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绸落下的瞬间,殿内灯火映照出笼中之物,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那是一只神鸟。
它立于横枝之上,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精雕细琢的玉像,又似一幅工笔细描的画卷。约莫两尺来高,身形修长,翎羽层次分明,每一片羽毛都透着温润的光泽,仿佛上好的绸缎在灯火下轻轻流淌。
最惹眼的,是那一身五彩斑斓的羽衣。
首如赤霞,鲜艳如火,仿佛有火焰在其中跳动,那红色不是寻常的朱红,而是带着一丝金光的赤,如同朝日初升时天边那一抹最浓烈的霞光;
翼披青碧,清冷如翠,透着玉石般的质感,那青色深邃而纯净,像是从万丈深潭中捞起的一汪碧水,又像是初春时分第一片新叶的颜色;
背覆玄黑,深邃如渊,仿佛吸纳了所有的光,那黑色不显沉闷,反而透着一种神秘的幽光,如同夜空最深处那一抹化不开的墨;
胸染朱黄,温暖如阳,让人看着就觉得安心,那黄色柔和而温润,像是秋日午后的阳光,又像是熟透的稻谷在风中摇曳;
尾缀霜白,纯净如雪,不带一丝杂质,那白色清冷而高洁,如同雪山之巅千年不化的积雪,又像是月宫中嫦娥轻拂的玉尘。
五色交织,在殿中灯火映照下熠熠生辉,恍若一团流动的霞光。那色彩不是简单的堆叠,而是彼此交融,层层过渡,红中有青,青中有黑,黑中有黄,黄中有白,白中又透着淡淡的红。宛如天地初开时第一道虹霓的碎片,又似造物主随手洒下的一把颜料,偏偏落在这只鸟身上,便成了世间最美的画。
头顶,生着三根细长的冠羽。赤红如焰,微微向后弯曲,如三缕燃烧的火苗在风中摇曳。那冠羽细若发丝,却又坚韧无比,每一根都在灯火下泛着淡淡的光晕。即便它一动不动,那三根冠羽也透着说不出的高贵与威严,让人不敢直视。
双眸,呈极淡的金色。瞳仁细如针尖,却空洞无神——不似禽鸟应有的灵动,倒像两块未经雕琢的金石,冰冷,沉寂,仿佛其中没有任何意识存在。那金色很淡,淡到几乎要融进眼白之中,但仔细看时,却能发现其中隐隐有光芒流转,只是那光芒被什么封住了,透不出来。
喙,短而锐,色如墨玉,紧紧闭合,从始至终未曾张开过。那喙的弧度恰到好处,既适合啄食,又透着一种天然的凌厉,仿佛随时能洞穿金石。
双翼,收拢于身侧。翼尖露出几根修长的飞羽,青碧色中透着淡淡的金斑,如夜空中疏疏落落的星辰,时隐时现。那些金斑不是均匀分布,而是星星点点,有的明亮如灯,有的暗淡如尘,错落有致,如同有人刻意洒下的金粉。
最惊人的,是它的尾羽:三根长长的尾羽拖曳于身后,足有身长两倍。羽色并非纯粹的五彩,而是渐变:根部赤红,渐次转为青碧、玄黑、朱黄,至末端已是霜白。那渐变自然而流畅,如同画师用最细腻的笔触一笔笔渲染而成。尾羽微微颤动时,会有极淡的光晕流转,如虹如霞,如梦如幻,仿佛有一条彩虹被凝在了那几根羽毛里。
它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
不吃,不喝,不动,不鸣。
只是一具华美的躯壳。
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只神鸟,连呼吸都忘了。
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人喃喃道:“这……这是什么鸟?”
“这……这是凤凰吗?”有人小声问。
“不可能吧,凤凰早就消亡了。”
“那这是什么灵兽?我从没见过这样的……”
“你看那羽毛,那颜色,那尾巴……这要不是凤凰,那世间就没有凤凰了。”
“可它怎么一动不动?是死的吗?”
“不是,你看它的胸脯,还在微微起伏,是活的。”
有人上前几步,想要看得更清楚些。那神鸟依旧一动不动,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仿佛对周围的一切毫无所觉。
“它是不是被阵法封住了神智?”
