菌丝产生了一种集体意识。就跟那蜜蜂分家似的,成千上万只蜜蜂,其实就听那一个脑子的。”
“那咱们……”小顾脸色一变。
“咱们现在就是被它标记了的工蚁。”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它在咱们身体里种了那个‘种子’,就等于是在咱们脑子里装了个接收器。它饿了,咱们就能感觉到饿;它要死,咱们就得跟着陪葬。而且……”
我顿了顿,没往下说。
而且,这种联系是双向的。
魏宗明之所以能变得那么强,能活那么久,恐怕就是因为他把自己彻底交给了那个意志,或者说融合。
我下意识地抓向身旁的不锈钢栏杆,五指微微用力收紧。
只听“咔”一声脆响。
我赶紧松开手掌,瞳孔骤然收缩。
那坚硬的钢管竟被我硬生生捏瘪了一块,原本圆润的扶手表面赫然扭曲变形,留下了几道指痕,金属管壁像脆弱的易拉罐般塌陷了下去。
我这手劲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恐怖了?
我平时也就提溜个古董文玩,手那是用来摸包浆、断年代的巧手,可不是这种能捏碎骨头的铁钳子。
我抬头看了看水生,他正靠在舱壁上闭目养神,但那把黑刀始终没离手。
这小子在下面的时候,那种爆发力简直不像人类,现在看来,怕也是受了这寄生菌丝的影响。
角落里的老史见状,默默地从旁边拿起一个铁皮罐子,也没见他怎么用力,单手一握,那铁罐子瞬间被捏成了一个铁饼。
老史看了看手中变形的铁罐,又看了看我,脸色异常凝重:“不光是力量。刚才在下面,我背着小顾,反应速度和耐力都远超我的巅峰时期。这东西……。”
“这就是那老怪物给的‘甜头’。”我苦笑了一声,弹了弹手上的烟灰,“要想马儿跑,就得给马儿吃草。这身体变强了,力气变大了,看着是好事,可这天下哪有白吃的午餐?这是高利贷。这能量不是咱们自己的,是那个家伙借给咱们的。等这股劲儿过了,或者咱们找不到新的能量源……”
“那就得被吸成人干呗?”耗子接茬道,脸都绿了,“利滚利,最后连本带利把命都搭进去。”
“差不多就是这个理儿。”我把烟屁股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灭,“所以说,咱们现在就是跟阎王爷抢时间。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这一趟回去,咱们得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了。”
船身随着海浪晃悠起来,发动机发出突突突的噪音,敲打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我靠在发霉的木板墙上,脑子里乱哄哄的。
那《坤舆万川考》上的记载,魏景阳的笔记,还有那个在幻境里看到的火流星,这一桩桩一件件,像是一张大网,把我们这帮原本只想发个小财、过个安稳日子的普通人,死死地网在了里面。
“那咱们回国之后咋办?”水生问,“还找周主任?”
“找个屁。”耗子骂道,“那老周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咱们这次差点就把命搭进去,回去得先找个地儿好好歇两天,吃顿好的,压压惊。”
我摇了摇头:“周主任那边肯定得有个交代,老史和小顾算是救出来,但这事儿现在越来越复杂了。不过耗子说得对,得先稳住。咱们现在手里拿着魏宗明的资料,回了上海,先回三川阁,把这堆烂摊子理清楚再说。”
我伸手去拿放在旁边的背包,那里面装着几块从岛上带下来的石头样本,死沉死沉的。
我随手一拎,原本以为得费点劲,结果那包轻飘飘地就到了手里,跟拎一袋棉花似的。
我心里又是一沉,这力量增长得太快了,快得让人心里发慌。
这种感觉,就像是你明明开着一辆破桑塔纳,突然一脚油门踩下去,发动机却发出了法拉利的轰鸣声。
爽是爽,但这车架子散架也就是分分钟的事儿。
“行了,都别琢磨了。”我看大家都耷拉着脑袋,气氛实在是太压抑,便强打精神说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这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那阎王爷都不收咱们,说明咱们命不该绝。这身体变强了,那是好事,回头要是真遇上什么粽子、怪物的,咱们也能多两下子,不用光指望水生和老史拼命。”
耗子嘿嘿一笑,虽然笑得比哭还难看:“也是,我这力气变大了,秀秀不得夸我更爷们儿了?到时候我就把隔壁那铺子给盘下来,要是那老板不卖,我就稍微用点劲儿拍拍他桌子,你看他卖不卖。”
“你可拉倒吧。”我白了他一眼,“你那是敲诈勒索。”
大家伙儿扯了几句闲篇,气氛稍微松快了点。
但谁都明白,这都是装的,每个人心里都压着一块大石头,那块石头叫“恐惧”。
不是对死的恐惧,是对变成怪物的恐惧。
我闭上眼,脑子里又浮现出魏宗明那张脸,还有那个在地下深处缓缓搏动的巨大菌丝球。
那玩意儿在“饿”,我们就是被放出来的猎犬。
船摇摇晃晃地往西开,离那个妖魔鬼怪横行的夜见岛越来越远。
这趟东瀛之行,算是画了个逗号。
接下来,那就是咱们跟老天爷抢命的时候了。
我靠在船板上,老史坐在我对面闭目养神,却依然保持着警戒的姿势。
听着外面的海浪声,我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梦里头,没有怪物,没有菌丝,只有三川阁那吱呀乱响的木门,还有上海弄堂里,早点摊上那一锅热气腾腾的豆浆。
那是我们拼了命也要爬回去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