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堡的第一道门洞,像一张豁开的、牙齿脱落殆尽的老人之口。
陈胜侧身闪入门内,匕首横于胸前,视线在黑暗中快速扫过。门洞后是一处狭小的前厅,地面堆积着经年风化的碎石和不知名生物的干瘪骨骸。头顶的穹顶塌了一半,露出上层破碎的楼板和一道歪斜的石梁。天光从裂缝中渗入,在弥漫的灰白雾气中切出几道浑浊的光柱。
没有动静。但那寂静本身,就是一种压迫。
巫凡紧跟着跨入,背靠门边残存的石柱,急促地喘息了几声。她的身体还未恢复,这一段路已经让她额角渗出冷汗。但她没有出声,只是快速扫视四周,从药囊中取出一小撮淡黄色的粉末,轻轻吹散在三人周围。粉末落地即化,散发出极淡的、类似艾草与硫磺混合的气味。
“驱虫粉,也能掩盖一点生人气息。”她低声解释,“这里的‘东西’多半靠气味和震动感知。”
阿洛最后一个进入。她的右手始终按在“镇岳”剑柄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眉心印记传来持续的低热,不是尖锐的预警,而是一种仿佛浸入冰冷深水时感受到的、全方位的压力——四面八方都有恶意,却又无法准确定位。
她将那块地脉共鸣石从怀中取出,贴在掌心,小心翼翼地注入一丝万木之心的生机。
石板内部,淡绿色的光点星星点点地亮起。
然后,阿洛看到了。
这整座废堡,从她脚下站立的位置,到深处那些无法目及的区域,地脉的“脉络”几乎全部呈现出滞涩或断裂的状态。绝大多数孔洞漆黑一片,少数勉强亮起的,也是极其微弱的、挣扎般的惨绿色,并且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黯淡下去。
只有一处例外。
在废堡深处,那个阿洛之前感应到的、毒藤核心所在的方向——共鸣石上对应的区域,竟然亮着一大片密集的光点。但那光点的颜色并非洁净的淡绿,而是一种扭曲的、病态的、仿佛在腐烂发光的暗橙色,如同被污染了的蜜蜡,又像是凝固的血浆混合了脓液。
这些暗橙色光点并非静止。它们在缓慢地蠕动、扩散,如同心脏搏动,每一次“跳动”,都会将周围一些原本还残存着微弱绿光的区域,彻底染成死寂的黑色。
阿洛脸色发白,猛地将共鸣石移开。那一瞬间,她几乎产生了错觉——那些暗橙色的光点,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窥探,蠕动频率骤然加快了一瞬。
“它在……吃。”阿洛的声音发紧,“不是吃人,是吃地脉。它在把这片土地的力量,一点一点转化成自己的……养分。”
陈胜的眉头拧得更紧。他没有追问,只是简短道:“方向能辨明吗?”
阿洛点头,指向前厅深处一条被坍塌的石柱半掩的、向下倾斜的走廊:“那边。共鸣石显示那里的地脉损伤最严重,也……最活跃。”
“走。”
陈胜率先踏入走廊。他的步伐很轻,几乎不发出声响,但每走几步就会短暂停顿,用匕首尖端轻触地面或墙壁,试探是否有陷阱或隐藏的裂隙。这是多年刀口舔血养成的本能——在看不见的危险面前,永远假设每一步都可能踏入死亡。
走廊比前厅更加幽深。两侧的墙壁上残留着模糊的壁画痕迹,颜料早已剥落,只剩下些依稀可辨的轮廓:持矛的人形,盘旋的龙影,以及某种被无数线条层层封锁、压制在地底深处的、不成形状的黑暗。那是与蚀渊对抗的古老记录,也是这座废堡曾经存在的意义。
如今,意义早已风化。壁画上那些镇压黑暗的线条,不知从何时起,开始出现裂纹,被某种新生长的、藤蔓状的黑色纹路覆盖、侵蚀、取代。
巫凡经过时短暂驻足,目光在壁画上停留了一瞬。她的面色更加苍白,不知是因为毒素还是别的什么。但她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拐杖,继续跟上。
走廊尽头,是一个更大的空间。
这里曾经应该是一处集会用的大厅,或者驻兵的校场。穹顶高阔,但现在塌了一大半,堆积如山的碎石将大厅西侧完全掩埋。东侧还有几根粗大的石柱勉强支撑着残余的屋顶,柱身布满裂纹,随时可能崩塌。
而大厅中央——
阿洛的脚步猛地顿住。
大厅中央,有一株树。
