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明腹地,黑山岭。
寒风卷过光秃秃的山脊,带起一阵细碎的沙石。两万泰昌轻骑如同融在夜色里的黑雾,贴着山腰前行。所有战马皆衔枚,蹄裹软布,兵器用粗麻绳死死缠紧,没有发出一丝金属碰撞的杂音。
霍去病勒住马缰,玄色战甲在夜色中没有半点反光。他居高临下,俯视着下方纵横交错的山道。他只有两万人,却要切断苏云策三十万大军的命脉。昭明在后方布下了五条运粮道,真真假假,虚实难辨。
斥候队长从斜坡上滑下,单膝跪地,甲片摩擦发出沉闷的响声。
“将军,往前三十里便是盘龙道。我们抓了个活口,是昭明押粮的游击校尉。这小子嘴硬得很,折了三个兄弟才把他按下。”
两名军士将一个五花大绑的昭明军官拖到马前,重重踹在他的膝窝上。那校尉闷哼一声跪倒在地,甲胄散乱,半边脸沾着血泥,右腿还在不自然地抽搐。
霍去病没有下马,长枪斜指地面,目光扫过那人的肩甲,定格在他腰间挂着的通行铜牌上。
“昭明的粮车,走哪条道?”
校尉咬着牙,抬头盯着马背上的年轻将领。他看出这支骑兵绝非凡品,那股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杀气压得他喘不过气。但他忽然咧嘴笑出声,血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干涸的黄土上。
“你们泰昌想断粮道?晚了。苏大将军早有防备,粮草分五路运送,大头走的是盘龙道。整整一万重甲守着。有种你便去。”
霍去病枪尖下压,抵住校尉的下巴,枪锋上的寒气让校尉脖颈上的汗毛立刻竖起。
“盘龙道地势开阔,易守难攻。你让我去盘龙道,是想让我这两万轻骑去撞你们的重甲弩阵。这借刀杀人的把戏,你玩得太糙。”
校尉喉结滚动,死死盯着枪尖,强撑着不让自己发抖。
“我说的全是实话。你爱信不信。杀了我,你们也别想找到粮草!”
霍去病没有动怒。他目光下移,落在校尉的军靴上。靴底沾着厚厚一层暗红色的黏土,靴帮边缘还挂着几根半干的水草,水草上带着细微的泥沙。
黑山岭一带全是黄土,常年无雨,根本没有这种暗红色的黏土。
“盘龙道没有水,更没有红泥。”霍去病收回长枪,语气里不带温度,“你脚上的泥,只有落雁谷边的红河滩才有。水草上的泥沙,说明你刚刚蹚过齐膝深的水。”
校尉脸色发白,身体僵住,眼底闪过一抹掩饰不住的惊骇。
“把粮草集中在最难走的落雁谷,用水路运过红河滩,再转陆路。苏云策确实聪明,知道灯下黑的道理。”霍去病拨转马头,“可惜,他手底下的狗太蠢。”
枪芒闪过,快得肉眼无法捕捉。
校尉的咽喉多了一个血窟窿,他捂住脖颈,仰面倒在泥里,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传令,全军转向,目标落雁谷。半个时辰内必须赶到,违令者斩。”
两万轻骑立刻调转方向,化作一道黑色的洪流,直奔落雁谷。没有任何多余的问询,泰昌军纪严明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落雁谷地形狭长,两侧绝壁如削。红河从中穿过,河水常年呈现出暗红的色泽,此刻更是被火光映得如同沸腾的血水。
河滩上,火把连绵数里。五千辆满载粟米的粮车正艰难地在泥泞中前行。车轮深深陷入红泥,车夫们喊着号子,用肩膀死死顶住车厢,脚下打滑,不时有人摔进泥浆里,被沉重的车轮碾断腿骨,发出凄厉的惨叫。
昭明督粮官骑在马上,挥舞着带刺的马鞭,不停地抽打着动作慢的士卒。鞭子落在皮肉上,带起一道道血痕。
“快点!都给我快点!应平城三十万大军等着这批粮救命。明日午时前走不出这落雁谷,全军连坐!苏大将军的刀可不认人!”
两万昭明重甲步兵分列两侧,盾牌如墙,长枪如林,将粮车队护在中间。这是昭明皇城拼凑出的最后一批精锐护军,铠甲厚重,专门用来防备泰昌的轻骑突袭。为了这批粮,昭明皇帝几乎掏空了京畿的家底。
督粮官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抬头望向昏暗的谷口。不知为何,今夜的风里透着一股浓烈的腥气,压得他心里发慌。
“派去前面探路的人回来了没有?”他偏头问身旁的副将。
副将脸色也不太好看:“派了三拨斥候,一个都没回来。将军,这落雁谷太静了。”
“静个屁!泰昌主力全在应平城外,岳飞正和苏将军对峙。哪来的兵力绕到我们后方?”督粮官强行压下心头的邪火,“让弩手上弦,有任何动静,直接放箭!”
