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南门附近,有一家不起眼的客栈,名曰来福居。三层小楼,青瓦白墙,与周围的民居并无二致。只是这几日,客栈门口挂了“歇业”的牌子,不再接待外客。
大堂中,十几张桌子坐满了人。
这些人有的衣衫褴褛,有的锦衣华服,有的僧袍飘飘,有的道袍鹤氅。他们或是大碗喝酒,或是闭目养神,或是低声交谈,或是擦拭兵器。唯一相同的,是他们身上那股令人心悸的气息:至少都是一流好手,其中不乏宗师。
而大堂最深处,一张大桌旁,坐着五位渊渟岳峙的身影。
上首正中,是个年近六旬的男子,面容清癯,两鬓微霜,一双眼睛却极亮,看人时温和却不失锋芒。他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白色儒衫,腰间悬着一枚古朴玉佩,周身没有兵器,却自有一股让人不敢轻视的气度。
龙渊书院当代山长,江湖人称正气公,朝廷赐号文贞先生——顾守正。
他左手边,是个身材魁梧的和尚,方面大耳,慈眉善目,穿着一身灰色僧袍,脖子上挂着一串拇指粗的佛珠,每一颗都磨得发亮。他面前摆着一碗素面,正慢条斯理地吃着,不时点头,似在品味。
渡明禅师,少林寺方丈,大宗师后期。
右手边,是个瘦削的道人,须发皆白,面容清瘦,一双眼半睁半闭,似睡非睡。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手中一柄拂尘搭在臂弯,气息飘渺,仿佛随时要乘风而去。
清巡子,太华山道门掌教,大宗师后期。
对面坐着沈长行,丐帮帮主。此刻他正抓着一只鸡腿大快朵颐,全然不顾身旁一位美妇的白眼。
那美妇看上去四十来岁,风韵犹存,穿着一身绛紫色的长裙,发髻高挽,插着一支金步摇,富贵逼人。她面前摆着一盏茶,却一口没动,只是冷冷地盯着沈长行。
苏盈盈,江南商会大供奉,大宗师中期。
五人身后,还坐着十几位宗师,以及他们的得意弟子。这些人来自五湖四海,分属不同门派,此刻却齐聚一堂,只为同一件事——如何让当今皇帝,放弃长生妄想。
“老叫花,你就不能斯文点?”苏盈盈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清脆,带着几分嗔怒,“这么多人在呢,吃相这般难看。丐帮好歹也是天下第一大帮,你这个帮主就不能给弟子们做个表率?”
沈长行满嘴是油,含糊不清道:“俺老叫花一辈子就这么吃,改不了。苏大供奉要是看不惯,别往这儿看就是了。”
苏盈盈冷哼一声:“若不是顾山长相邀,谁稀罕看你吃鸡腿?你倒好,堂堂大宗师,做事不过脑子。听说你昨夜差点带人闯皇宫?若不是被人拦下,这会儿怕是已经被关进天牢了!”
沈长行脸色涨红,正要反驳,却想起自己确实理亏。昨夜若不是那位林少侠指点,他怕是真的一头扎进陷阱里了。他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还口,只是闷声道:“我是放心不下那些后辈…还有那些仗义执言的读书人。他们在牢里受苦,老叫花睡不踏实。”
此话一出,一旁的顾守正放下茶杯,微微点头:“沈帮主虽莽撞,却是一片赤诚。那些被关押的士子和武者,确实必须救。我龙渊书院的几位学生也在其中,老夫不能坐视不理。”
渡明禅师也放下筷子,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救人是应该的。只是贫僧担心,若我等与朝廷全面冲突,只怕会酿成大祸。到时候血流成河,无论哪方胜了,苦的都是百姓。”
清巡子拂尘一甩,冷哼一声:“禅师慈悲为怀,贫道佩服。可那昏君若执迷不悟,一味追寻长生,我等又能如何?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步炀愍帝的后尘。”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若真到那一步,就别怪吾等效仿当年的林大侠之举了。”
此言一出,周围几张桌子坐着的武林好手纷纷叫好。
“道长说得对!那昏君就是欠教训!”
“当年林大侠能闯皇宫,咱们也能!”
“对!打进皇宫,揪出那昏君!”
群情激奋,一时间大堂中气氛热烈。
顾守正皱了皱眉,抬手示意众人安静。他没有说话,只是看向沈长行,目光中带着几分询问。
沈长行被这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猛地一拍桌子:“都别吵了!”