“不像。那些阵纹只是困住它,不让它出来,并没有封印神魂的迹象。”
“那它为什么不动?不吃不喝,就这么站着?”
没有人能回答。
有修士取出法器,试图探查那神鸟的气息。法器嗡嗡作响,显示着那神鸟的修为,筑基后期。气息稳固,灵力充盈,没有任何衰败的迹象。
但它就是不动。
仿佛一具会呼吸的躯壳。
太子赵元恒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没有大惊小怪,毕竟当初他自己第一次见到此鸟时,比在场这些人还要震惊十倍。那时候他愣在当场,足足一盏茶的时间说不出话来,连父皇叫他都没听见。他的失态,还被几个妃嫔偷偷笑了好久。
待殿内的惊呼声稍稍平息,他缓缓开口。
“此兽……”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乃太上皇陛下从大乾祖脉中带出。”
太上皇,上一任乾帝,现任乾帝之父。据说早已臻至紫府巅峰,如今已不在修仙界,据传是突破了那传说中的法相之境。
从大乾祖脉中带出。
此言一出,殿内再次响起一阵惊呼。
大乾祖脉!那可是大乾仙朝的立国之基,传说中的上古真龙巢穴!据说那条龙脉深藏地底,绵延千里,其中蕴藏着无数秘密和机缘。但那是皇家禁地,外人从未得入。
太上皇从祖脉中带出的神鸟……
众人的目光再次落在那神鸟身上,变得更加炽热。
太子继续道:“此兽被带出后,养在宫中已有多年。说来也怪,它既不寿尽,也无病痛,就这么活着,从感气期慢慢修到了筑基后期。”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只神鸟身上,语气中带着几分困惑,几分无奈。
“诸位也看见了。此鸟形貌,与传说中的妖中皇族,神鸟凤凰,几乎一模一样。但诸位也知道,那些祖上出过法相妖君的妖族,大多筑基期便可开灵智、吐人言;血脉纯正者,甚至在生下来就可口吐人言。可此鸟……”
他叹了口气,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筑基后期,气息稳固,却为何还如野兽一般?既无灵智,也无本能,只是一具会呼吸的躯壳。不吃不喝,不动不鸣,就这么活着,活着,仿佛在等待什么。”
他环顾四周,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带着几分期许,几分恳切。
“本宫将它作为压轴之物,便是想请教诸位,这究竟是何灵兽?它身上的秘密,又是什么?”
话音落下,殿中一时寂静。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能答。
有人上前,绕着铁笼仔细观察。那铁笼上的阵纹繁复而精妙,一看就是阵法大师的手笔。有人取出法器,试图探查那神鸟的气息,法器嗡嗡作响,却什么也探不出来。有人翻看随身携带的古籍,希望能找到只言片语的记载,但翻来覆去,一无所获。有人聚在一起低声讨论,却谁也说服不了谁。
但最终,所有人都摇头退下。
林青阳坐在案几后,目光落在那只神鸟身上。
从黑绸落下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它。
不是因为它的华美,虽然那确实令人惊叹。
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那感觉很奇怪,像是……熟悉。
他明明从未见过凤凰,也从未见过任何与此相似的灵兽。但看着那只一动不动的神鸟,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底轻轻触动。
他的目光落在它的爪上。
那爪形如鹰隼,却粗壮得多,覆盖着细密的鳞片,每一片鳞都晶莹剔透,透着玉石般的光泽。趾端弯曲如钩,透着金属般的冷光,仿佛能撕裂一切。
那爪的形状,与他见过的真龙显化真身时的龙爪,何其相似!
只是更加纤细,更加优雅,少了龙爪的粗犷霸道,多了几分灵动与高贵。但那种皇者的气息,如出一辙。
林青阳心中微微一动。
他又看向它的眼睛。
那眼睛空洞而无神,如同两块未经雕琢的金石。但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那空洞之中,似乎藏着什么。
林青阳没有急于开口。
他静静地看着那只神鸟,脑海中却浮现出另一个画面。
那是荒洲,赤鸾族的一处山崖上。
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下方是连绵的山林,郁郁葱葱,一眼望不到边际。远处有几只赤鸾飞过,红色的羽翼在阳光下格外耀眼。
赤凝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本古籍,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
“林青阳,”她忽然问他,“你说凤凰真的消失了吗?”
