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典结束,各势力代表陆续离去。
天枢峰广场上,飞舟一艘接一艘腾空而起,在云海中划出各色流光。有的直入太虚,有的缓缓南归,有的绕山三匝,像是在告别。送行的弟子们列队站在广场两侧,抱拳行礼,道别声此起彼伏。
洗剑池的飞舟旁,鉴锋真人正与沧溟阁几位峰主寒暄。他的弟子们已经登舟,只有他还站在舷梯旁,似乎在等什么人。
林青阳走过去,拱手道:“鉴锋真人,一路顺风。”
鉴锋真人看着他,目光在那身少掌教礼服上停留片刻,又落在他腰间的木剑上。
“入尘真人,”他伸出手,拍了拍林青阳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改日来洗剑池,老夫与你好好论剑一场。”
林青阳微微一笑:“真人相邀,岂敢不从?”
鉴锋真人点点头,转身登舟。
飞舟腾空,消失在云海中。
百灵谷、寒渊宗,以及其他中小势力的代表,也陆续前来道别。林青阳一一还礼,不卑不亢,从容有度。有人夸他年少有为,有人赞他剑道通神,有人感叹沧溟阁后继有人。他听着,只是微笑点头,既不谦虚得过分,也不骄傲得忘形。
终于,大乾的飞舟旁,只剩最后一批人了。
赵元恒站在舷梯下,笑着对林青阳抱拳:“青麟王,此番大典,果然名不虚传。父皇要是知道了,定会为你高兴。”
林青阳还礼:“多谢太子殿下。陛下厚爱,林某铭记于心。”
赵元恒点点头,目光扫过不远处还在与叶清瑶说话的赵灵儿,压低声音道:“六妹她这一趟出来,开心了很多。青麟王,多谢。”
林青阳微微一怔,摇头道:“殿下言重了。是公主自己心性豁达。”
赵元恒笑了笑,没有再说,转身登舟。
君方策站在舷梯旁,没有动。他看着林青阳,两人对视了片刻,互相作揖。
“入尘真人,”君方策的声音很平静,“后会有期。”
林青阳点头:“后会有期。”
君方策松开手,转身登舟。他的背影依旧清瘦,可他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赵灵儿走在最后。
晨光落在她脸上,落在她眼中的那抹复杂里。
别人大多只看到林青阳今日的风光无限——少掌教,青麟王,两道剑意,紫府真人,东洲最耀眼的天骄。可赵灵儿知道,在这一路高歌猛进的背后,是何等的险恶与挣扎。龙脉中,她亲眼看着他被天人围攻,亲眼看着他绝境中突破。她知道的虽然不多,可她知道,这个男人,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
她忽然想为他做些什么。想帮他分担,想陪他并肩,想在他累的时候递上一杯热茶。可她如今不过筑基巅峰,连紫府的门槛都没摸到。她能做什么?她什么都做不了。
这个念头,让她忽然觉得很难受。
可她不想让他看出来。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骄傲,也有一丝说不清的酸涩。
“林青阳,”她轻声道,“恭喜你。”
林青阳轻声道:“小公主,一路保重。”
赵灵儿点点头,转身登舟。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林青阳,”她的声音很轻,“我会努力的。下一次见面,我一定不会只是站在旁边看着。”
飞舟升起,她的身影渐渐模糊。
送走最后一批客人,天色已近黄昏。
天枢峰顶,沧渊真人独自坐在竹林下的石桌旁。面前摆着那壶茶,茶水已经凉了,他没有续。
林青阳走上峰顶,在石凳上坐下。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沧渊真人。夕阳落在他们身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沧渊真人忽然开口了。
“青阳,你觉得这个少掌教,当得如何?”
林青阳沉默了片刻。他想起今日大典上的种种,那些掌声,那些目光,那些期待。
“弟子不知。”他摇头,“只觉得…责任更重了。”
沧渊真人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有欣慰,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感慨。
“当年老夫两次接任掌教时,也是这般想的。”他端起凉茶,轻轻抿了一口,“总觉得肩上压了一座山,喘不过气来。夜里睡不着,白天坐不住,生怕做错什么,辜负了先辈的托付。”
他看向林青阳,目光温和。
“可后来老夫想通了。修士修行,本就是在与天争命。可有些事,比命还重要。”
林青阳点头。他想起凡间的事,想起那些百姓的目光,想起那老儒生跪在地上的样子。有些事,确实比命重要。
沧渊真人看着他,忽然道:“你比老夫强,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
林青阳沉默片刻,轻声道:“弟子只是不想辜负那些信任我的人。”
沧渊真人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两人就这样坐着,喝着凉茶,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入云海。
林青阳忽然想起一件事。
“掌教师兄,”他问,“陆明师兄和篆玄峰主,为何还没有归来?算算时日,他们去那处福地也该有几个月了。”
沧渊真人放下茶杯,沉吟片刻。
“篆玄师弟向来谨慎,他选的那处福地,连老夫都不知道具体位置。可能路途实在遥远,耽搁了。按魂灯来看,两人状态都还可以,你不用担心。”
林青阳松了口气:“那就好。”
他顿了顿,又问:“那处福地…可有什么凶险?”
