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延帝瘫坐在龙椅上,冕旒歪斜,龙袍褶皱,可他浑然不觉。他只是死死盯着那道青衫身影,看着它一步一步走向自己。
那道身影,他认得。
不,不是认得。是见过。
他想起十二岁那年,先帝带他去太庙祭祖。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牌位之间,有一幅画像。画像上的人很年轻,青衫木剑,面如冠玉。画旁题着几个字——青阳公,武道天人。
他问先帝:“这个人是谁?”
先帝沉默了很久,说:“这是救了我们朱家江山的人。”
他不懂。一个江湖人,怎么能救江山?
后来他长大了,读了那些被封存的宫廷秘史。他看见了一个百年前的故事,一个少年带着一群江湖人闯进皇宫,斩杀疯国师,逼得天子自刎。那个少年叫林青阳。那个天子,是炀愍帝朱常澈。
他记得自己当时想:幸好,那是百年前的事。
此刻他才知道,那不是故事,那是历史。而历史,正站在他面前。那道从秘史中走出来的身影,没有变老,没有死去,甚至没有褪色。他站在那里,还是一样的青衫,还是一样的年轻。
可他站在了他的对面。
永延帝浑身发抖,不是冷,是怕。他想起昨夜那人说的话“皇帝,你可知一味追寻长生,不怕成为第二个朱常澈么?”他当时只觉得羞辱。此刻他才明白,那不是羞辱。那是最后的忠告。
他想起炀愍帝的结局,他的曾祖父咸熙皇帝,就是踩着那个自刎的昏君上位的。如今,这个逼死昏君的人,又站在了他面前。
恐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他。可恐惧到了极致,不是崩溃,是疯狂。
他猛地站起身。冕旒歪到一边,他没有扶。龙袍皱了,他没有理。他只是一把扯下冕旒,扔在地上,露出那张被丹药掏空了的脸。
“朕不管你是仙绝还是仙人!”他的声音尖锐刺耳,像一块铁片在石头上摩擦,“今日你休想再像百年前那般辱我大晋皇族!朕不是朱常澈!朕不会自刎!朕不会认输!”
他猛地转头,看向黄统,看向大统领。
“龙武禁军!悬镜司!”他的声音在发抖,可他的命令不容置疑,“诛杀叛贼!”
黄统浑身一震。
他跪在那里,面色惨白。他听清了皇帝的每一个字,可他不敢相信。诛杀叛贼?谁是叛贼?那几个江湖人?还是...那道青衫身影?
他抬起头,看向擂台。那道身影正背对着他,似乎要走了。青衫飘飘,木剑轻摇,剑穗上的白玉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忽然想起昨夜。那人就站在他身侧三尺之处,他堂堂巅峰大宗师,竟毫无察觉。那人只是看了他一眼,他便动弹不得。那人说:“叫醒他。”他便只能叫醒皇帝。
那样的存在,他拿什么去杀?
他看向大统领。大统领也正看着他,眼中是同样的犹豫。他们杀过人,杀过很多人。抄家灭族,千刀万剐,他们眼睛都不眨一下。可面对那道青衫身影……他们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恐惧。
可皇命难违,几十年的服从,早已刻进了骨头里。他们终究还是站了起来。
大统领握紧巨斧,对着龙武卫厉声道:“布阵!保护陛下!诛杀...诛杀叛贼!”龙武卫动了。数千禁军如潮水般涌出,将擂台团团围住。刀枪如林,甲胄如山,杀气冲天。
黄统深吸一口气,带着剩下的几位供奉掠至擂台四周。真气运转,杀机毕露。
可没有人敢先动手。所有人都在看着那道青衫身影。
沈长行脸色大变。他猛地站起身,挡在林青阳身前。
“林前辈!快走!”他的声音在发抖,可他的脚步没有退,“老叫花断后!龙武卫人多,可一时半会儿冲不过来!您快走!”
