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拨回瀛煞发出含怒一击的那一瞬间。
荒岛战场边缘,虚空中,一道身着红白道袍的虚幻身影静静伫立。
他就那样站在半空,周身没有一丝灵力波动,却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七位紫府大能激战的余波从他身边掠过,法术的光芒、冲击的波纹、撕裂的空间,都在触及他身前三尺时悄然消散,如同从未存在过。
没有人察觉他的存在。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看了很久很久。
从瀛彻被围攻,到溟华被困;从林青阳冲入敌阵,到他一剑斩断瀛渊双角;从瀛煞怒极出手,到那道毁灭性的光柱轰然砸下……
他都看在眼里。
此刻,他看着林青阳站在地上,剑尖抵着瀛渊的咽喉,望着那道越来越近的光芒,眼中却没有恐惧,只有平静。
那是一种他熟悉的眼神。
他在镜子里见过。
那是他年轻时,在雨中跪了三天三夜时,看着紧闭的殿门,眼中也有的东西。不是不害怕,而是知道害怕没用,不如坦然面对。
烛微真人的残魂眉头微皱。
“老夫好不容易找到这么一个传人,可不能让你这条小蛇毁了。”
他抬起手。
那手虚幻透明,却在这一刻凝实了几分,指尖有光芒流转。
但就在这一瞬——
他忽然感应到什么。
他的目光转向那处洞穴入口。那双温和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嗯?”
他仔细感应了片刻,面上露出几分惊奇的神色。
“嘿,没想到老夫当年炼的那化龙丹,竟真的让世间出了一位……真龙。”
他缓缓收手,负手而立,不再动作。
...
光柱越来越近。
那股毁灭性的力量已经逼近地面,空气中弥漫着灼热的气息,荒岛上的草木瞬间枯萎,岩石表面开始龟裂。林青阳的衣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头发被吹得向后飞扬,脸上能感受到那股灼热的刺痛。
他没有闭眼。
没有后退。
只是静静看着那道即将吞没一切的光芒。
就在这一瞬间——
一道身影突然从洞穴深处冲出,挡在他面前!
那人背对着他,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一袭素白长袍,在狂风中纹丝不动。他只是轻描淡写地抬起手,一袖挥出。
那一袖,轻飘飘的,软绵绵的,仿佛只是在驱赶一只恼人的飞虫。
但那道足以毁灭整座荒岛的紫府含怒一击,那道蕴含着三神通修为、紫府中期巅峰全力的一击,那道足以让任何筑基修士灰飞烟灭的光柱——
在触及他衣袖的瞬间,如同泡沫般烟消云散!
没有巨响。
没有爆炸。
没有冲击波。
就那么消失了。
仿佛从未存在过。
林青阳瞳孔骤缩。
他看不清那人的面容,但那股气息,那股让他心悸却又莫名安心的气息……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林青阳看清了他的面容——那是一张陌生的脸,却又隐隐有几分熟悉。眉眼间与瀛胤有些相似,但比瀛胤多了几分沉稳,几分深邃。与瀛泽也有几分相像,但比瀛泽多了几分威仪,几分不可直视的威严。
但让林青阳愣住的,不是他的面容。
而是他站在那里时,给人的那种感觉。
不是威压,威压是强者对弱者的压制,是可以感知、可以对抗的东西。他见过慕星师叔出手,见过瀛彻与瀛阙交锋,知道紫府威压是什么感觉。那是如山如海的力量碾压,是可以用修为硬抗的。
而眼前这人身上散发的那种东西,比威压更古老,更本质,更无法抗拒。
那是存在本身的分量。
蛟龙站在人群中,你会觉得那个蛟龙不好惹。
而真龙站在人群中,你会觉得那里……有什么。
你不敢抬头,不敢直视,甚至不敢确定自己是不是应该继续站在那里。
林青阳的目光落在他头顶——
一双玉白色的龙角。
那龙角并非直挺挺地立在头顶,而是向后微曲,如欲飞天之势。玉白温润如脂,却在阳光下流转着淡淡的灵光,美得惊心动魄。那光芒很淡,却让人移不开眼。
他眉心有一道竖痕印记,如紧闭的天眼。那不是荒洲妖族各大族嫡系的族印,不是血脉传承的标记,而像是天地垂青,主动为其附上的权柄。
那是只有真龙才能拥有的印记。
那人睁开双眼。
一双黄金竖瞳,如同两轮烈日,照亮了整个战场。
那目光扫过之处,所有人都如同被定住一般,动弹不得。
天空中那七位紫府,正打得天崩地裂的五道身影,在这一刻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
瀛彻愣住了,悬浮在半空,呆呆地望着下方。
溟华愣住了,手中的法术自动消散,她却浑然不觉。
瀛煞一伙也愣住了,高举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狰狞凝固。
七位紫府大妖,此刻如同七尊雕塑,一动不动。
