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影游走如魅。
每一次闪烁,便有一道生命气息在这片血色苍穹下永远熄灭。
那些曾在诸天万界享有盛名的年轻至尊、中坚战将,在这团不过拳头大小的血光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的灯笼罩,一触即溃,一碰即碎。
“噗!”
第七十三位。
一名异灵族八阶巅峰的巡灵使,甚至没能来得及展开他引以为傲的“灵域”,便被血影贯体而过。
他那经过七次灵体重塑、纯净度达到九成七的灵魂体,在血光中连挣扎都做不到,便化为一缕精纯的生命本源,被那团血色彻底吞噬。
血影又凝实了一分。
它原本模糊的轮廓,此刻已隐约能分辨出四肢与躯干的界限;
那妖异的血光,也似乎深沉了些许,从鲜红渐趋于暗红。
它在成长。
以在场数百名万族菁英的血肉神魂为养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一具刚成形的“胚胎”,向着某种更加完整、更加可怖的形态蜕变。
“挡不住……根本挡不住……”
“领域对它无效!法器被它腐蚀!阵法它看一眼就学会了!”
“它在收割!它在养蛊!”
“下一个是谁?下一个轮到谁?!”
恐惧是会传染的。
当第一声惨叫响起,当第一滩血水溅落,当第一个同伴在眼前融化、消失、成为那团血光的一部分——所谓的精锐、天骄、至尊,与蝼蚁并无本质区别。
他们都怕死。
耀歆站在神族阵营的最前方,面色铁青。
他身后,是此次随行的上百名神族九阶强者。
每一个都是族中耗费海量资源培养出的精英,每一个都承载着神族在未来千年争霸诸天的希望。
刚才那三息之间,他亲眼看着其中两人——两个跟了他一千多年的老部下——被血影贯穿、融化、消失。
他甚至来不及出手救援。
不是不想。
是不能。
那血影的速度,超出了他神识捕捉的极限。
等他反应过来,战友已化作他脚下这滩尚在冒泡的暗红血水。
“殿下……”
身后有人颤抖着唤他。
耀歆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那道在人群中肆意穿梭的血光,胸腔中翻涌着愤怒、恐惧、不甘——还有一股被深深压在最底层的、他以为永远不会动用的决绝。
“所有人,退后。”
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神族强者齐齐一怔。
“殿下?”
“退后!”耀歆厉喝。
人群本能地后撤。
耀歆深吸一口气。
他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那双璀璨如星辰的金色眼眸深处,忽然燃起一团炽白火焰。
那火焰从他瞳孔中流出,顺着他的面庞、颈项、肩胛蔓延至全身,所过之处,他的血肉之躯竟逐渐透明化,仿佛正在从“实体”向“光影”过渡。
一股浩瀚、庄严、神圣不可侵犯的气息,从他体内缓缓升起。
那不是神通。
不是秘法。
那是——领域。
但与在场所有九阶修士展开的领域截然不同。
耀歆的领域没有向外扩张,而是向内收缩,将他自身以及身后所有神族强者,尽数笼罩于方寸之间。
那是一座神国。
虚空中,无数细密的光丝交织、缠绕,构筑成一座半透明的、形如倒扣琉璃盏的穹顶。
穹顶之内,有山川河流虚影,有日月星辰轮转,隐约间还能看到模糊的天使虚影振翅巡游。
这不是临时构筑的防御屏障。
这是一位神族皇裔,以毕生道果为基,以血脉中流淌的神性为引,所铸就的神国雏形!
它还很稚嫩,还不够稳固,距离真正的“演化一界”尚有天壤之别。
但它已经具备了世界的本质——独立于外界法则、由创造者意志完全掌控的微型世界。
血影恰好在此刻从百米外掠过。
它本能地朝这边靠拢,想要如法炮制,穿透这层看似脆弱的“光罩”。
“嗡——”
血影撞上神国穹顶的瞬间,那半透明的光壁骤然爆发出炽烈到刺目的白金光芒!
不是抵抗。
是排斥。
如同水火相遇,如同光明与黑暗的永恒对立,那股源于血脉深处的神性光辉,竟硬生生将血影弹开了三尺!
血影在半空中翻滚数周,凝成人形,那张尚未清晰的“面孔”正对着耀歆,仿佛在审视、在判断、在思考。
它没有再贸然冲击。
“有意思……”
魂念再次响彻众人脑海,带着一丝愉悦:
“不错,真的很不错。”
它顿了顿,血影微微晃动,竟似在笑:
“可惜,太稚嫩了。”
“待本座再恢复两成,你这神国,不过是层窗户纸。”
它转身,没入人群中另一处慌乱逃窜的角落。
“噗!”
