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
年还没过完,京城大街小巷的爆竹声此起彼伏,透着新朝初定的喜庆与繁华。
然而,在这烟火气十足的喧嚣之外,皇宫的御书房内却安静得落针可闻,连炭火噼啪的爆裂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朱平安端坐在宽大的龙椅上,正漫不经心地翻阅着一份从昭明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厚重清单。
清单上,列着锦衣卫指挥使陆柄这次雷霆收网的全部战果:逮捕鸿煊余孽及相关暗线人员一百一十七人;查抄白银四十二万两;新铸铁甲六百副;军用强弓硬弩一千二百张;甚至还有费尽心机囤积的北地战马八十匹,以及足足三千石的粮草。
还有一份名单。
朱平安的目光在名单上冷冷扫过。这上面的人,分布在昭明和青阳两地,三教九流无所不包,有隐姓埋名的退伍军官,有腰缠万贯的地方商贾,有看似清高的私塾先生,甚至还有几名慈眉善目的寺庙和尚。
朱平安把清单放下,看向站在一旁的贾诩。
“端王在雪山里,手伸得够长。”
贾诩闻言,不紧不慢地捋了捋下巴上的山羊胡,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毒的光芒:“陛下,长是长,但太细了,一扯就断。一百多人,松松垮垮地分散在两地,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能成什么气候?依老臣愚见,这只不过是第一批耗材罢了。端王这是在投石问路,试探我们的深浅呢。”
“试探?”朱平安眼眸微眯。
“正是。他想知道泰昌的锦衣卫情报网有多密,朝廷的反应有多快。”贾诩冷笑一声,声音压得极低,“这批人被抓了,他想要的答案也就拿到了。老臣敢断言,下一批人再潜进来的时候,手段会比现在隐蔽百倍,甚至会直接掀起兵变。”
朱平安没说话。
他端起桌上尚温的御茶,慢条斯理地撇去浮沫,浅饮了一口,这才将茶盏重重搁下,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
“那就斩草除根,别让他有派下一批的机会。”
贾诩等着。
“雪山里的端王,你有办法弄出来吗?”
贾诩想了想。“硬打不行。雪山地形复杂,我们的兵进去会水土不服。但有一个笨办法。”
“说。”
“断粮。”贾诩走到地图前,手指在雪山周围画了个圈,“端王藏在山里,吃喝用度全靠外面供应。他的补给线有两条,一条走北邙,一条走原来鸿煊旧地的山民部落。北邙那条我们管不了,但山民部落那条,可以掐。”
“怎么掐?”
“山民部落穷,但他们有一样东西离不开——盐。”贾诩的声音很平,“我们把盐价压到最低,让玲珑阁在鸿煊旧地的每个集镇都开盐铺。便宜到山民不需要再跟端王做生意。同时,让江湖司的人去山民部落走一趟,告诉他们,给端王送粮的,按通敌论处。”
“一手给甜枣,一手拿刀子。”朱平安说。
“对。”贾诩点头,“三个月。端王要么饿死在山里,要么自己滚下来。”
“批了。让沈万三去办盐的事。江湖司那边,让柳白出面。”
贾诩领命。
他刚转身要走,朱平安叫住他。
“北邙那条补给线,你说管不了?”
贾诩停住脚步。
“拓跋宏在给端王输血。这笔账,朕记着。”朱平安翻开桌上另一份折子,“你先去忙。”
贾诩退出去了。
朱平安独自坐了一会儿,叫来曹正淳。
“戚继光那边,新军练得怎么样了?”
“回陛下,戚将军说,随时可以出发。”
“火炮呢?”
“鲁大人报上来,已造出三十七门。正月底能凑齐五十门。炮弹存了一万五千颗。”
朱平安点了点头。
“去把李靖叫来。”
半个时辰后,李靖到了。
还是那身素色布衣,走路没声。
朱平安把系统界面在脑海里调出来瞄了一眼,关掉。
“正月底出兵。”朱平安开门见山。
李靖没有意外的表情。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铺在桌上。
纸上的行军路线比上次更详细了。沿途的水源、宿营地、补给点,全部标注清楚。
“臣带一万步兵,正月二十出发,比大军早十天。”李靖用指甲在纸上划了一道,“走这条路,二十天到天都后方的峡谷。等臣到位之后,会放烟火为号。戚继光收到信号,正面发起进攻。”
“二十天的干粮,够吗?”
“够。臣已经让人算过。每人背二十斤炒面,加上路上能找到的野物,撑得住。”
“兵呢?从哪调?”
“新军里挑。要能走山路的,不要骑兵。”李靖说,“常遇春的前锋营不行,那帮人只会往前冲,不会躲。臣要的是能忍、能熬、不叫苦的兵。”
“让戚继光给你挑。”
“还有养由基。”李靖加了一句,“臣需要他。峡谷口的地形狭窄,弓箭比刀剑好用。”
朱平安想了一下。
“给你。但朕再说一遍,把人给朕完整地带回来。”
李靖没接这话。他把纸收好,行了个礼,走了。
御书房里只剩朱平安一个人。
他坐在椅子上,盯着地图上北邙天都的位置。
正月二十,李靖出发。正月底,火炮造齐。二月初,大军北上。
三条线,同时推进。
鸿煊余孽的补给被掐断,端王困死在雪山里。永熙的黑日旗失去后方支撑,自然瓦解。北邙的拓跋宏正面挨炮,后方断粮,首尾不能相顾。
朱平安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空白的册子,提笔在封面上写了三个字。
“北伐策。”
他翻开第一页,开始写。
写了两行,停下来。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曹正淳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子。
“陛下,永熙急报。萧晏辞的信使,在城门口吐血昏倒了。信……信上说,黑日旗集结了五万大军,正在攻打永熙国都。”
朱平安手里的笔顿住。
他把笔搁下。
“萧晏辞手里有五万兵,守个国都都守不住?”
曹正淳把信呈上来。
朱平安展开看了一遍。
信的最后一行,字迹歪歪扭扭,墨迹晕开了一片,写着六个字。
“城破在旦夕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