大堂中安静下来。
沈长行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俺老叫花能站在这里,还是应了一位少侠指点的情分。昨夜要不是他,俺怕是已经中了那昏君的圈套了。”
他将昨夜在皇宫外偶遇林青阳的事简单说了一遍。从那位少侠如何突然出现,如何点破皇宫虚实,如何劝他退去,一直说到那人消失时的神异。
“那林少侠年纪轻轻,却深不可测。”沈长行感叹道,“说来也巧,他竟然和百年前那位林大侠还是本家呢。都姓林,都这般年轻,都这般厉害…”
他说者无意,听者却有心。
大堂中不少人心中暗暗嘀咕:沈长行堂堂大宗师后期,能让他毫无察觉地靠近,能做到这个地步的…至少也是半步天人。
苏盈盈心中一动,连忙追问:“沈帮主,那位林少侠是何模样?你可还记得?”
沈长行挠挠头,仔细想了想,却发现除了年轻,好看之外,竟记不清那人的具体面容。他只记得那人极俊秀,说话不紧不慢,让人莫名信服。
“就是,就是长得极俊秀,跟神仙中人一样。”他挠挠头,“哦对了,穿着一袭青袍,腰上还挂着柄木剑。”
苏盈盈瞳孔微震。
她想起苏家祖祠中珍藏的那幅画像——那是百年前,先祖苏云袖亲手所绘。画中之人,正是一袭青衫,面如冠玉。
那是当年的林青阳林大侠,是救了苏家满门、救了天下苍生的林大侠。也是先祖苏云袖至死都在等待的人。
她心中喃喃:是当年林天人的后人吗?还是…
她不敢再想下去。
渡明禅师与清巡子对视一眼,也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顾守正依旧面色平静,只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就在众人各怀心思时,一道低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诸位好雅兴。”
所有人齐刷刷转头。
一个身着蟒袍的中年男子,正负手站在门口。他身材高大,肩背挺直,面容刚毅,一双眼睛锐利如鹰。周身气息浑厚如山,赫然是巅峰大宗师。
悬镜司司主,黄统。
“黄统!”沈长行猛地站起,真气运转,“你这狗腿子还敢来?是不是那昏君等不及要掀桌子了?”
其余几位大宗师也纷纷起身,真气流转,杀气腾腾。大堂中的气氛瞬间紧绷,仿佛一根弦随时会断。
黄统面无表情,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主位上那五位大宗师身上。
“陛下有旨。”他的声音不疾不徐,仿佛不是在面对一群虎视眈眈的武林高手,而是在朝堂上宣读圣旨。
“明日午时,御前论道。”
此言一出,四下皆惊。
黄统继续道:“若诸位能胜,陛下愿将宫中所有方士驱逐,从此专心国事,再不问长生。若诸位不能胜…”
他顿了顿,目光冰冷:“则需服下奉心丹,终生为皇室供奉。若有违抗,格杀勿论。”
“放屁!”沈长行大怒,“那昏君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胜了是他幡然醒悟,输了就要我等给他当狗?这叫什么论道?这叫鸿门宴!”
渡明禅师也皱眉道:“阿弥陀佛,黄司主,这条件未免太过苛刻。”
清巡子冷哼一声:“贫道倒觉得,那昏君怕了。不然何必请我等去论道?直接派大军围了便是。”
黄统淡淡道:“陛下只是不想多造杀孽。诸位若不愿,也无妨。只是那些关在地牢里的人…”
“你!”沈长行拍案而起。
顾守正抬手,止住了他。
“黄司主。”顾守正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此事我等需商议一番。明日之前,给你答复。”
黄统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文贞先生的面子,自然要给。明日午时之前,静候佳音。”
他转身,大步离去。
蟒袍消失在门口,大堂中的气氛却依旧紧绷。
黄统一走,众人便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不能去!这分明是鸿门宴!”一个宗师拍案道。
“不去又能如何?那些被关着的人,难道就不救了?”
“可去了就是送死!皇室供奉至少七位大宗师,我等不过五人,如何能胜?”
“那丹药更是个死局!服了便是终生为奴,不服便是违抗圣旨!”
议论声此起彼伏,五位大宗师却沉默不语。
片刻后,清巡子率先开口,拂尘一甩,语气淡然:“贫道倒觉得,那昏君是怕了。堂堂悬镜司司主亲自来请,看来昨夜有人闯宫的事,让他寝食难安了。”
沈长行闷声道:“不管他怕不怕,这鸿门宴咱们不能去。依老夫看,不如去北莽大草原,请拳绝前辈出山。有他老人家坐镇,那昏君还不得乖乖听话?”
渡明禅师摇头:“卫渊前辈隐居多年,早已不问世事。就算我等去请,也未必能请得动。况且,一来一回至少月余,那些被关着的人,等不了那么久。”
沈长行急道:“那你说怎么办?”
渡明禅师沉默片刻,缓缓道:“贫僧以为,不如再等几日。南璃地界还有几位大宗师正在路上,等他们到了,我等一起行动,也更有把握。”
沈长行一拍大腿:“等?还要等?再等下去,那些后生就要死在牢里了!”
清巡子淡淡道:“沈帮主,你那急性子,何时能改改?”
