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涛压根没受半点蛊惑,可身边之人个个眼神涣散、步履虚浮,他不得不绷紧神经,处处提防。
眼下最要紧的,是先唤醒众人,再应付那对魂灵双煞——毕竟,能叫出这字号的,绝非泛泛之辈。
他竟能豁免幻术,本就蹊跷;旁人却似习以为常,谁也没多问一句。就在这一瞬,他体内陡然迸出一股更为磅礴的气劲。
威压如潮,层层荡开,终于将所有人震出幻境,彻底清醒。
林夕轻吁一口气,身为神医,她竟也险些栽进那心魔幻象里,连指尖都微微发凉。
“呵,不愧是当朝太子殿下——传言果然不虚,你确有几分真章。可你年岁尚轻,竟敢领着这群愣头青直闯龙阳城。”
“莫非真不怕死在此地?须知此间只认拳头,不认玉牒。”
那声音依旧雌雄莫辨,飘忽不定,连衣角都未露半分。
“多谢前辈指点!前辈若无意相见,可否赐个名号?”
藏身暗处、拒不出面,总归另有图谋。朱涛心中了然,对方此刻不愿现身,至于所图为何,一时还摸不透。
“今日暂且作罢,来日方长——只不知那时,你们还能剩下几条命。”
“太子殿下,倒真盼着你在龙阳这卧虎藏龙之地,搅它个天翻地覆。”
“哈哈哈——殿下,咱们静候佳音!”
话音未落,一声尖利怪笑骤然炸开,刺耳得如同钝刀刮过青砖。
小冬瓜几人下意识捂紧耳朵,牙根发酸。
笑声渐次消散,余音杳然——人显然已走远。可这两人既已寻上门来,为何又缩回阴影里?
“殿下,他们这是何意?莫非并无敌意?”
段青也满腹狐疑:传闻中魂灵双煞向来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怎今回反倒收手?
“大概只是存了几分好奇罢了。方才诸位入幻之时,各自见到了什么?”
朱涛早断定众人失神,是因坠入幻境所致。早听闻魂灵双煞的迷烟素来邪门,专照人心底最深的执念。
他这一问,四下顿时鸦雀无声。果不其然,各有隐情,且多半难以启齿。
“罢了,本王原不该多嘴——诸位幻中所见,想必也不愿为外人道。有趣。”
朱涛就此打住,免得叫人难堪。
他神情坦然,众人却心下一凛——太子分明已看透,那些画面,不过是各自心底最不敢示人的念头与渴念。
“殿下既然心知肚明,又何必偏要开口相询?这种事,岂是随口能讲的?”
柳烟兰心头微烫,幻境尽头那个模糊身影,差一点就要看清面容……却被太子一声喝醒。
可惜啊,那或许就是她命里注定的人。可事已至此,总不能回头求魂灵双煞再施一次迷烟吧?
“继续往前走吧,该有人来‘迎’我们了。”
见众人皆垂眸缄默,朱涛便知——那幻境所呈,比他预想的,还要纷繁、炽烈得多。
没人追问,正是所有人求之不得的结果。若真逼问下去,迟早有人绷不住,把埋得最深的秘密抖个干净。
秘密一旦摊在光下,滋味可不好受。
他们不信太子真能料准有人相迎,可抬眼望去,整条长街依旧空寂萧索,风卷枯叶,哪有一丝“欢迎”的影子?
朱涛压根儿没把旁人的揣测放在心上,抬脚就朝前迈去,步子沉稳利落。其余人迟疑片刻,才一个接一个跟了上去。
段青临走前特意往桌上搁了块碎银——刚才用的茶水点心,总得给个交代。
等他们身影一拐出巷口,屋里那些人便悄悄扒开窗缝、掀开门帘,只露半只眼睛往外张望。
其实压根没人下令驱散百姓。怪就怪前几日,不知哪股风刮来的流言,满城都在传:太子要驾临龙阳城,而且此行绝非寻常巡视,背后藏着不可告人的图谋。
更有人添油加醋,说这位太子性情暴烈,下手狠绝,不论老幼,只要触他霉头,顷刻便是抄家灭族、株连九族。
若真如此,未免太骇人听闻。今早一听说太子已在城门外,百姓们连锅碗都顾不上收,拔腿就往家跑,连门槛都差点被踩断。
朱涛昂首走在最前头,身后众人还怔在原地没回过神,忽听“吱呀”一声,街侧一座黑漆大门豁然洞开。
动静突兀得吓人一跳——整条长街静得能听见落叶滚地的声音。
“老奴奉命在此久候殿下,我家城主已备好香茗,恭请太子移步。”
不愧是龙阳城顶尖人物,连个管家都身负浑厚灵息,气息如渊似岳。别看他垂首躬身、礼数周全,可眼底那一抹轻慢,却像冰面下的暗流,藏也藏不住。
朱涛却只淡淡一笑,并不计较——真正的高手,自有其傲骨。
……
“有劳引路,请带本王拜会萧城主。”
朱涛心里愈发起疑:龙阳城上下,怕是早知他会来。可这事蹊跷得很——他定下龙阳之行,不过是今晨朝会散后临时起意,连贴身侍从都是刚得知,城中人怎会未卜先知?