林青阳想了想,说:“古籍上是这么记载的。”
赤凝撇撇嘴,把那本古籍扔到一边:“古籍是古籍,事实是事实。我们鸾鸟一族世代守卫凤王庭,却不知道到底在守卫什么。凤凰都消失多少年了,那王座空荡荡的,有什么好守的?”
她说着,从怀里摸出一根翎羽,在手里把玩。
那是她自己的翎羽,赤红如火,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林青阳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赤凝继续道:“不过据族中古籍记载,凤凰有涅盘之能。可在受致命伤或是寿尽之时,引动体内凤炎,焚尽旧躯,涅盘重生。但是……”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
“但是需要在重生时破解胎中之谜。要不然即便重生了,那也是新一只凤凰,和之前的没有关系了。”
她笑了笑,把那根翎羽插回发间。
“就跟我们鸾鸟一样,新生儿都是蛋,需要经历一次破壳劫,才可成功降生。若是破不开,那就永远闷在壳里,憋死啦。”
林青阳当时只是听听,没有太在意。
如今想来——
胎中之谜。
破壳劫。
一只空有凤凰之形、却无灵智的神鸟。
林青阳心中豁然开朗。
他睁开眼,看向那只一动不动的神鸟,目光中多了几分了然。
“殿下,林某或许有点线索。”
一道清朗的声音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林青阳从案几后站起身。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又是他?”
“他刚才认出丹药,现在又认得这鸟?”
“他到底还有多少宝贝?”
“不是说他在荒洲待了百年吗?怎么什么都懂?”
那些女修看向他的目光,已经不能用火热来形容了,那简直是要把他生吞活剥的架势。有几个胆大的,甚至开始往前挤,想离他近一点。
叶清瑶在旁边扶额,小声嘀咕:“完了,这下更麻烦了……”
齐小鱼则满眼小星星,扯着周元朗的袖子:“周师兄周师兄,林师兄又要说话了!”
周元朗憨憨地点头,眼睛也亮晶晶的。
太子赵元恒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露出欣喜之色,拱手道:“林道友请讲。”
林青阳走到铁笼前,目光落在那只神鸟身上。
他没有急于开口,而是静静地看着它,看了许久。
殿内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他开口。
那空洞的眼神,那纹丝不动的姿态,那华美却毫无生机的羽衣——他越看,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殿下可曾听说过,凤凰的涅盘之能?”林青阳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太子微微一怔:“自然听说过。传说凤凰可在火焰中重生,不死不灭。但……”
林青阳点点头,继续道:“那殿下可曾听说过,涅盘之后,需要破解胎中之谜?”
太子皱眉:“胎中之谜?本宫未曾听闻。”
林青阳一边说着,一边缓步上前,目光始终落在那只神鸟身上。他的步伐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这是我在荒洲时,从一位鸾鸟族的朋友那里听来的。”他道,“鸾鸟诸族世代守卫凤王庭,族中古籍记载了许多关于凤凰的秘辛。据记载,如果这个步骤出了问题,那么新生的凤凰会陷入一种奇特的状态。”
他顿了顿,继续道:“在这种状态下,它虽有凤凰之躯,却无凤凰之灵。没有记忆,没有传承,没有灵智,只是一具空壳。就如同……”
他看向那只神鸟空洞的眼神。
“就如同此兽一般。”
殿内再次响起窃窃私语。
有人若有所思,有人将信将疑,有人则急切地追问:“那如何才能破解胎中之谜?”
林青阳摇摇头:“我不知道。鸾鸟族的古籍上也没有记载。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根翎羽。
翎羽通体赤红,长约一尺,羽面上有灵光流转,隐隐透着一股灼热的气息。即便被林青阳握在手中,那翎羽也微微颤动,仿佛活物,又仿佛在期待着什么。
“这是我在荒洲时结识的一位赤鸾族友人赠我的信物。”林青阳道,语气中带了几分温柔,“她叫赤凝,是我在荒洲的第一个朋友。”
他手持翎羽,缓缓向铁笼靠近。
“如果笼中神鸟真的是凤凰,哪怕只是涅盘后尚未破解胎中之谜的凤凰。”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凤凰乃万禽之长,百鸟朝凤。
若此兽真是凤凰,那么任何鸾鸟族的信物,在它面前都应当有所反应。
林青阳将翎羽缓缓伸向铁笼。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根翎羽,盯着那只一动不动的神鸟。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当翎羽靠近铁笼约莫一尺距离时——
异变陡生!