不,那不是树。那是一株彻底畸形的、由无数粗细不一的藤蔓缠绕绞结而成的巨大植物体。它从地底生长出来,贯穿了大厅的地面,粗壮的根系如同无数苍白的巨蟒,深深扎进破碎的石板之下。藤蔓表面没有树皮,而是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黏腻的薄膜,薄膜下隐约可见暗绿色的汁液缓缓流动,每一次脉动都与阿洛共鸣石上看到的“心跳”同步。
藤蔓上,悬挂着数十个卵形的、足有成人头颅大小的孢囊。孢囊呈不健康的灰白色,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血丝,半透明,里面似乎蜷缩着某种胎儿般的黑影,随着藤蔓的脉动而微微抽搐。
而在藤蔓的主干底部,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豁口,像是被什么利器劈开后又反复愈合,留下丑陋扭曲的疤痕。豁口边缘,堆积着大量的、颜色发黑的粘稠分泌物,以及……一些破碎的、辨认不出原本形态的骨骸碎片。
“蚀心毒藤。”巫凡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医者面对无法理解的扭曲造物时的本能恐惧与愤怒,“这是它的……一个分支节点,不是核心。真正的核心,还在更深处。”
分支节点。仅仅是分支,就已经如此庞大、如此扭曲。
阿洛感到一阵眩晕。她想起青棘婆婆的话——要找解药,需要毒藤核心的孢囊。而眼前这些悬挂在分支上的孢囊,里面蜷缩的那些“胎儿”,恐怕只是尚未成熟、或者被毒藤视为“次品”的失败品。真正的核心孢囊,被毒藤最严密地守护着,藏在最深处。
他们现在,连核心的影子都没见到。
就在这时——
“沙沙”。
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藤蔓擦过石面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陈胜的反应快如闪电。他猛地将巫凡和阿洛扑向一侧的碎石掩体,同时整个人向反方向翻滚,匕首凌空划出一道寒光!
“嘶——!”
一根手臂粗细的藤蔓,悄无声息地从天花板的裂缝中垂下,尖端如同一枚淬毒的矛尖,狠狠刺在陈胜刚才站立的位置!石板应声碎裂,碎石飞溅!藤蔓一击不中,立即缩回,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
但这只是开始。
仿佛被这一击激活了某种机制,整个大厅骤然苏醒!
天花板上、墙壁裂缝中、碎石堆缝隙里,无数藤蔓如同潮水般涌出!它们不再隐藏,不再试探,而是以惊人的速度向三个闯入者扑来!每一根藤蔓尖端都闪烁着不祥的暗绿色荧光,显然淬满了毒素!
“镇岳”剑出鞘的清吟,在这一刻撕裂了毒藤的嘶鸣。
阿洛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拔剑的。当她回过神时,暗金色的剑身已经横在身前,剑柄处的赤红晶石燃烧着炽烈的、如同地心熔岩般的光芒!那光芒并非被动激发,而是主动、愤怒、带着千年前涤荡妖氛的龙炎意志!
第一波扑来的七根藤蔓,在触及剑光的瞬间,如同被烈焰灼烧的纸张,发出尖锐的嘶鸣,迅速枯萎、焦黑、断裂!切口处喷溅出大量暗绿色的腥臭汁液,洒落在地,将石板腐蚀出密密麻麻的坑洞!
“阿洛,剑给我!”陈胜低喝,他知道阿洛的体力和剑术都不足以持久作战。
但阿洛没有松手。
她握住剑柄的双手在颤抖,虎口已经被反震之力撕裂,渗出鲜血。但她没有松手。她能感觉到,这柄剑——“镇岳”——它不想被另一个人使用,至少此刻不想。它在愤怒,在燃烧,在被这片土地上残留的蚀渊气息激起了源自血脉深处的、不死不休的敌意。
而这份愤怒,与阿洛心中的恐惧、悲愤、守护的执念,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共鸣。
她不再试图控制剑。她只是握住它,将自己的全部意志——保护胜哥,保护巫凡姐姐,不让这些恶心的东西伤害他们——如同倾注生命能量那样,毫无保留地灌入剑身。
“镇岳”剑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清越激昂的龙吟!
