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阳死死盯着那具从地底拔出的巨大白虎尸身,脑海中飞速闪过无数画面。
幻境中,他借孤啸君的身躯与那三位天人大战上百次,每一次都惨烈至极,每一次都刻骨铭心。他记得那三人的招式、那三人的功法、那三人的眼神。
他更记得孤啸君最后说的那句话——
“斩一人而重伤两人,不错,不过老夫当初可是斩了两人才死的。”
斩两人,重伤一人。
也就是说,当日围攻孤啸君的三位天人中,有两人当场横死,一人重伤逃遁。
那重伤逃遁之人,如今何在?
林青阳的目光落在无尘子身上。
此刻的无尘子已经完全没入祖源树中,那具巨大的白虎尸身正从地底缓缓拔出。虎躯背上的血肉与祖源树树根紧密联结在一起,那些树根粗壮如蟒,深深扎入脊背,如同无数条血管,随着白虎的每一次“呼吸”而蠕动。血肉模糊,树根与血肉交织,分不清哪里是树,哪里是虎。
随着白虎尸身站起,祖源树在它背上剧烈摇晃,树叶簌簌落下,化作点点光芒,消散在空中。那些树根被拉扯得绷紧,有些甚至从血肉中撕裂开来,溅出早已干涸的黑色血块,景象恐怖至极。
林青阳瞳孔猛然收缩。
他在剑林中,一直不显山不露水,沉静淡然,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但此刻,他脸上的癫狂,眼中的贪婪,那压抑了万年的渴望,终于暴露无遗。
林青阳脑海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无尘子,就是当年那个重伤逃遁的天人!
他潜伏万年,等待祖源树成熟,等待孤啸君的尸身与祖源树彻底融合。然后,在众人拼死拼活通过试炼、精疲力竭之时,他突然出手,夺舍虎尸,摘取果实!
“原来如此……”林青阳喃喃道,握紧剑柄的手青筋暴起,“原来如此!”
他终于明白了。
无尘子根本不是什么人族散修剑修,他是当年围攻孤啸君的三位天人之一!那场大战后,他重伤逃遁,却并未放弃。他潜伏万年,等待祖源树成熟,等待孤啸君的尸身与祖源树彻底融合,然后夺舍!
什么蛟龙族供奉,什么紫府剑修,全都是伪装。
他潜伏多年,就是为了这一刻!
那具巨大的白虎尸身终于完全从地底拔出。
它高逾十丈,身形巍峨如山,通体雪白的皮毛在幽暗中泛着淡淡的光。那是剑啸虎族特有的雪白毛色,曾经代表着这个仙族的荣耀与辉煌。但此刻,那皮毛上沾满了泥土和干涸的血块,多处已经腐烂,露出下面森森白骨。
最恐怖的是它的背。
背上,血肉与祖源树树根紧密联结。那些树根粗壮如蟒,深深扎入脊背,从肩胛骨贯穿到腰椎,再从腰椎蔓延到后胯。每一根树根都在微微蠕动,仿佛还活着,还在从这具尸身中汲取养分。
祖源树就长在它背上,随着白虎站起而剧烈摇晃。那树干上的碧血纹路此刻正疯狂闪烁,如同活物的血管在跳动。树叶簌簌落下,化作点点光芒,消散在空中。
白虎睁开眼。
那双眼睛,一只碧色,一只血色,与之前无尘子被祖源树吞没时的眼睛一模一样。
它缓缓转动头颅,扫视四周,目光所过之处,那些插在地上的古剑嗡嗡作响,仿佛在悲鸣,仿佛在愤怒,仿佛在质问——
你是什么东西?怎敢占据我族族长的身躯?
白虎张开嘴,发出一声咆哮。
那咆哮苍老而压抑,如同被囚禁了万年的困兽终于挣脱牢笼。但紧接着,咆哮声中却传出了人的笑声——
癫狂的、得意的、压抑了万年的笑声。
“哈哈哈哈!”
那是无尘子的声音,却又不完全是。那声音中,混杂着另一种更古老、更阴冷的东西,仿佛两个灵魂在同时开口。
“紫府巅峰的剑意又如何!剑啸虎族最后一位族长又如何!还不是本座笑到了最后!”
白虎——不,现在应该说是被天人夺舍的虎尸——抬起前爪,看了看自己的爪子。那爪子巨大无比,爪尖锋利如剑,在幽暗中泛着寒光。它轻轻一挥,爪风呼啸,远处几柄古剑应声而断。
它又扭头看向背上的祖源树,眼中满是贪婪和狂喜。
“你这孽虎,尸身给本座培育祖源果万年,如今又供本座夺舍,真乃天大的造化!哈哈哈哈!”