沈长行瞪眼:“改不了!老叫花这辈子就这样!”
眼看又要吵起来,顾守正忽然抬起手,真气涌动,将旁边一张空椅子,缓缓拉到了主位之上。
众人面面相觑。
顾守正看向门口,微微一笑,朗声道:
“林少侠,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一见?”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却什么也没看见。
但下一刻,门口一道青衫身影,凭空出现。
林青阳微微一笑,身形一晃,已坐在了那张空椅上。
“顾山长好眼力。”他抱拳道,“林某有礼了。”
沈长行惊喜道:“林少侠!你怎么来了?”
林青阳笑道:“沈帮主相邀,林某岂敢不来?”
顾守正看着他,目光温和却深邃:“林少侠,老夫冒昧一问——昨夜相助沈帮主,可是看不惯那永延帝所为?”
林青阳微微颔首:“确实。”
顾守正笑意更盛:“那林少侠可愿相助我等,让那昏君幡然醒悟?”
林青阳看着他,也笑了:“顾山长是想让林某压阵?”
顾守正坦然道:“正是。”
大堂中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林青阳。
林青阳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扫视众人,缓缓道:“明日论道,论的怕不是安邦定国之道,而是武道之道。说到底,这场江湖与朝堂的矛盾,终究要靠拳头解决。诸位考虑好了吗?”
沈长行拍着胸脯道:“林少侠放心!我等都是刀剑里滚出来的,那些个皇室用资源培养出来的蜡枪头,肯定比不过我们!”
渡明禅师点头:“贫僧虽不擅杀伐,但自认还能挡住一两位。”
清巡子拂尘一甩:“贫道这把老骨头,还能动。”
顾守正没有表态,只是看着林青阳。
林青阳点了点头。
“那便如此。”他站起身,“明日,林某会在场。若诸位不敌,林某自会出手。”
他抱拳一礼,身形一晃,已消失在众人眼前。
林青阳离去后,大堂中安静了片刻。
沈长行挠挠头,感叹道:“这位林少侠,当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来无影去无踪,我都看不清他怎么走的。”
渡明禅师低声道:“阿弥陀佛,贫僧亦看不透。”
清巡子也点头:“这位林施主的修为,远在我等之上。”
沈长行豪爽一笑:“管他呢!重要的是,这位林少侠是站在咱们这边的!有这么一位高人压阵,明日还怕什么?”
渡明禅师与清巡子对视一眼,也都微微点头。
顾守正却看向苏盈盈,目光深邃:“苏供奉,方才你神色有异,可是有什么话要说?”
众人闻言,都看向苏盈盈。
只见这位向来从容的江南商会大供奉,此刻面色苍白,眼中满是震惊与不敢置信。她的手微微颤抖,声音也带着一丝沙哑:
“顾山长,那位林少侠……”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平复某种巨大的情绪。
“他,他和先祖留下的画像…一模一样。”
众人愣住了。
沈长行挠头:“什么画像?苏供奉,你倒是说清楚啊。”
苏盈盈没有理会他,只是喃喃道:“我苏家先祖,苏云袖……她留下过一幅画像。画中人,一袭青衫,面如冠玉。那是她一生都在等待的人…”
她抬起头,眼中已有泪光。
“那是,林青阳林大侠。”
全场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固在苏盈盈脸上。
沈长行张大了嘴,半晌说不出话。渡明禅师双手合十,低声念了一句佛号。清巡子手中的拂尘微微颤抖,眼中满是震撼。
顾守正沉默良久,轻声道:“苏供奉,你确定?”
苏盈盈深吸一口气,声音渐渐平稳:“我苏家世代珍藏,绝不会认错。那画像上的面容,与方才那位林少侠,一模一样。”
沈长行喃喃道:“可,可那是百年前的事了。就算林大侠还活着,也该一百多岁了,怎么可能还是那副年轻模样?”
渡明禅师轻声道:“阿弥陀佛,若林大侠当真已入天人境,返老还童也并非不可能。”
清巡子也道:“贫道曾听师尊说过,武道天人,已非凡人可揣度。若林大侠真的还活着…”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若那位林少侠,真的就是百年前的林青阳。
那明日御前论道,还有什么好怕的?
顾守正沉默良久,缓缓道:“此事,暂且不要声张。”
他看向众人,目光沉稳:
“明日论道,我等照常行事。若那位林少侠愿意出手,自然最好。若他不愿,我等也当竭尽全力。无论如何,那些被关押的人,必须救出来。”
众人点头。
沈长行咬牙道:“顾山长说得对!不管那位林少侠是谁,咱们的事,还得靠咱们自己!”
渡明禅师合十:“善哉。”
清巡子拂尘一甩:“贫道正有此意。”
苏盈盈也收敛心神,点头道:“我江南商会,自当全力相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