渡明禅师也上前一步,双手合十,佛珠轻捻:“阿弥陀佛,贫僧留下。”清巡子拂尘一甩,淡淡道:“贫道也留下。”
苏盈盈没有说话,只是站到了沈长行身边。顾守正叹了口气,也走了过来。
五位大宗师,并肩而立,挡在林青阳身前。
他们知道武道天人的极限。大晋历史上不是没有记载,五百年前,曾有一位武道天人被大军围困,力战三天三夜,最后力竭而死。那是天人,不是仙人。他们不知道林青阳有多强,可在他们心中,武道天人,就是武道的尽头了。
数千禁军,数位大宗师,以及可能赶过来的京城守军,足够耗死任何人。
“林前辈,”顾守正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您已经为我们做了够多了。接下来,交给我们。”林青阳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不必。”他说。
他迈步向前。沈长行急了,伸手要拦:“林前辈!”可他还没碰到林青阳的衣角,就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推开了。不是真气,不是内力,他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力量。只是轻轻地、不容抗拒地,将他推到了一旁。
他愣住了。
林青阳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在这等着。”
他走向龙武卫。
数千禁军,甲胄鲜明,刀枪如林。他们是大晋最精锐的军队,是皇室最后的屏障。可此刻,他们看着那道青衫身影,握着兵器的手,在发抖。
大统领深吸一口气,握紧巨斧,厉声道:“杀!”
龙武卫动了。数千人如潮水般涌来,刀枪齐出,杀气冲天。可那道青衫身影,只是向前走。不快不慢,一如方才走向宫门时的从容。
第一排禁军冲到面前。刀劈下,枪刺出,盾牌如山压来。他没有拔剑,只是抬手,轻轻一拂。
刀飞了,枪断了,盾牌裂了。那些禁军像被狂风扫过的落叶,纷纷倒飞出去,摔在地上,爬不起来。没有骨折,没有流血,甚至没有淤青。只是暂时失去了力气,瘫在地上,动弹不得。
第二排冲上来了。第三排,第四排,第五排。如潮水般涌来,又如潮水般退去。
他只是走,不快不慢,一步一步。
偶尔抬手,偶尔侧身,偶尔拂袖。没有一剑是杀招,可没有一人能近身。那些禁军前赴后继,又纷纷倒下。像扑火的飞蛾,像撞礁的浪花。
大统领脸色铁青,握紧巨斧,纵身跃起,一斧劈下。这一斧,他曾劈开过城门,曾劈开过巨石,曾劈开过无数人的头颅。可此刻,这一斧劈在那道青衫身影面前,停住了。
两根手指,夹住了斧刃。
大统领瞳孔骤缩。他拼尽全力,想抽回巨斧,可那斧头像被铁铸住了一样,纹丝不动。林青阳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不错。”他说。然后,松开手指。
大统领踉跄后退,面色惨白。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巨斧——那斧刃上,赫然留着两根手指的印痕。他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林青阳没有再看他,只是继续向前走。
黄统站在擂台上,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心中天人交战。他想起了昨夜,想起了那人看他的眼神,想起了那种连手指都动不了的无力感。他忽然明白了:那不是武道,那是仙道。
他叹了口气,收起了真气。
“悬镜司,”他的声音沙哑,“退下。”
剩下的几位供奉面面相觑,终究没有动手。黄统跪下了,不是跪皇帝,是跪那道青衫身影。他不是认输,只是认清了,有些存在,不是凡人能抗衡的。
大统领也跪下了,龙武卫也跪下了,那些还能动的禁军,一个接一个地跪下。他们不是投降,只是终于明白——这个人,不是敌人。他是传说。
永延帝瘫坐在龙椅上,看着那道青衫身影,看着跪了一地的禁军和供奉,脸色惨白如纸。他的嘴唇在哆嗦,他的手指在发抖,他的牙齿在打颤。
他想喊,喊不出声。他想逃,逃不掉。他想跪,可他跪不下去。他是天子,是大晋的皇帝。
林青阳走到他面前。
他看着这个瘫坐在龙椅上的天子,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发抖的手,看着他眼中那抹死不认输的倔强。他忽然觉得很失望。不是失望他昏庸,不是失望他无能,是失望他到了这个地步,还是不明白。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扎在永延帝心上。
“咸熙帝的子孙,怎么会出了你这等…”他顿了顿。那两个字,终究没有说出口,可所有人都听懂了。
永延帝浑身一震。他的脸涨得通红,又变得惨白。他想反驳,可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想起曾祖父的画像,想起那些史书上的记载。咸熙帝,雄才大略,励精图治,将一个险些倾覆的王朝重新扶上正轨。而他,被一个江湖人逼到这一步,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
废物。
他在心里替林青阳说出了那两个字。
林青阳没有再看他。他转头,看向那些跪在地上的皇室子弟。有皇子,有亲王,有宗室。他们跪在那里,面色惨白,浑身发抖。可他们的眼睛,是亮的。
他看着他们,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开口了。
“这皇位,换一个人坐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换一个对天下好的人上来。”
没有人说话。那些皇子亲王们跪在地上,愣愣地看着他,像被定住了一样。他们听清了他说的每一个字,可他们不敢相信。换皇帝?就凭他一句话?就凭他一个人?