那根一直微微颤动的翎羽,忽然猛地垂了下去!
不是坠落,而是垂落:如同臣子见到君王,不得不俯首;如同百兽见到真龙,不得不匍匐;如同万流见到大海,不得不汇入。
翎羽的尖端,直直地指向笼中那只一动不动的神鸟,仿佛在朝拜,在致敬。
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幕,连呼吸都忘了。
然后,轰然炸开!
“真是凤凰!”
“妖中帝君!万禽之长!”
“这……这怎么可能!”
“凤凰竟然还在世间!”
有人激动得浑身颤抖,有人难以置信地揉着眼睛,有人则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仿佛那铁笼中关着的不是一只鸟,而是一头随时会苏醒的远古凶兽。
但也有人想到了另一层。
“等等,如果按照之前说好的规矩……”
“这凤凰,要归林青阳所有了!”
“那可是凤凰啊!万妖之皇!”
“大乾……大乾真舍得?”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太子赵元恒。
赵元恒怔怔地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他也被震撼到了。
他当然知道这只神鸟不凡,否则父皇也不会特意将它从龙脉中带出,养在宫中多年。但他从未想过,这竟然真的是凤凰,那传说中早已消亡的羽中君王!
他的脑海中翻涌起无数念头。
父皇将此鸟作为压轴之物,究竟是为什么?
是真的想借众人之力解开此鸟之谜,还是……
他忽然想起离宫前,父皇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恒儿,这次争道台之会,会有一些意料之外的人到来。你只需记住:顺势而为,莫要强求。”
当时他不解其意。
如今,看着林青阳,看着那根朝拜凤凰的翎羽,看着满殿震惊的众人,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就在这时,一道威严的声音在他识海中响起。
“给他。”
那声音苍老而深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仿佛从九天之上传来。
太上皇!
赵元恒浑身一震,猛地看向铁笼边的林青阳。
林青阳正蹲在铁笼前,仔细观察那只凤凰,似乎对周围的一切浑然不觉。他手中还握着那根翎羽,翎羽依旧保持着朝拜的姿态,一动不动。
赵元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
他走上前,步伐沉稳,面色如常。
“林道友。”
林青阳抬起头,看向他。
赵元恒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林青阳脸上。他的声音清晰而沉稳,没有丝毫颤抖——
“既然林道友认出了这是何兽,那按照鉴宝的规矩...”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本宫宣布:这凤凰,就归林道友所有了!”
殿内再次哗然!
“真的送了!”
“那可是凤凰啊!”
“大乾……大乾这是多大的手笔!”
“不是大乾,是太子!太子这是要拉拢林青阳啊!”
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震惊,有人若有所思。
林青阳也怔住了。
他没想到,大乾竟然真的舍得。
哪怕只是一只尚未破解胎中之谜的凤凰,其价值也无可估量。若是能破解胎中之谜,唤醒它的灵智,那便是真正的妖皇降世!
他看向赵元恒,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
赵元恒与他对视,神色坦然,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但林青阳敏锐地注意到,他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那是强行压下某种情绪后的反应。
林青阳沉默了一息,随即拱手行礼,神色郑重。
“多谢殿下厚赠。林某铭记在心。”
赵元恒摆摆手,笑道:“林道友不必客气。这是你凭本事赢来的,本宫只是依规矩办事。”
林青阳点点头,不再多言。他抬手一挥,将那铁笼整个收入储物袋中。铁笼太大,储物袋入口不够宽,他微微用力,才勉强塞了进去。
收好后,他看向太子,略带歉意道:“殿下,在下暂且没有灵兽袋,又怕贸然放出引发意外。这笼子……”
赵元恒笑着打断他:“送你了,连同笼子一起。”
林青阳再次拱手,然后转身回到座位。
林青阳刚坐下,沧溟阁众人立刻围了上来。
齐小鱼第一个凑过来,眼睛瞪得溜圆,几乎要贴到林青阳脸上:“林师兄林师兄!那是真的凤凰吗?你把它收哪了?能放出来看看吗?就看一下下!”