赤金色的剑光如同破晓的烈日,以阿洛为中心,轰然绽放!
二十余根围攻而来的藤蔓,在这道剑光下如同暴露在骄阳下的积雪,瞬间焦化、崩解、碎裂!就连距离较远、尚未扑来的藤蔓,也如同被火焰灼伤的毒蛇,急速收缩后退,尖端发出恐惧般的嘶嘶声!
大厅中央那株巨大的藤蔓分支节点,猛地剧烈震颤,所有孢囊同时抽搐,从内部传出尖锐的、如同婴儿啼哭般的声波!主干底部的旧疤豁口,再次崩裂,渗出更多粘稠的、恶臭的黑液!
一击之威,竟至于此!
但代价同样沉重。
阿洛眼前金星乱冒,四肢软得像被抽去了骨头,“镇岳”剑脱手落地,发出清脆的金属颤音。她向后倒去,被陈胜一把接住。小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眉心印记黯淡如同风中残烛。
“阿洛!阿洛!”巫凡挣扎着扑过来,手指搭上她的腕脉,急促地感知片刻,稍微松了口气,“是透支,不是反噬……快,让她含住这个!”
一粒沁凉清香的墨绿色丹丸被塞入阿洛舌下。这是青棘婆婆特制的“地母精粹”,用极其珍贵的地脉结晶和多种罕见草药提炼而成,是石痕部族压箱底的救命之物。临行前,婆婆将这仅有的一粒交给了巫凡。
丹丸迅速融化,化作丝丝清凉的生机,缓慢而坚定地流入阿洛近乎干涸的经脉。
毒藤的藤蔓缩回了黑暗深处,没有再发动攻击。它们退守在大厅中央那株畸形的节点周围,如同受伤的野兽护住自己的巢穴。无数孢囊仍在微微抽搐,发出令人不安的、婴儿吮吸般的声响。
但大厅中,那股如同实质的杀意,确实暂时收敛了。
陈胜没有追击。他快速环视四周,确认毒藤暂时没有反扑的迹象,然后半跪在地,用衣袖擦去阿洛嘴角渗出的血丝。他的动作很轻,但手背暴起的青筋,暴露了他压抑到极致的情绪。
“……走。”他的声音沙哑得像吞了砂砾,“先撤出这里,找个安全的地方让她缓过来。”
巫凡点头,挣扎着要站起来协助搀扶。
就在这时,一个极其微弱、如同游丝般的声音,从大厅东侧那堆坍塌的碎石后面,断断续续地传来——
“救……我……”
声音嘶哑、破碎,像是被风干的皮革在相互摩擦。但确实是人的声音。
三人同时僵住。
在这个被蚀渊侵染、被毒藤盘踞、十几年无人敢靠近的废堡深处,居然还有活人?
陈胜示意巫凡护住阿洛,自己握紧匕首,无声地接近碎石堆。
绕过一堆巨大的坍塌石块,眼前的情景让他瞳孔骤缩。
碎石堆与墙壁的夹缝中,蜷缩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看不出年纪的男人——或者说,曾经是男人。他全身赤裸,皮肤呈现出被长期囚禁于黑暗中的病态苍白,上面布满密密麻麻的、如同藤蔓根系般的黑紫色纹路,从脚踝一直蔓延到脖颈、脸颊,甚至眼睑。这些纹路并非静止,而是在缓慢蠕动,仿佛活的根系正在他体内生长、蔓延。
他的一只手——如果那还能称作手的话——已经彻底异化,五指黏连在一起,表面覆盖着半透明的、类似藤蔓表皮的薄膜,指尖处长出细长的、如同根须般的触丝,深深扎进他身下的碎石缝隙。
但他的眼睛还是人的眼睛。浑浊、布满血丝、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绝望,却还残存着一丝微弱如烛火的求生意志。
那眼睛,正直直地盯着陈胜。
“石痕……战士……”他看到陈胜的装束,或者说看到陈胜腰间的鹫哨,嘶哑的声音里突然爆发出强烈的、近乎疯狂的激动,“你……你是……石痕的……族徽……我认识……我……”
他干裂的嘴唇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似乎想要说出一个名字,却被某种力量扼住了咽喉。
陈胜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想起石峰临别前的话。
——我爷爷年轻时,曾是最后一个进入废堡核心还活着出来的人。那时他二十三岁,出来时已满头白发。
——如果你们真的到了那里,也许能知道,我族究竟欠下了什么。
二十年前。
满头白发。
那一年,石峰的爷爷,究竟在这废堡深处,遇到了什么?
