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战。”
那双眼睛又一次亮起,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
林青阳还没来得及从那死亡的冰冷中回过神来,眼前景象已变。他又站在那片虚空中,面前又是那三道玄袍身影。
他们已经交手上百次了。
每一次,他都能记住更多细节:左边那人出掌时左肩会微微下沉,那是发力前兆;中间那人施展神通时需要三息蓄力,那是唯一破绽;右边那人最狡猾,总在队友攻势最猛时悄然绕后,等待致命一击。
但知道又如何?
他没有胜算。
这一次,他坚持了整整一炷香。剑光如雪,剑身如霜,他以孤啸君的身躯施展从断剑中领悟的剑法,逼得三人不得不暂避锋芒。他甚至抓住机会,在左边那人胸口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
但代价是,他被右边那人一掌击中后心。
那一掌蕴含的诡异力量瞬间侵入经脉,如同无数条毒蛇在体内撕咬。林青阳强撑着转身,想要再斩一剑,却被中间那人的神通正面轰中。
他倒飞出去,眼前一黑。
死亡的感觉再次袭来,冰冷、黑暗、孤寂。他的意识在虚无中沉沦,如同坠入无底深渊。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已过万年。
“再战。”
那双眼睛又亮了。
林青阳睁开眼,发现自己又站在虚空中。身上的伤全好了,那柄雪白长剑又握在手中。面前,那三道玄袍身影又一次出现,面无表情,仿佛之前的战斗从未发生过。
这是第几次了?
一百次?两百次?还是更多?
他已经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每一次都是同样的开局,同样的过程,同样的结局。他奋力搏杀,他越来越强,他能在那三人身上留下更多伤痕,他能坚持更久。
但最终,他都会倒下。
那三人如同三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们的配合天衣无缝,他们的功法诡异莫测,每一招都针对妖修的弱点。林青阳虽然用的是孤啸君的身躯,但他终究不是真正的紫府,无法发挥这具身体的全部潜力。那些剑啸虎族的传承剑法,他只能发挥出三四成威力。
更致命的是,他使不出任何神通。
紫府的标志,是神通。每一种血脉,每一种传承,都有独属于自己的神通。剑啸虎族身为妖族中唯一的剑修之族,自然也有传承神通,据说那是足以毁天灭地的剑道神通。
但林青阳使不出来。
他没有剑啸虎族的血脉,没有传承记忆,不知道如何激发那些神通。他能用的,只有自己掌握的剑法,只有从断剑中领悟的那些残片。
而他的对手,三个紫府巅峰的大真人,神通层出不穷,诡异莫测。
这仗,怎么打?
又一次倒下后,林青阳躺在虚空中,望着那片无尽的黑暗,第一次陷入了深深的迷茫。
孤啸君到底想要什么?
让他一遍遍地体验失败,一遍遍地感受死亡,有什么意义?
如果只是想让他传承剑道,直接传授便是。如果只是想让他了解当年的真相,让他看一遍记忆便是。何必让他亲身体验这百战百败的绝望?
林青阳闭上眼,脑海中闪过那无数次战斗的画面。
他看见自己一次次冲向那三人,一次次被击退,一次次倒下。他看见自己从最初的惊慌失措,到后来的从容应对,再到现在的游刃有余。他看见自己在那三人身上留下的伤痕越来越多,坚持的时间越来越长。
但每一次,他都会死。
每一次,都是同样的结局。
“孤啸君……”林青阳喃喃道,“你到底想让我明白什么?”
黑暗中,没有回应。
只有那双眼睛,依旧静静地看着他。
等待他再次站起来,等待他再次战斗。
不知第多少次败北后,林青阳躺在虚空中,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我使不出神通。
这是他与孤啸君最大的不同。
孤啸君是剑啸虎族最后一位族长,是紫府巅峰的大妖,是拥有完整传承的剑道宗师。他天生就会那些神通,那些神通融入他的血脉,刻入他的骨髓,成为他实力的一部分。
而林青阳,只是一个人族修士。
他借用孤啸君的身躯,却无法借用孤啸君的血脉与传承。那些神通,他一个也使不出来。
所以他会败。
这是理所当然的。
但……等等。
林青阳忽然睁开眼。
孤啸君让他体验这场战斗,是为了让他学会那些神通吗?不可能,他没有剑啸虎族血脉,学不会那些神通。
那孤啸君想让他学会什么?
他坐起身,望向黑暗中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依旧静静看着他,没有催促,没有催促,只是等待。
林青阳闭上眼,开始回想自己这无数次的战斗。
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误区。他一直想着如何更好地发挥这具身躯的实力,如何更好地使用那些剑法,如何更好地躲避那三人的攻击。他在努力成为“更好的孤啸君”。
但他不是孤啸君。
他是林青阳。
一个人族剑修,一个筑基后期的剑修,一个拥有剑元的剑修。
他有自己的剑道,有自己的感悟,有自己的路。
而这具身躯,只是借来的。
那么,他为什么一定要用孤啸君的方式去战斗?为什么一定要试图使出那些他使不出的神通?
这剑林,这剑峡,这幻境,是以剑为本。
我辈剑修,自可一剑破万法!
何须借助神通之能!?
林青阳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他想通了。
孤啸君不是在让他学会自己的剑法,不是在让他学会自己的神通。孤啸君是在让他……找到自己的剑。
这无数次的战斗,不是为了让他熟悉对手,不是为了让他坚持更久,而是为了让他明白——
神通,是别人的。
剑,是自己的。
只有握住自己的剑,才能走出自己的路。
就在这时,面前那三道玄袍身影又一次出现。
林青阳站起身,握紧手中的剑。
但这一次,他没有像之前那样冲上去,没有试图躲避,没有试图反击。他只是静静站着,握着剑,闭上眼。
他不再去想如何发挥这具身躯的实力,不再去想如何抵挡那三人的攻击,不再去想如何坚持更久。
他只想一件事。
握紧手中的剑。
感悟手中的剑。
与手中的剑融为一体。
“嗯?”为首的玄袍修士微微皱眉,“这小老虎……放弃了?”