它狂笑不止,笑声在剑冢中回荡,震得四周古剑嗡嗡作响,震得众人耳膜生疼。
笑了一阵,它又扭头望向四周的剑冢,望向那些插在地上的无数古剑,望向那些剑上残留的剑意,喃喃自语:
“没想到……本座有一天也可一探法相大道。”
它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狂热。
“万年前那场大战,本座重伤垂死,本以为此生无望。侥幸逃得一命后,本座将孽虎与祖源树种封印于此,看着他的尸身与祖源树融合,看着这棵树一天天长大,一天天成熟……”
“本座等啊等,等了一万年。”
“终于,让本座等到了。”
它又笑了起来,那笑声中满是期待和疯狂。
“如今本座夺舍此躯,再吞下那三枚祖源果……法相可期!法相可期啊!”
它背上的祖源树上,三枚祖源果轻轻摇晃,通体透明,如同三滴凝固的露水,在幽暗中泛着淡淡的微光。
“无尘子!”
一声厉喝打断了天人的狂笑。
蛟龙属阵营中,一个身形魁梧的中年男子猛然站出,紫府后期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他头生双角,龙须飘动,周身萦绕着浓郁的龙威。
敖盛,蛟龙属此次带队的紫府大妖,修为紫府后期,距离巅峰也只差一步。他本是无尘子的雇主,对这位蛟龙族供奉一向礼遇有加。但此刻,他眼中的愤怒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身后,几位紫府大妖也同时展露气势。数尊紫府同时释放威压,妖威浩荡,与敖盛融为一体,压向那具白虎尸身。
敖盛一步上前,怒视着无尘子,厉声喝道:“无尘子!你这使的什么邪法?祖源果不是你能觊觎的机缘,速速让出!”
那具白虎尸身看着眼前这些蝼蚁,眼中满是不屑。
“泥鳅,野狼,猴子,狐狸……”它冷笑道,“也敢妄图得到本座的东西?”
它背上的祖源树上,一枚祖源果忽然脱落。
那果实通体透明,如同一滴凝固的露水,从枝头飘落。众人眼睁睁看着它落下,想要出手抢夺,却根本来不及。
祖源果化作一道流光,没入白虎体内。
瞬间,白虎周身气息暴涨。那些原本已经腐烂的皮毛,竟然开始重新生长;那些裸露的白骨,开始被新的血肉覆盖;那双碧血二色的眼睛,变得更加深邃,更加诡异。
“不——!”
敖盛怒吼一声,一拳轰出。龙形虚影咆哮而出,直取白虎头颅。那一拳蕴含了他毕生修为,拳罡所过之处,空气都为之扭曲。
其余几位紫府同时出手,拳罡如雨,剑气横扫,轰向白虎侧面。
白虎只是抬起前爪,随意一扫。
轰!
爪风与数道攻击碰撞,爆发出惊天动地的轰鸣。几位紫府合力的一击,被这一爪轻松挡下。不仅如此,那爪风余势未歇,横扫而过,将众人震得倒飞出去。
敖盛稳住身形,面色大变:“紫府巅峰!这……这具虎尸的修为,和孤啸君生前一样,是紫府巅峰,五冕大妖!”
苍鬣嘴角溢血,咬牙道:“怎么可能……它才刚夺舍!”
月怜笙脸色苍白,望向林青阳,眼中满是询问——
怎么办?
就在白虎吸收第一枚祖源果的那一刻,林青阳已经暗中催动了真龙宝鳞。
那枚宝鳞是瀛峙所赠,通体墨色,鳞片细密,时刻贴在他胸口。此刻,他将灵力灌入宝鳞,一道无形的波动穿透虚空,无视空间阻隔,直抵南海。
片刻后,宝鳞中传来瀛峙的声音。
那声音急切而凝重,带着一丝明显的担忧:“林小友?你遇险了?”
林青阳急速传音,语速飞快:“前辈,我在枢域一处秘境深处,有一尊天人夺舍了剑啸虎族最后一位族长的尸身,修为紫府巅峰。我等不敌,求前辈援手!”
宝鳞那头沉默了一瞬。
随即,瀛峙的声音响起,没有丝毫犹豫:“撑住!我这就撕裂太虚赶来,不出半日必到!”
林青阳心中一暖。他知道瀛峙是墨鳞蛟族长,是一族之主,有无数事务要处理。但此刻,他没有任何推脱,没有任何犹豫,只说撑住,我这就来。
“多谢前辈!”林青阳传音道。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瀛峙道,“坚持住!”
宝鳞的光华渐渐暗淡,传音结束。
林青阳抬起头,见那白虎还在适应身体,暂时没有继续攻击,便迅速传音给月怜笙:“前辈,我已求援真龙。真龙瀛峙,紫府后期,正撕裂太虚赶来。只要我等支撑半日左右,援军必到!”
月怜笙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迅速将这个消息传音给其他几位紫府。
敖盛收到传音,面色微变,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真龙?可是南海那条新晋真龙?”