她兴奋得语无伦次,手舞足蹈,差点把旁边的茶杯碰倒。
叶清瑶则低声道,神色凝重:“林师弟,这事闹大了。你得了凤凰的消息,明天就会传遍整个阙京。不,今晚就会传遍...”
陆明点点头,眉头微皱:“恐怕不止阙京。整个东洲都会知道。那些对凤凰有想法的人,怕是睡不着觉了。”
尚枫难得开口,冷声道:“小心点,今天那大荧仙朝的皇子,看你的眼神不对。”他顿了顿,补充道,“他后来一直盯着你,眼神不善。”
苏浅雪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林青阳,眼中带着几分关切。
林青阳摇摇头,轻声道:“回去再说。”
又过了一会儿,殿内的风波渐渐平息。
虽然众人依旧忍不住频频看向林青阳,但至少没有人再上前追问。有些人开始三三两两地离开,边走边低声议论今晚的事。有些人则站在原地,目光复杂地看着林青阳,不知在想什么。
太子也适时地站起身,拍了拍手,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诸位道友,今夜天色已晚,这鉴宝的宝物也已经没有了。”他笑道,语气轻松,“还请诸位暂且先回各自的别院歇息。待他日父皇设宴款待各大势力,本宫再与诸位把酒言欢。”
众人纷纷起身还礼,说着多谢殿下款待,殿下客气了,今夜受益匪浅之类的话。
一时间,宾主尽欢。
沧溟阁众人也起身,随着人群向殿外走去。
林青阳走在最后,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主座后方。
那里,赵灵儿正站在角落里,远远地望着他。
她穿着一身淡紫色的宫装,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温柔。她的目光落在林青阳身上,眼神里有祝福,有欣慰,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骄傲?
见他看过来,她微微一怔,随即低下头去,脸上泛起一丝红晕。但这一次,她没有躲开,而是又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那一眼很短,短到只有一瞬。
但林青阳看见了。
他心中微微一动,也对她点了点头,然后收回目光,随着众人走出含章殿。
身后,那双眼睛一直望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夜色中。
夜色深沉。
含章殿外,灯笼高悬,将殿前广场照得一片通明。夜风吹过,灯笼轻轻摇曳,光影交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各宗各派的修士三三两两地散去,有的低声交谈今日的见闻,有的匆匆赶路准备回去修炼,有的则驻足观望,观望沧溟阁一行人的方向。
林青阳一行人刚出殿门,还没走出几步,就被一个人拦住了去路。
那人筑基后期修为,身穿深紫色袍服,袍上绣着金色的星辰图案。大荧仙朝的人,面容普通,但眼神锐利,嘴角带着一丝皮笑肉不笑的笑容。
他伸手一拦,挡在众人面前。
“诸位留步。”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三皇子殿下有请。”
林青阳脚步一顿,抬眼看向他。
他认出了这个人,刚才在宴会上,此人就坐在李应荷身后,应该是他的随从之一。
林青阳神色淡然,语气平和却疏离:“这位道友,我们急着回去。如果三皇子殿下有意与沧溟阁接洽,还请之后下拜帖,告辞。”
他侧身,准备绕过那人。
但那人脚步一错,再次挡在他面前。
这一次,他微微动用了一丝灵力,很淡,但确确实实存在。那是威胁,是挑衅,是告诉他:今日不跟我走,就别想离开。
沧溟阁众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放肆!”
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苏浅雪手中灵力流转,已经蓄势待发。她的阵法之道最擅长困敌,此刻已经开始在心中盘算如何瞬间困住此人。
尚枫也踏前一步,周身气息凌厉,目光冰冷地盯着那人。他是天阳峰火行修士,此刻周身隐隐有火焰缭绕,随时准备出手。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这边的动静立刻吸引了周围还未散去的人群。有人停下脚步,远远观望;有人低声议论;有人则眼中带着看戏的兴奋,甚至还有人开始下注打赌。
“那是大荧仙朝的人吧?”