陈胜缓缓蹲下身,与那双浑浊的人眼平视。
“你是谁?”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楔子般钉入沉默的空气。
那人的嘴唇剧烈翕动,异化的手艰难地抬起,触丝从石缝中抽出,带出几滴粘稠的、泛着诡异荧光的体液。他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只几乎不再是手的手,缓缓指向废堡更深处,指向那株毒藤真正的核心所在。
“……塔……塔下……”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如同回光返照:
“二十年前……我和兄长……奉族长之命……来此……封堵蚀源……”
“兄长战死……我……被藤种寄生……成为……养料……活着……死了……十九年……”
他浑浊的眼中,突然滚下一滴泪。那泪是透明的,没有毒素污染的痕迹。
“告诉……石岿……大哥……我……”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叹息般的声响,然后,那残存的一丝光芒,从眼中彻底熄灭了。
异化的手无力垂下,触丝重新扎进石缝,仿佛找到了更适宜的土壤。他脸上的黑紫色纹路,在这一刻骤然加速蠕动,如同无数饥饿的蠕虫,扑向最后一处尚未被占领的领地——那双刚刚失去了生命神采、正在缓缓涣散的眼珠。
几息之后,那双眼睛里,重新亮起了光。
但那已经不是人的光了。
冰冷、贪婪、带着对一切鲜活之物的憎恨与饥渴——那是属于蚀渊的注视。
“……嘶……”
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与藤蔓如出一辙的嘶鸣。
陈胜猛地起身后退,匕首横于胸前,周身淡金色灵力毫无保留地爆发!
但那个“东西”没有攻击。它用那双已经完全异化的、泛着诡异荧光的眼睛,缓慢地扫过陈胜,扫过不远处的巫凡,最后,死死锁定在尚在昏迷中、眉心印记黯淡如灰的阿洛身上。
“龙……胤……”
嘶哑的、如同无数藤蔓摩擦的声音,从那张已经不属于人的嘴唇中挤出。不是恐惧,不是敬畏,而是——
饥饿。
“吃……了它……就能……彻底……活……”
话音刚落,它猛地扑出!
陈胜的匕首刺入它的胸膛,巫凡的药粉撒满它的面门,但它完全不在乎!那双异化的手不顾一切地向前伸张,触丝如同活物般疯狂舞动,目标只有一个——阿洛!
就在那布满根须的指尖即将触及阿洛眉心的瞬间——
一道炽烈的、如同破晓般的赤金色剑光,毫无征兆地,从斜后方刺入它的后心!
剑身贯穿胸腔,从心口透出。
暗金色的剑刃,燃烧着尚未完全熄灭的龙炎余烬。
阿洛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
她半靠在巫凡怀中,脸色依然惨白如纸,右手却死死握住了不知何时被陈胜捡起、插在她身侧地面的“镇岳”剑柄,将整柄剑,连同她最后一丝力气,一起送入了这具早已不该存于世的躯壳。
她看着那双迅速黯淡下去的、再次恢复浑浊的、终于彻底安详的眼睛,嘴唇翕动,没有发出声音。
但那口型,陈胜和巫凡都看懂了。
——对不起。
——让你等了十九年。
异化的躯体缓缓滑落,触丝无力地垂散,“镇岳”剑随之脱离,斜插在地,剑身残留的余烬渐渐熄灭。
废堡深处,那株贪婪吮吸地脉的毒藤核心,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发出一声极其尖利、贯穿整个废墟的嘶鸣。
无数孢囊同时震颤,如同无数未成形的婴儿,齐声啼哭。
而在这片诡异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声浪中,阿洛再次闭上了眼睛。这一次,不是透支昏迷,而是深深的、如同坠入无尽深海的疲惫沉睡。
她的手,还保持着握剑的姿势。
巫凡紧紧抱住她,眼泪无声滚落。
陈胜沉默地拔出“镇岳”,将剑身擦拭干净,还剑入鞘,重新缚在阿洛背后。然后他站起身,面向废堡深处那不断传来尖锐嘶鸣的方向,将匕首咬在齿间,双手缓缓结印。
淡金色的灵力残片,在他掌心重新凝聚,微弱如将熄的烛火。
但依然没有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