“不反抗了?”另一人冷笑,“被吓傻了?”
“也罢,省得费事。”第三人抬手,一道神通轰向林青阳。
林青阳没有躲。
神通轰在他身上,将他击飞出去,鲜血飞溅。但他依旧握着剑,依旧闭着眼,仿佛那一击与他无关。
“还真放弃了。”那玄袍修士嗤笑道,“引颈就戮,倒也算识相。”
三人围上来,准备给他最后一击。
但林青阳浑然不觉。
他的心神已经完全沉入手中那柄剑中。那柄剑,是孤啸君的佩剑,陪伴孤啸君征战万年,斩杀了无数敌人,也见证了剑啸虎族的兴衰荣辱。
这柄剑中,有孤啸君的剑道。
林青阳的彻芒剑元在体内缓缓流转,与这具借来的身躯产生共鸣,与这柄剑产生共鸣。他仿佛能感受到那剑中蕴含的情绪:悲愤、不甘、孤独、决绝。
还有,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力量。
那是剑意的力量。
那是剑道巅峰的力量。
“死吧。”玄袍修士一掌拍下。
林青阳依旧没有躲。
他只是在那一瞬间,忽然福至心灵,一剑斩出。
那一剑,不是林青阳斩出的。
也不是孤啸君斩出的。
是他们一起斩出的。
林青阳的剑元,与孤啸君的身躯共鸣;林青阳的意志,与孤啸君的剑意共鸣。两股力量在那一瞬间合而为一,化作一道前所未有的剑光。
剑光所过之处,虚空裂开一道细痕。
那细痕中,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无前亦无悔。那是持剑者毕生的悲愤与决绝,与此刻登峰造极的剑道合一,化作一道撕裂命运的剑意。
剑意【裂命】!
裂命者,撕裂命运。
那三位玄袍修士脸色大变。
“这是……”
“不好!是剑意!”
“退!快退!”
三人同时出手,三道神通轰向那道剑光。但剑光所过之处,神通如纸糊般碎裂,根本挡不住。
剑光斩过,左边那人当场横死,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中间那人被剑光扫中,半边身体炸裂,惨叫着倒飞出去。
右边那人反应最快,躲过了致命一击,但也被剑光余势击中,重伤吐血。
一剑之下,一死两重伤。
那剩下的两人望着林青阳,眼中满是惊骇和恐惧。
“剑修……”中间那人捂着伤口,嘶声道,“好一个剑修!”
林青阳站在那里,握着剑,浑身浴血。
但他笑了。
他终于明白,孤啸君想让他学会什么。
不是神通,不是剑法,不是任何可以言传身教的东西。而是一种精神,一种态度,一种剑者的决绝。
那一剑中,有无前——前方是三位天人,是必死之局,但他仍一往无前。
那一剑中,有不悔——他知此剑出后,自己将灰飞烟灭,但他绝不后悔。
那一剑中,有复仇——这一剑,是为全族而斩,为血脉枯竭的族人而斩,为那个查清真相后愤怒到极点也悲凉到极点的自己而斩。
这就是剑意。
这就是剑道巅峰。
林青阳闭上眼,感受着体内那股刚刚诞生的力量。虽然只是在这幻境中,只是借助孤啸君的身躯使出的剑意,但那种感觉,那种与天地共鸣的感觉,已经深深烙印在他的灵魂中。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的剑道之路,将不再迷茫。
因为,他已经触摸到了那个境界。
...
这一剑斩出后,孤啸君力竭而死。
林青阳感受到那具身躯的生命力在飞速流逝,感受到那道剑意抽干了这具身体最后一丝力量。但他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只是静静感受着这一切。
因为,这就是剑者的宿命。
一剑既出,生死无悔。
意识开始涣散,眼前渐渐模糊。林青阳感觉自己又在沉入那片冰冷的深渊,等待下一次再战。
但就在这时,那双眼睛又出现了。
他以为又会听到那句不变的再战。
但这一次,那苍老的声音却轻笑了一声。
“斩一人而重伤两人,不错。”那声音道,“不过老夫当初可是斩了两人才死的。”
林青阳愣住。
他想开口,想问什么,但还没等他说出口,一股巨力忽然袭来——
他感觉自己被人从水里猛地拉了起来。
“哗啦——”
水花四溅。
林青阳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息着,浑身湿透。他发现自己坐在一处低矮的水潭里,潭水冰冷刺骨,寒意直透骨髓。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
这里不是峡谷。
这是一处……剑冢。
四周是一片巨大的地下空间,方圆千丈,穹顶高不见顶。无数古剑插在地上,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有的完好无损,剑身寒光凛凛;有的已经折断,只剩半截残剑;有的锈迹斑斑,满是岁月痕迹;有的还保持着战斗的姿态,剑尖斜指向天。
每一柄剑,都散发着淡淡的剑意。无数道剑意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无形的压迫感,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林青阳低头看向自己,他恢复了本来面目,不再是孤啸君的身躯。腰间,那柄木剑还在,正微微震颤,仿佛在回应周围那些古剑的召唤。
他又看向水潭。
潭水幽深,墨绿如镜。水面上,漂浮着十几个人——月怜笙、月清欢、袁素、厉无双、……还有几个小族剑修。他们双眼紧闭,面色各异,有的皱眉,有的咬牙,有的流泪,显然都还在幻境中挣扎。
唯独少了金鹏族的人。
林青阳数了数,活着的人,不过双十之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