又一道生命熄灭。
但耀歆没有追击。
不是不想。
是他做不到。
维持神国雏形,对他而言仍是巨大的负担。他表面镇定,实则体内神血正在以平时百倍的速度燃烧,每多维持一息,他的根基便多一分不可逆的损耗。
可他不能撤。
这是他身后十七名同族最后的庇护所。
“耀歆……”有人族阵营中传来低语,带着惊异与复杂,“他竟藏得这么深。”
“这才是他的道基。这一方神国雏形,才是他真正的道。”
“诸天年轻一代……果然没人会轻易亮出所有底牌。”
仿佛是被耀歆的举动触动了什么。
又仿佛是意识到,在此刻这般绝境中,若再不倾尽全力,恐怕真的再也没机会用了。
一道道隐藏了数十、上百年,甚至从踏入修行路便未曾真正示人的“底牌”,开始在这片血色苍穹下,逐一揭开。
一道道底牌,在这濒死的绝境中,被迫展现在世人面前。
那些隐藏在年轻至尊们内心深处、准备在冲击十阶乃至更高境界时一鸣惊人的压箱手段,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尽数倾泻而出。
陈昀隐于血海边缘的阴影中,源初之瞳全开。
他如同一尊俯瞰棋局的神只,将这些天骄压箱底的手段,一一看在眼里,记在心头。
“耀歆的神国雏形……不错。根基扎实,立意高远。未来若有机缘演化完整界域,神族会再多一位道祖级存在。”
“魂源之眼,冥族传承的核心奥秘。这份机缘,足够他窥探巨头的门槛了。”
“混乱之炎……燃烧法则,好大的野心。魔族果然从来不缺疯子。”
“敖晟那三片鳞片,妖气纯正得惊人。他若能炼化全身,未必不能重现上古妖皇三分风采。”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游走,逐一掠过那些正在拼命挣扎的身影。
帝殇在。
他周身玄黄母气流转,十座仙山虚影若隐若现,每一次出手都逼得血影不得不暂避锋芒。
但他明显也在保留——那十山镇压并非他全部实力,他还在等。
凌诗语……
陈昀的目光停留得最久。
从五阶时第一次打交道至今,这个人族的“人皇殿代表”,始终给他一种看不透的感觉。
甚至源初潜藏在轩辕学宫,也探查不到任何东西。
她不张扬,不争先,不显山露水。
在主宰之路,她更多扮演协调者而非战力;
在人族年轻一代中,她的名气远逊于帝殇、叶秋云。
但陈昀从不轻视她。
因为他知道,人皇殿选定的“代言人”,绝不可能只是平庸之辈。
此刻,他终于看到了凌诗语的真正姿态。
她没有后退。
没有参与围攻,没有尝试阻截血影。
她只是静静站在战场边缘,闭上眼,双手结出一个古老而繁复的手印。
凌诗语的气息,在发生变化。
她的面容依旧清丽,身姿依旧纤细,但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气质,正在从“温和”悄然转向威严。
不是模仿。
不是借势。
是她就是。
她身后,一道模糊的虚影逐渐凝实。
那是一位身着玄黑帝袍、头戴平天冠的女子身影。
看不清面容,但仅仅是那道虚影存在于此,整个血色界域的法则流动,都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凝滞。
血影的攻势第一次停顿了超过三息。
它在虚空中缓缓转身,那张模糊的血色面孔,赫然正对着凌诗语。
“……凌皇。”
血灵的声音不再轻佻,不再戏谑,而是带着压抑的忌惮。
凌诗语没有理它。
她睁开眼。
那双眼眸,此刻已不再是她平日的温润清澈,而是深邃如渊,倒映着诸天星辰生灭的轮回景象。
她望向那漫天血色苍穹,望向那遥远到无法触及的界壁之外,望向那与诸天万界彻底隔绝的无尽虚空——
她开口。
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很轻。
但那声音中蕴含的意志,却如同从万古之前穿越而来的帝皇敕令,携带着整个人皇殿的无上威压,透过这无边血海、透过这封闭界域、透过那连十阶至尊都无法穿透的虚无壁垒——
直抵诸天!
“人皇殿凌氏后裔凌诗语,以血为契,以魂为引,启召皇之仪——”
“请祖器共鸣!”
“嗡——!!!”
那一瞬,所有人,包括血灵,包括天绝,包括陈启源,包括李秀媛——
都听到了。
那从不知多少亿万里之外,跨越无尽虚空、穿透重重界域阻碍,顽强地、坚定地抵达此处的——
共鸣之音。
人皇殿那件主宰道器回应了凌诗语的召唤,以一丝微不足道、却足以定位此方界域坐标的意念,投射而来。
凌诗语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但她的眼神平静如水。
她望向那团开始疯狂冲击各方防御的血影,声音轻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所有人,尽全力抵挡。”
“我已将此处坐标,传回人皇殿。”
“一刻钟。”
“一刻钟后,人族仙尊将携主宰道器亲至。”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
“届时,任它血灵有万古根基,也逃不过被彻底抹杀的命运。”
此言一出,万族沸腾!
“有救了!”
“凌仙子大义!”
“撑住!都给我撑住!一刻钟而已!”
“哪怕用命填,也要填满这一刻钟!”
绝望中陡然注入的希望,比任何激励都更加灼热。
那些已心生退意、甚至准备等死的修士,此刻眼中重新燃起战意。不是为了杀敌,不是为了夺宝,而是为了——活下去。
而血影——
血影第一次,显露出焦躁。
它不再从容游走、挑选猎物。
它开始疯狂地冲击每一处它能够触及的防御——耀歆的神国穹顶、敖晟的混乱之炎、迪库的魂源之眼锁定、帝殇的玄黄仙山、姜无尚的言灵禁制……
它必须在人皇殿的援军抵达前,吞噬足够多的生命精华,积累足够抵抗主宰道器的力量!
或者……
在援军抵达前,杀光这里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