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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下,满是是血的许家爵像是个无头苍蝇一样,在院子里机械的走着,他的步子很慢,左脚迈出去,右脚跟上,像是一个上了发条的木偶,被什么东西推着往前走。

他走了两圈之后忽然站住了,脑袋慢慢转过来,朝着二进院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的目光直勾勾的,像是对着王汉彰的方向,又像是透过王汉彰在看后面的什么东西。

他迈步往绿漆木门这边走过来。走到门口的时候脚下踢到了一块松动的青石板,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伸手扶住了门框才站稳,站稳之后抬起脑袋,看着王汉彰。他脸上的血已经干了大半,暗红色的血痂糊在额头上和颧骨上,像是戴了一张红色的面具。嘴唇上的那道裂口又往外渗血,血珠子顺着下巴滴下来,滴在西装前襟的血迹上,分不清是孙秃子的血,还是他自己的血。

他开口说话,嗓音沙哑得像砂纸在刮铁皮:“……还有……还有谁?”

这句话断断续续的,像是一口气分成好几截才说完。他的眼珠子在王汉彰脸上停了一下,又转到张先云脸上,再转到老芮脸上,最后又回到王汉彰脸上。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都停那么一两秒,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所有人都被许家爵的神态吓住了,这家伙像疯了一样的捅死了所有人,现在又变成这样,他不会是被嘛脏东西上了身吧?

王汉彰看着他那副模样,没有说话,而是冲着老芮使了个眼色。老芮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一步,又挪了一步。他像一只靠近猎物的猫一样,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他从侧面靠近许家爵,在许家爵还在盯着手里的刀发愣的时候,他的左手从背后伸过去,手指扣住了许家爵的手腕,拇指按在他的虎口上,用力一捏一拧。许家爵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了,匕首从掌心脱落,被老芮的右手在半空中接住。老芮把匕首往自己腰间一别,然后双手扶住了许家爵的两只胳膊,像扶一个站不稳的人一样稳住他。

匕首被夺走之后,许家爵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魂一样,身体僵了一下,然后他机械地转过头来,看着老芮,眼神发拧,目光没有焦距,像是对不准焦点的镜头。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含混地又说了一遍:“还给我……把刀还给我……”

他的右手还在下意识地做着握刀的动作,手指一张一合,掌心空空地抓了两下,什么也没抓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血,有些血迹已经干了,在手背上结成一层暗红色的壳,有些还是湿的,在月光下泛着油亮的光。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研究手上面那些红色是什么东西,然后他又抬起头来,目光空洞地扫了一圈院子里的人。

站在绿漆木门口的张先云下意识地把手伸向了腰间,手指碰到了枪柄。王汉彰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张先云的手又放了下来。

王汉彰往前走了两步,从绿漆木门里面走出来,走到院子里,走到许家爵面前站定。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王汉彰能清清楚楚地闻到许家爵身上那股铁锈一样的血腥气,混着汗味和许家爵嘴里吐出来的酒气,呛得人喉咙发紧。

他低头看着许家爵那张脸。许家爵的眼珠子还在无目的地转动着,左转一下右转一下,瞳孔缩得很小,眼白上布满了红血丝。脸上的血痂和干掉的汗渍混在一起,在月光下显得斑驳而狰狞。嘴唇上的那道裂口还在往外渗血,血珠子挂在嘴角,混着干掉的血痂,看着像是在哭。

王汉彰盯着他看了两秒钟,没有犹豫,抬起了右手,五指攥紧,握成了一个拳头。他对准许家爵的胃部,就是胃和肋骨交界的那块软肉,猛地捣了一拳。

这一拳打得很结实,“噗”的一声闷响在安静的院子里传出去老远。许家爵被打中的时候,先是没有反应,像是身体的反应比意识慢了半拍,然后他的腰猛地弯了下去,整个人像个虾米一样缩成了一团。

他的双手捂住了肚子,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青石板地面上。他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但他像是没感觉到疼一样,只顾着弯腰捂着肚子,脑袋低下去快要碰到地面了。