地面忽然开始震动。
起初只是微弱的颤响,像是在地底深处滚动。很快,这颤响变成了密集的鼓点,连河滩上的红泥都在跟着跳动。水洼里的积水泛起一圈圈涟漪。
督粮官脸色大变,一把揪住副将的衣领。
“哪来的马蹄声!”
副将还没来得及答话,谷口方向的黑暗中,突然涌出无数赤红的眼眸。那是战马在极度狂奔中充血的眼睛。
“敌袭!结阵!”督粮官声嘶力竭地吼叫,嗓音因为恐惧而劈裂。
昭明重甲步兵迅速收缩,第一排大盾重重砸入泥土,长枪从盾缝中探出,形成一道钢铁拒马。后排弩手手忙脚乱地开始上弦。
霍去病一马当先,速度快到不可思议。他根本没有给昭明军放箭的机会。泰昌战马神骏异常,载着重甲依然快如闪电。
两百步。一百步。五十步。
“破阵!”
霍去病暴喝,手中长枪借着马匹的恐怖冲击力,狠狠撞上最前方的一面重盾。
精钢打造的盾牌当场崩碎,躲在盾后的昭明士卒被巨大的力量直接撞碎胸骨,鲜血狂喷,连惨叫都没发出来便成了一滩烂肉。
长枪去势不减,贯穿了第二名长枪兵的甲胄,将他整个人挑飞起来,砸进后方的弩手阵营。
泰昌轻骑如同一把烧红的尖刀,轻而易举地切开了昭明重步兵引以为傲的防御。
没有减速,没有缠斗。两万轻骑保持着完美的锋矢阵型,顺着霍去病撕开的缺口疯狂灌入。
战马的铁蹄踏碎了昭明军士的骨头,雪亮的马刀在火光下划出致命的弧线。头颅滚落,残肢断臂在空中飞舞。红河滩上的泥土立刻被鲜血浸透,变得更加泥泞。
督粮官看着这单方面的屠杀,浑身发冷。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泰昌的骑兵是怎么绕过前线,摸到这里的。这种压倒性的战力,根本不是昭明二线部队能抗衡的。
“挡住!给我挡住!”他拔出长剑,试图稳住阵脚,却发现身边的亲兵已经开始溃逃。
一道银白色的流光穿透空气。
督粮官只觉得咽喉一凉。他低头看去,一支羽箭已经洞穿了他的脖颈,箭羽还在微微颤动。
他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漏风的嘶嘶声,随即一头栽下马背。
主将战死,昭明军彻底崩溃。两万重甲步兵丢盔弃甲,拼命向两侧的山坡上攀爬。有人甚至跳进湍急的红河,试图游到对岸,却被泰昌弩手射成了刺猬。
霍去病没有下令追击残兵。他勒住战马,停在第一辆粮车前。长枪一挑,挑开车上的油布,露出里面满满的粟米。
“烧了。”
泰昌骑兵纷纷点燃火把,掷向粮车。一罐罐火油被砸碎在车厢上。
秋干物燥,火势蔓延得极快。五千辆粮车很快变成了一条巨大的火龙,烈焰腾空数丈,将整个落雁谷照得亮如白昼。热浪逼退了河滩上的雾气。
三十万大军半个月的口粮,化作漫天飞灰。这把火,烧断了苏云策最后的脊梁。
几千名没来得及逃走的昭明降卒跪在河滩上,双手抱头,发着抖。有人不停地磕头求饶,额头磕出血印。
副将策马来到霍去病身侧,看了一眼那些降卒,又看向熊熊燃烧的粮车。
“将军,这些人怎么处置?带回西关还是就地收编?”
霍去病看着冲天的火光,脸庞被映得忽明忽暗。
“我们是轻骑,带不走俘虏。放了他们,他们会回去报信,甚至重新拿起刀。”
他转过头,声音没有任何温度,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全杀了。一个不留。”
副将心头一颤,抱拳应诺。
屠杀在火光中进行,惨叫声被木材爆裂的声音掩盖。泰昌军士手起刀落,毫不留情。对于昭明军,他们没有半分怜悯。
霍去病坐在马背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他的任务只有一个,彻底切断应平城的补给线,把昭明三十万大军逼上绝路。为了这个目标,他不介意双手沾满鲜血。
火势越来越大,热浪灼人。
霍去病调转马头,长枪直指东方。那里是昭明腹地更深处。
“走。去下一处粮仓。”
两万轻骑再次融入夜色,马蹄声渐渐远去。只留下一座燃烧的峡谷和满地尸骸。
落雁谷的大火烧了整整一夜,浓烟在百里外清晰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