可他们看着那道青衫身影,看着他腰间的木剑,看着跪了一地的禁军和供奉。他们忽然觉得,这个人说的话,好像…也没什么不可能的。
没有人敢应,也没有人敢不应。他们只是跪着,愣愣地看着他。
林青阳没有等他们回答。他转身,大袖一挥。
一股柔和的力量裹住了在场所有武林人士。沈长行、渡明禅师、清巡子、苏盈盈、顾守正,还有那些宗师和豪杰。他们只觉得身子一轻,眼前的景象飞速变幻。
宫墙、殿宇、广场,都在飞速后退。
皇宫中,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跪在地上的禁军,那些瘫坐的供奉,那些呆若木鸡的文武百官,全都呆呆地望着天空,望着那道消失的身影。
良久,有人哭了。是那些被囚禁的士子,被释放后刚好赶上这一幕。他们站在那里,望着天空,泪流满面。他们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有人笑了。是那些老臣,他们跪在地上,又哭又笑。他们以为这江山要完了,以为这天下要乱了。可那个人来了,他一个人,一剑,一句话,就扭转了一切。
有人茫然。是那些皇室子弟,他们还跪在地上,愣愣地望着天空。那人说,换一个皇帝。他们不知道该不该信,可他们不敢不信。
永延帝瘫坐在龙椅上,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他的眼中没有光。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
城外荒林,林青阳带着众人落下。沈长行第一个回过神来,他看看天,看看地,看看自己,又看看林青阳。
“林前辈,我们…我们飞过来的?”他的声音在发抖,可他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林青阳微微一笑:“嗯。”
沈长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傻笑。
渡明禅师双手合十,低声道:“阿弥陀佛,今日得见仙缘,贫僧此生无憾。”清巡子拂尘一甩,仰天长叹:“贫道修了百年,今日才知,何为大道。”
苏盈盈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林青阳,泪流满面。她想起先祖的手札,想起那些泛黄的画像,想起苏家世代相传的故事。原来,那些都是真的。他真的存在,他还活着,他还是那副模样。他回来了,救了这个天下,就像他百年前做的那样。
顾守正深吸一口气,对着林青阳深深一揖:“林前辈,大恩不言谢。日后若有差遣,龙渊书院上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林青阳扶起他,摇摇头:“不必,好好教那些读书人,让他们记住,这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
顾守正浑身一震。他看着林青阳,看着他眼中的光,忽然明白了什么。他郑重地点头:“晚辈记住了。”
林青阳转身,看向众人。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可那眼睛里,有光。
“诸位,后会有期。”他没有等众人回答,只是转身,一步踏出。
身影已消失在天际。身后,众人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风过荒林,树叶沙沙作响。
沈长行忽然大喊:“林前辈!后会有期!”他的声音在风中回荡,传得很远很远。
他也不知道那个人能不能听见。可他觉得,他一定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