月怜笙点头:“正是。他与林公子有旧,必来救援。”
狼破军精神一振,抹去嘴角血迹,眼中凶光更盛:“紫府后期的真龙……那可是实打实的真龙之躯,比这具虎尸只强不弱!”
敖盛沉声道:“半日。我等只需支撑半日,便能等来援军。”
苍鬣咬牙:“半日而已,拼了!”
月怜笙看向那具白虎尸身,低声道:“它刚刚夺舍,又在吸收祖源果,需要时间适应身体和力量。我等不求杀它,只求拖延时间。”
敖盛点头,目光扫过众人:“诸位,听我号令。不要硬拼,游斗为主。拖住它,等真龙来援!”
众人齐声应是。
白虎终于适应了这具身体。
它抬起头,活动了一下脖子,又扭了扭腰,那动作依旧有些僵硬,但比之前流畅了许多。它看向眼前这些蝼蚁般的修士,眼中满是轻蔑。
“就凭你们,也想拦本座?”
它迈步向前,每一步都震得地面颤抖。那些插在地上的古剑被震得嗡嗡作响,有的甚至直接倒下,剑身断裂。
敖盛率先迎上。
他身形一闪,化作一道龙形虚影,绕着白虎飞速旋转。龙威浩荡,一道道龙形拳罡从四面八方轰向白虎。
白虎挥爪横扫,爪风呼啸,将那些拳罡拍碎。但敖盛速度太快,一击不中,立刻远遁,根本不与它硬拼。
苍鬣从侧面进攻。他施展天狼族的秘法,身形化作一道灰影,在白虎身周穿梭。每一次出现,都是一记重拳,轰在白虎身上,然后立刻消失。
那些拳罡打在虎躯上,只是溅起几点火星,根本无法伤其分毫。但狼破军不在乎,他只要吸引白虎的注意力,为其他人创造机会。
月怜笙和月清欢联手,月华凝聚成一道道锋利的光刃,斩向白虎的眼睛、耳朵、鼻子这些薄弱部位。白虎闭眼,光刃斩在眼皮上,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白痕。
它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怒意:“烦人的蝼蚁!”
它张口一吐,一道剑气激射而出,直取月怜笙。
那剑气凌厉无匹,所过之处,地面都被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月清欢连忙挡在月怜笙身前,一剑斩出,剑光与剑气碰撞——轰!
月清欢整个人被震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重重摔在地上。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力不从心,只能半跪在地上,大口喘息。
“清欢!”月怜笙惊呼,连忙冲过去护住她。
月清欢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但苍白的脸色说明了一切。
林青阳也没有闲着。
他一边后退,一边催动彻芒剑元,一次次斩出剑气。那些剑气虽然伤不到白虎,但每次都能准确斩在它最难受的位置——眼睛、鼻子、耳朵、咽喉。每次剑气斩来,白虎都会下意识地闪避或闭眼,这短暂的停顿,就给其他人创造了机会。
他在幻境中用这具身体作战上百次,对它的招式、它的弱点、它的习惯,了如指掌。
他知道这具虎躯的背部与祖源树联结,那些树根既是力量的来源,也是致命的弱点——只要斩断那些树根,它就会失去与祖源树的联系。
他一次次传音给众人,指挥他们如何躲避,如何攻击,如何配合。
“敖前辈,攻它右后腿!那里骨骼脆弱!”
“狼前辈,吸引它注意力,别让它盯着月前辈!”
“月前辈,趁它闭眼,攻它左眼眶!”
在他的指挥下,众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虽然依旧伤不到白虎,但至少能一次次避开它的致命攻击,在它爪下勉强求生。
白虎越来越不耐烦。
这些蝼蚁虽然伤不到它,但滑溜得很,像泥鳅一样抓不住。它想直接吞下祖源树上剩下的两枚果子,却被众人一次次打断。每当它想要靠近祖源树,就有一道剑气斩来,或者一道拳罡轰来,逼得它不得不分心应对。
“该死!”它怒吼一声,猛地扑向敖盛。
敖盛拼尽全力闪避,但这一次白虎的速度太快。他被一爪拍中,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浑身浴血,再也爬不起来。
白虎正要给他致命一击,林青阳的一道剑气却正好斩在它眼睑上。那剑气虽然伤不到它,但刺痛让它本能地闭眼。
就是这一瞬的停顿,苍鬣冲过去,将敖盛拖走。
白虎睁开眼,看向林青阳,眼中杀意暴涨。
“小虫子,找死!”
它扑向林青阳。
林青阳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在那些古剑间穿梭。那些古剑密密麻麻,插得到处都是,白虎体型太大,根本追不上他。每一次扑击,都会被古剑绊住,即便可以折断古剑,但速度也会大减。
月怜笙和月清欢趁机攻击,一道道月华斩在它身上。虽然伤不到它,却让它愈发烦躁,愈发愤怒。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