沧渊真人摇头:“篆玄师弟是符道大家,他既然敢带陆明去,自然有把握。你且安心,等他们回来便是。”
林青阳点头,不再多问。
林青阳回到青竹苑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月光如水,洒在院中的青竹上,洒在那方小池上,洒在石桌石凳上。一道身影坐在石桌旁,正低头喝茶,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叶清瑶。
她换了一身淡青色的长裙,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发丝垂落耳际。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眼中的那抹温柔。
“林师弟,回来了?”她笑着说,声音依旧开朗,像什么事都没有。
林青阳在她对面坐下:“叶师姐怎么还没休息?”
叶清瑶给他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等你啊,今天那么多人,你肯定累坏了。喝杯茶,解解乏。”
林青阳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水温热,是刚泡的。他心中暖意涌动。
两人就这样坐着,喝着茶,看着月光。谁也没有说话,可谁也不需要说话。
良久,叶清瑶忽然开口了。
“林师弟,你以后就是少掌教了,还会像以前一样吗?”
林青阳一怔:“什么一样?”
叶清瑶看着他,月光落在她眼中,落在那抹小心翼翼里。
“像以前一样,跟我们练剑,跟我们喝酒,跟我们……”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跟我们做朋友。”
林青阳看着她,看着这个从入道之初就一直照拂他的师姐。她总是这样,开朗,活泼,什么都不在乎。可他忽然明白,她在乎的,从来不是他的身份,不是他的修为,只是他这个人。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叶师姐,”他笑了,“不管我是什么身份,我永远是你们的同道。”
叶清瑶怔住了。她看着他的手,看着他的手背覆在她的手背上,温热的,温暖的。她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眶有些红。
“那就好。”她笑着说,声音有些哽咽。
林青阳松开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叶清瑶也端起茶杯,低头喝茶,掩饰眼中的泪光。
月光洒落,照在两人身上。竹影婆娑,池水微澜。
过了很久,叶清瑶站起身。
“林师弟,我回去了。”她笑着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开朗,“明天还要修炼呢。师尊说我最近偷懒,得补回来。”
林青阳也站起身:“我送你。”
叶清瑶摇头:“不用。几步路的事。”她转身向院门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林师弟,”她的声音很轻,“谢谢你。”
林青阳一怔:“谢什么?”
叶清瑶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推门而出。她的背影消失在月光中,轻盈如风。
夜深,各峰灯火渐熄。
天枢峰顶,沧渊真人独自站在崖边,望着远方的云海。月光洒落,照在他鬓边的白发上,照在他微微佝偻的背上。
他在想,自己还能撑多久。几年?五年?还是三年?对于凡人来说,几年不算短。对于紫府修士来说,几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对于林青阳的成长来说,这几年更是杯水车薪。
他轻轻叹了口气。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慕隐师弟,这么晚了,还不休息?”
慕隐真人走到他身边,沉默了片刻。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眼中的疲惫,也照出他眼中的凝重。
“掌教师兄,”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那两个天人俘虏…我们终于撬开他们的嘴了。”
沧渊真人转过身,看着他。
慕隐真人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双手递上。他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紧张。
“那两个俘虏口风极紧,用尽了手段也不肯开口。我们实在没办法,只好进行了搜魂。”
他顿了顿,继续道:“因为那个司命已死,他们魂魄中的禁制出现了裂痕。我以阵道秘法趁虚而入,终于得到了一部分记忆。可刚触碰到核心,禁制就炸了。若不是我反应快,负责搜魂的那位弟子,怕是要变成痴呆了。”
沧渊真人接过玉简,没有立刻查看。他看着慕隐真人,目光深沉。
“你受伤了?”
慕隐真人摇头:“不碍事。只是被禁制余波扫了一下,休养几日就好。”
沧渊真人点点头,神识探入玉简。
片刻后,他的脸色变了。
“西漠…”他喃喃道,“真君遗蜕,法相机缘…”
他没有说下去。
玉简中的信息,不多,却足以让他彻夜难眠。
天人组织在西漠深处发现了一处上古大墓。那墓穴中,埋藏着一具真君的遗蜕。而那具遗蜕中,残留着法相境的机缘——不是功法,不是丹药,而是真正的道。
他们要找的,不是真龙遗骸,不是龙脉之力。他们要找的,是那条通往法相的路。
沧渊真人将玉简收入袖中,目光望向远方,那是西漠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