怀着这团疑云,他随管家跨过门槛。
还真别说,外头看着破败萧条,内里却另有一番天地:成都府依山就势而建,亭台错落,曲径通幽,池沼清冽,石桥横卧,连几处养锦鲤的小潭都收拾得玲珑雅致。
“萧城主倒是好兴致,竟把一方府邸营造成世外桃源!”
朱彬只扫了几眼园景,便已猜出主人脾性——闲散中透着疏阔,淡泊里藏着锋芒。
难怪由着他放任龙阳城外垣倾颓、墙皮剥落,却不急着修缮。
当然,所谓“衰败”,并非指市井凋敝。恰恰相反,方才入城时,虽不见人影,但街面洁净,青砖泛光,唯余风卷尘沙掠过;而两侧屋舍窗后人影晃动,不少还是邻居家的面孔——显然早躲进来多时。
朱涛甚至暗暗推断:这些人根本就是提前得了信,专程闭门不出,就为避他这个“煞星”。
奇就奇在这儿——究竟是谁,把他堂堂大明太子,硬生生抹成吃小孩的恶鬼?让满城百姓听见名字就腿软?
想到这儿,朱涛忍不住摇头苦笑。正低头望着溪中摆尾游弋的红鳞,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洪亮朗笑:“殿下为何蹙眉摇头?”
“可是怜这鱼儿,困于方寸清水,不得跃入沧海?”
众人齐齐转身,只见一位身着墨金云纹袍的中年男子缓步而来,四十上下,眉目开阔,气宇轩昂,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沉稳劲儿。
“萧城主误会了。本王只是由衷赞叹府上景致清雅,若能小住几日,实乃幸事。”
“哈哈哈!殿下这话见外了!您千山万水亲临龙阳,我身为城主,岂敢怠慢?若殿下不弃,成都府随时恭候!”
“那本王,就却之不恭了!”
柳烟兰和林夕对视一眼,双双憋住笑意——从前在应天宫里,太子端的是冷面威仪、不苟言笑;如今出了宫门,倒像换了个人:脸皮厚得能挡箭,嘴上客气三分,脚下已往客房方向挪了半步。
两人心里直叹荒唐,可身份悬殊,一句都不敢多劝,只把头垂得更低,生怕笑出声来丢了体统。
“殿下风趣洒脱,与传言大相径庭。不过……敢问殿下,可知方才满城空巷,究竟为何?”
萧宇活到这把年纪,阅人无数,只消一眼,便知眼前这位太子,绝非坊间所绘那般狰狞。有关他的传闻,早听得耳朵起茧——好的坏的,他都掂量过,也存着自己的分寸。
如果没亲眼瞧见真人,他绝不会贸然下判断——毕竟耳听为虚,眼见才真。今日一照面,他心里有数了:那些风言风语,八成属实,可也有两三成纯属胡扯。
“本王猜得没错,准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又在外头抹黑本王,硬把本王说成个青面獠牙的太子,稍不如意就拿人撒气、血溅三尺。”
朱涛耸耸肩,手一摊,眉梢微拧,嘴上不说,心里早把那人祖宗十八代都过了一遍——只盼哪天撞见真容。
“殿下果然明察秋毫!前几日城里忽然炸开锅,满街都在传殿下的事。”
“传得最凶的,是说殿下此行直指龙阳城,一进城就要掀翻整座城池,叫龙阳城灰飞烟灭。”
萧宇竹筒倒豆子似的全抖了出来。身后管家悄悄拽了拽袖口,满脸纳闷:自家城主平日冷脸如铁,今儿怎么对这位太子,眼神里竟透着三分熟稔、七分宽慰?
“本王早料到是这缘故——不然怎会一夜之间,街巷空荡荡,连卖糖葫芦的老汉都缩回了家?”
再大的手腕,也捂不住所有风声。
“殿下当真慧眼如炬。”
“也不知哪个跟本王有深仇大恨,偏爱满世界泼脏水,把本王涂成个活阎罗。”
“殿下不必挂怀。但凡见过殿下的,心里自有分晓——您哪像传言里那般狠戾?”
“谣言止于智者,这话,倒真让萧城主点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