“拦沧溟阁?胆子不小啊……”
“听说大荧仙朝最近势头很猛,想跟老牌势力掰掰手腕?”
“呵,那也得看对手是谁。”
“嘘,小声点……”
林青阳没有动。
他越过那人,看向他身后不远处。
那里,李应荷负手而立,正望着这边。他站在一盏灯笼下,灯火照亮了他的脸——那张俊美的脸上带着一丝看似善意的笑容。
但那笑容里,没有善意。
只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觊觎。
林青阳心中了然。
此人,有可能是冲着丹鼎传人或是那凤凰来的。
他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他传音给太子那边。虽然太子已经回殿内,但他肯定还观察着,足以收到传音。
“林某僭越了。”
下一瞬,他动了。
木剑出鞘。
没有剑意,没有神通,只有最简单的,气势!
筑基巅峰的修为毫无保留地释放,如潮水般向那人涌去!那气势凝实而厚重,带着剑修独有的凌厉与锋锐,仿佛无形中有一柄巨剑当头斩下!
那人猝不及防,被这股气势压得连退三步!
他的脸色骤变,连忙运转灵力抵挡,但那股气势太强了,强到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这才意识到,面前这个看似温和的青年,修为远在自己之上!
林青阳欺身而上。
他没有动用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最朴素的一剑斩出。
剑元缠绕剑身,化作一道凌厉的剑光。那剑光纯粹而凝练,没有多余的光影,只有最本质的斩。剑光所过之处,空气都被切开,发出尖锐的啸声!
那人惊恐万分,拼命催动护体灵罩。他的灵罩光芒大盛,化作一层厚厚的屏障,挡在身前。
但在林青阳的剑下,那灵罩如同纸糊。
“噗——”
一声轻响。
护体灵罩应声而破!
那人脸色惨白,连连后退,想要躲避。但林青阳的第二剑已至。
这一次,剑身横转,以剑面击出!
“啪!”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清晰。
那人被一剑抽在脸上,整个人横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三四圈,狼狈不堪地趴在那里,半天爬不起来。他的脸上印着一道红红的剑痕,嘴角渗出血丝,眼神里满是惊恐和不可置信。
全场寂静。
那些围观的人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一剑破灵罩,一剑抽飞人——两剑,前后不过三息!
而那位筑基后期的修士,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这……这就是剑元?”
“不,他还没用剑意呢……”
“没用剑意就已经这样了?用了剑意得什么样?”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下意识后退几步,有人则兴奋地搓手:“好厉害!这才是真正的天骄!”
林青阳收剑入鞘,走向李应荷。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神色淡然,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夜风吹动他的衣袍,月光照在他的脸上,衬得他眉宇间那丝淡淡的愁绪更加清晰。
他在李应荷面前三步处停下,看着他的眼睛。
“这位皇子。”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不论是传承,还是那凤凰,林某都没有与你讨论的余地。”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至于其他的事宜,下拜帖。”
说完,他转身,带着沧溟阁众人扬长而去。
身后,一片寂静。
直到沧溟阁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那些围观的人才敢出声。
“那……那是林青阳?”
“两剑!就两剑!”
“大荧仙朝那皇子,脸都绿了……”
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齐小鱼边走边嘀咕,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还大仙朝皇子呢,不也是看到宝物走不动道的主。派个手下拦路,自己站得远远的,算什么本事?”
陆明适时接话,语气淡淡的,却毒舌得很:“我看和那些劫修没什么区别。”
“噗——”
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周元朗憨憨地问:“劫修是啥?”
齐小鱼小声给他解释:“就是专门拦路抢劫的散修,专门欺负落单的人。”
周元朗“哦”了一声,恍然大悟:“那确实像。”
众人哄笑。
那些笑声传入李应荷耳中,如同针扎。
他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紧紧攥着拳头,指节发白。但他终究没有追上去,也没有说什么。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沧溟阁一行人远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然后,他一甩袖子,转身离去。
身后,随从们连忙跟上,狼狈不堪。
夜风吹过,含章殿前的灯笼轻轻摇曳,光影交错。
暗流,已在夜色中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