战场上的厮杀声戛然而止。
那些正在搏命的筑基修士们,一个个僵在原地。有的举着刀,有的掐着法诀,有的现出本体,却全都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动弹不得。
有人双腿发软,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
有人浑身颤抖,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有人甚至不敢抬头,只是低着头,瑟瑟发抖。
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瀛彻呆呆地望着那道身影,嘴唇哆嗦,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
“三……三弟?!”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战场上格外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三弟?
那是瀛峙?
那个寿元将尽、面色苍白、气息奄奄的族长?
那个闭关一月、生死未卜、所有人都以为凶多吉少的人?
瀛彻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那张脸,那眉眼,那轮廓,确实与三弟年轻时有几分相似。可那双黄金竖瞳,那对玉白龙角,那道眉心竖痕,那让人无法直视的存在感……那是三弟吗?
瀛峙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目光扫过整个战场。
扫过那些狼狈的族人,扫过那些惊恐的敌人,扫过天空中那七位呆若木鸡的紫府,扫过那些浑身是伤的族人,扫过那些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保守派修士。
他的目光所过之处,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林青阳。
他整了整衣袍。
那动作很慢,很郑重,如同在举行某种仪式。
然后,对着林青阳,深深一揖倒地!
这一揖,弯下了腰,低下了头,将一位真龙、一族之长的尊严完全放下!他的额头几乎触到膝盖,他的双手抱拳举过头顶,他的声音诚挚恳切,字字发自肺腑:
“多谢林小友赠丹之恩。”
“小友受惊了。”
林青阳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只是呆呆地看着面前这个头生双角、眉心有痕、眼如黄金的男子,脑海中一片空白。
这竟是瀛峙。
那个寿元将尽、面色苍白、气息奄奄的族长。
那个与他约定入秘境寻丹的老人。
那个在洞穴中托付后路的父亲。
他真的成功了?
他……成了真龙?
林青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连忙还礼:
“族……族长不必多礼。晚辈不过是……”
他话没说完,就被瀛峙抬手打断。
瀛峙直起身,看着他,那双黄金竖瞳中满是感激与欣赏。那目光中没有居高临下,没有强者对弱者的俯视,只有真诚的谢意和由衷的敬佩。
“小友不必自谦。”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若没有你,便没有今日的瀛峙。这份恩情,我瀛峙,我墨鳞蛟一族永记在心。”
直到这一刻,天空中的七位紫府才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瀛彻仰天长啸,声音中满是狂喜: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真龙!我墨鳞蛟一族,出了真龙!”
他激动得浑身颤抖,老泪纵横。那纵横的泪水顺着面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数十年重伤,数十年隐忍,数十年等待,无数个日夜的煎熬,无数次濒临绝望的时刻……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回报!
他一向沉稳,一向内敛,一向喜怒不形于色。但此刻,他顾不上什么形象了。他只想喊,只想笑,只想哭。
溟华也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地喃喃道:
“化龙丹……竟然真的……道兄,你……”
她忽然也大笑,那笑容中,有惊讶,有喜悦,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自豪——她见证了一个传奇的诞生,见证了荒洲万年未有的真龙出世!
“好!好!太好了!我这一趟,来得值了!”