他跪在地上开始干呕。第一下干呕的时候整个身子都弓了起来,后背的肩胛骨把西装的布料顶起来又落下去,嘴里发出“呃”的一声长响,像是要把胃里的东西全都翻出来。

他呕了几下之后,胃里翻上来的东西顺着嘴角往外淌,混着口水混着胃液混着嘴角渗出来的血丝,在青石板上淌了一小摊。

他吐出来的东西不多,因为晚饭早就消化了大半,酒也醒得差不多了,翻上来的主要是酸水,黄绿色的黏液,在月光底下看着格外刺眼。

他跪在地上干呕,呕了一声又一声,停不下来。他的两只手撑着地面,手指抠着青石板缝里的泥土和砂石,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肩背一起一伏的,像是一只被扔上岸的鱼在石板地上扑腾。

旁边的几个人都站着没动,张先云把目光移开了,老芮侧着身子站在两步之外看着院墙的方向。院子里只有许家爵干呕的声音在夜风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身体最深处给呕出来。

他趴在青石板上喘气,吐出来的酸水混着泥灰在面前形成一小滩浑浊的液体。那五分钟里他几乎没有停过,身子一抽一抽的,肩膀耸动,整个人缩成比原来小了一圈的样子。

到后来干呕的频率慢慢降下来了,变成隔一会儿抽一下,但他还是趴在那里没有动,脑袋垂着,额头抵在青石板边缘,后背一起一伏地喘着粗气。他嘴里面哼哼唧唧的,听不清在说什么,声音低得像是从嗓子眼里面挤出来的。

王汉彰一直站在他旁边等着,没有催他。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烟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点上,慢慢地抽着。第一支烟抽到一半的时候,许家爵的干呕才彻底停了。

王汉彰把剩下的半截烟塞进许家爵的嘴里。许家爵的嘴唇碰到烟卷的时候本能地张开了嘴,含住了。他深吸了一口,烟进了肺,又缓缓地吐出来。烟雾从他嘴里升起来,穿过那些干掉的暗红色血痂,在月光下散成灰蒙蒙的一片。

他吸了两三口烟之后,眼睛里那层茫然的雾气才慢慢散开,瞳孔也恢复了正常的大小。他眨了眨眼,先看了看自己面前的地面,看见了青石板上的那摊酸水,然后他慢慢抬起头来,看见了蹲在他面前的王汉彰。他认出了王汉彰的脸,认出了王汉彰嘴角那根烟,他张了张嘴,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彰哥……我怎么了?”

王汉彰看着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拍在许家爵肩头的西装布料上,沾了一手半干的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不以为意地在裤子上蹭了一下,开口说:“你把孙秃子一家八口灭了门。好样的!”

许家爵听到“一家八口”这几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刚刚恢复正常的瞳孔又开始放大。他的嘴张着,烟从嘴角掉了下来,落在膝盖旁边,火星溅了一下又灭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两只手,手上全是血,指甲缝里嵌着暗红色的痂,手背上溅满了星星点点的血迹。他慢慢抬起手来看了看,手指开始发抖,抖得越来越厉害。他声音发颤地问了一句:“灭门……一家八口……全是我干的?”

王汉彰没有回答这句话,只是站起身来,往西厢房的方向指了指。西厢房的门口,门槛下面的缝隙里,鲜血已经顺着砖缝流到了院子里的青石板地面上,在月光下形成了一滩暗色的反光。西厢房里面,孙秃子倒在地上,脖子被彻底割断,只剩下一点皮肉连着,脑袋才没有掉下来。

许家爵的目光在血泊上停住了,身子又开始发抖。

王汉彰拍了拍他的后背,厉声说:“哆嗦嘛!孙秃子是嘛人?他是袁文会的弟佬,是日本人的走狗!这种人,宰他妈一百个都不冤。你今天是替天行道,知道吗?”

许家爵被王汉彰这番话镇住了。他张着嘴,目光从王汉彰的脸上移到西厢房门口那摊血上,又移回来。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想说点什么,但嗓子里只发出了一个含混的气音。

他最后没有说出话来,只是用力地点了一下头。这个点头的动作做得又笨又重,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绳子,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往下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