而另一边,瀛煞五人,则如同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瀛煞呆呆地望着下方那道身影,脸色惨白如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他的手在颤抖,他的身体在颤抖,他的灵魂在颤抖。
他想起了自己刚才说的话“不管你们得了什么好处,今天都要归本座了”。
笑话。
天大的笑话。
他谋划百年,拉拢盟友,掀起内战,倾巢而出……所有的一切,在那道身影面前,都成了笑话。
瀛霍双腿一软,险些从天空中跌落。他扶着瀛苍,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真……真龙……荒洲多少年没出过真龙了……”
瀛苍没有说话。他只是闭上眼,长长叹了口气。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风浪,自问心境早已古井不波。但此刻,他心中只有绝望。
白噬,夏桓更是面如死灰。
白噬浑身颤抖,那满身的伤痕此刻似乎都在疼。他看着下方那道身影,看着那双黄金竖瞳,只觉一股凉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想逃,但双腿不听使唤。他想求饶,但舌头不听使唤。他只能站在原地,瑟瑟发抖。
夏桓断臂处还在渗血,但他已经顾不上疼了。他只是喃喃道:
“完了……全完了……我为什么要来……为什么要来……”
他们五个紫府,此刻如同五只丧家之犬,面面相觑,眼中满是绝望。活了这么多年的紫府大妖,心境再强,此刻也无法振作。
因为那是真龙。
一龙既出,万妖俯首的真龙。
可瀛煞毕竟是瀛煞。
他能坐上大长老之位,能谋划多年并掀起内战,靠的绝不仅仅是修为。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恐惧,厉声大喝:
“怕什么!”
那声音在寂静的战场上炸响,如同惊雷。
他扫视身后四人,目光如电,试图用气势压住他们,也压住自己心中那头疯狂逃窜的恐惧之兽:
“便是真龙又如何!瀛峙闭关前不过是个寿元将尽的死人!如今便是化龙,也不可能——”
他话音未落。
瀛峙抬起头。
他只是轻轻一步踏出。
那双如白玉般的双角上,有灵光微微闪烁。那光芒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却让在场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
他抬起右手。
轻轻一挥。
那动作轻描淡写,如同在驱赶一群聒噪的蚊虫,又如同在拂去衣袖上沾染的灰尘。
下一刻——
天空中那五位紫府,如同失力的飞鸟一般,齐齐从天空坠落!
砰!
五声巨响,五道身影重重砸在荒岛地面上,砸出五个大坑!烟尘弥漫,碎石飞溅,地面都在震颤!
他们瘫在坑里,浑身颤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有的口喷鲜血,有的脸色惨白,有的蜷缩成一团,有的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那一挥,没有伤他们性命,只是将他们从天空打落。
但那股力量,那股来自血脉深处的压制,让他们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瀛煞挣扎着想爬起来。他双手撑地,双腿颤抖,额头青筋暴起,拼尽全力想要站起来。但他的身体不听使唤,他的灵力不听使唤。
他趴在坑里,抬头望向那道身影,眼中满是惊骇与绝望。
这就是真龙?
这就是万妖之皇的力量?
他活了千年,自问见过无数强者,却从未感受过这种……这种绝对的、无法反抗的压制。那不是修为的差距,不是法术的强弱,不是神通的优劣。那是血脉的碾压,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是任何意志都无法对抗的先天压制。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个传说。
说真龙一怒,万妖俯首。说真龙一吼,百兽丧胆。说真龙一击,天崩地裂。
他一直以为那是夸张,是神话,是祖辈们用来吓唬小孩子的故事。
现在他知道了。
那不是夸张,那是真的。
瀛峙收回手,转身看向瀛彻和溟华。
他抱拳,郑重一揖:
“二哥,溟华道友,多谢你们护道之恩。”
这一揖,虽然没有对林青阳那般深,却也诚意十足。
瀛彻呆呆地看着他,半晌才反应过来。他连忙还礼,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三弟!你……你真的成了!”
他上前一步,握住瀛峙的手,上下打量着他。双眼满是激动与欣慰,泪光闪烁:
“真龙……真龙啊!二哥我……我……”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用力拍着瀛峙的手,老泪纵横。
那纵横的泪水,滴在瀛峙的手背上,滚烫滚烫。
瀛峙看着他,眼中也满是感慨。他知道,这数十年,二哥为他付出了多少。重伤隐居,修为跌落,却始终无怨无悔。日日夜夜忍受着伤势的折磨,却从未放弃过希望。如今终于等到这一天,二哥比谁都高兴。
他轻声道,声音温柔:
“二哥,辛苦了。”
瀛彻摇摇头,笑道:
“不辛苦!看到你今日,二哥死也值了!”
瀛峙转向溟华,再次抱拳:
“溟华道友,此番恩情,瀛峙铭记在心。日后若有需要,墨鳞蛟一族必倾力相助。”
溟华连忙还礼,笑道:“真龙客气了!我与瀛彻道兄本就是旧识,当年一起闯荡南海的情谊,如今能亲眼见证真龙出世,已是三生有幸!日后若有需要,道兄尽管开口!”
三道身影落回地面。
瀛峙、瀛彻、溟华,三位紫府大能,此刻站在林青阳面前,却都带着恭敬之色。尤其是瀛彻和溟华,看向林青阳的目光中,满是感激与敬佩。
瀛峙上前一步,再次向林青阳抱拳:
“林小友,此番若没有你,便没有今日的瀛峙。这份恩情,我墨鳞蛟一族永世不忘。”
林青阳连忙还礼,神色诚恳:
“族长言重了。晚辈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能亲眼见证真龙出世,也是晚辈的荣幸。”
瀛峙看着他,眼中满是欣赏与感激。
他知道,这个年轻人,从进入墨渊城开始,就一直在帮他们。教导瀛胤,让那个被人叫做废物的儿子脱胎换骨。参与潜鳞会,击败瀛泓,为开放派赢得声望。进入秘境,取得传承,带出化龙丹和疗伤圣药。赠药给二哥,让他恢复战力。如今又在战场上擒下瀛渊,险些丧命于瀛煞之手。
他做的,早已远远超过了一个外人该做的。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道:“林小友,日后无论你有什么需要,墨鳞蛟一族必倾全族之力相助。这是我瀛峙的承诺,也是整个墨鳞蛟一族的承诺。”
林青阳心中一暖,抱拳道:
“多谢族长。”
瀛彻也上前一步,拱手道:
“林小友,老夫这条命是你救的,日后但有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林青阳连忙还礼:
“二长老言重了。”
溟华也凑过来,笑眯眯道:
“林小友,我负瑚鲸一族虽然比不上墨鳞蛟,但也有几分薄面。日后有空,来我族中做客,我给你介绍几个小辈,保证个个漂亮!”
林青阳哭笑不得,只能拱手道谢。
远处,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瀛泽、瀛胤等人纷纷赶来。他们浑身是伤,脸上满是血迹,但眼中都闪烁着激动的光芒。
瀛胤冲在最前面。他眼眶泛红,一头扑进瀛峙怀里,死死抱住他:
“爹!你真的成功了!太好了!太好了!”
他的声音哽咽,泪水止不住地流。这一个多月,他每天都在担惊受怕。怕父亲失败,怕父亲陨落,怕自己再也见不到他。如今终于等到这一天,他终于可以放声大哭。
瀛峙拍着他的背,眼中满是慈爱。他看着这个曾经被人叫做废物的儿子,如今已经能挺直腰杆,能在战场上独当一面。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人。
他轻声道:
“多亏你交了位好朋友。”
瀛胤从他怀里出来,转头看向林青阳。他咧嘴笑了,眼泪却止不住地流。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笑容灿烂得像个小孩子:
“林道友……谢谢你……”
他说不出别的话,只是一个劲儿地道谢。
林青阳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其余众人也纷纷上前,向林青阳道谢。他们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目光中满是敬意。
阳光洒落,照亮了这片刚刚经历大战的荒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