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权的声音,温和,却像一把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了长亭这片紧绷的棋盘中央。
“这碗粥,仲谋,今日是喝定了。”
一句话,宣告了他的立场。
一瞬间,周瑜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血色尽褪,化为一片铁青。
他可以无视乔府,可以镇压百姓,甚至可以强行给唐瑛定罪,但他唯独不能无视孙权。
这不仅是他的“好弟弟”,更是兄长孙策最看重、在江东文武心中分量日益加重的……孙仲谋!
对他动手,就是兄弟阋墙,就是动摇孙氏根基!
这个罪名,他周瑜,担不起!
孙权仿佛没有看到周瑜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他施施然走下马车,对身后的护卫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原地待命。
他独自一人,穿过那三百名杀气腾腾的甲士组成的队列,如同步入自家的后花园。
那些能止小儿夜啼的精锐士兵,在他面前,竟不自觉地让开了一条道路。
他走到那些惊魂未定的百姓面前,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甚至对一位抱着孩童的妇人,微微颔首。
“老乡,莫怕。我兄长常说,百姓是江东的根基。有我孙家人在,这建业城,就乱不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安抚了骚动的人心。
百姓们看着这位平易近人的贵公子,再看看那煞气逼人的周都督,心中的天平,瞬间倾斜。
“是二公子!”
“二公子也来了!我们有救了!”
人群中,爆发出劫后余生的低呼。
孙权笑着,一路走到粥锅前,他深深吸了一口米粥的香气,对着亭内的唐瑛,拱手笑道:“让姑娘受惊了。公瑾治军严明,许是怕人多眼杂,出了乱子,并非有意针对姑娘。”
他一句话,轻飘飘地为周瑜找了个台阶。
但这个台阶,却比直接打脸,更让周瑜难堪。
【好一个孙仲谋!三言两语,就把人心、名望,全收了过去!我布的局,倒成了你收买人心的戏台!】
周瑜心中怒火翻腾,却只能死死压抑。
唐瑛从亭中缓缓走出,对着孙权,盈盈一拜。
“多谢二公子解围。”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如水,仿佛刚才那场足以让千万人头落地的危机,只是一阵拂过耳畔的微风。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孙权,落在了马背上脸色铁青的周瑜身上。
所有人都以为,她会乘胜追击,会用言语再刺周瑜几句。
然而,她却再次对着周瑜,微微一福,声音清朗,传遍全场。
“都督大人心系万民,苏璃感佩在心。”
周瑜一愣,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与警惕。
【她想干什么?】
只听唐瑛继续说道:“既然二公子是为这碗粥而来,都督大人又是为‘保护’百姓而来,这正是上下一心,仁政无双的盛景。”
她顿了顿,说出了那句让周瑜肝胆欲裂的话。
“苏璃斗胆,恳请都督大人,让麾下这三百将士,暂为百姓维持秩序,以免发生踩踏。如此,既全了都督大人的爱民之心,也让这碗米粥,能安安稳稳地,送到每一位饥民手中。”
“不知都督大人,意下如何?”
【轰!!!】
周瑜的脑子里,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维持秩序?
让他周公瑾最精锐的亲卫营,给他眼中的“妖女”和“乱民”,当看家护院的护卫?!
让他带来的刀,变成她手中的筷子?!
这哪里是恳请,这分明是把他架在火上,用全城百姓的目光,一刀一刀地凌迟!
答应,他周瑜的脸,今日就丢尽了!他将沦为全江东的笑柄!
不答应?
他刚刚才被孙权定义为“治军严明,怕出乱子”,此刻若是不允,岂非自己打自己的脸?证明他就是来镇压百姓,并非“保护”?
这个女人……
她根本不是在问他“意下如何”。
她是在告诉他:你的军队,从现在起,归我用了!
“你……!”
周瑜一口钢牙几乎咬碎,喉头一甜,竟涌上一股血腥气。
他死死地盯着唐瑛那张平静无波的脸,那双清澈的眼眸深处,仿佛藏着一片深不见底的、嘲弄的深渊。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毫无还手之力。
一旁的斥候校尉,早已面如土色,他看着那女子,如同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神。
许久,许久。
周瑜紧握马鞭的手,缓缓松开。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情绪,都化为了一片冰冷的死寂。
他没有再看唐瑛,也没有看孙权,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
“传令!”
斥候校尉浑身一颤,连忙应道:“在!”
“维持秩序。”
说完这四个字,周瑜猛地一拉马缰,那匹神骏的白马发出一声长嘶,人立而起。
他不再停留片刻,头也不回地,策马狂奔而去。
那身华美的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背影依旧挺拔,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仓皇与……落寞。
三百名黑甲亲卫,面面相觑,最终,在斥候校尉屈辱而又无奈的命令下,散入人群,从一支杀气腾腾的军队,变成了一群……维持秩序的岗哨。
长亭内外,先是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周都督走了!”
“多谢二公子!多谢苏璃姑娘!”
百姓们自发地跪倒一片,对着孙权和唐瑛的方向,叩拜不已。
民心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今日,周瑜的“舟”,被这民心之水,掀翻了。
而唐瑛和孙权的“舟”,则被高高托起。
孙权看着眼前这番景象,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转头看向唐瑛,由衷地赞叹道:“公瑾用兵,讲究雷霆万钧。而姑娘用兵,却是润物无声。”
“今日仲谋,受教了。”
唐瑛微微摇头,神情依旧淡然:“苏璃不会用兵,只是懂一点人心罢了。”
她看向那些欢呼的百姓,声音变得有些幽远:“一碗粥,只能暖他们一时。我只怕,这个冬天,会比往年更冷。若不能提前备好足够的柴薪,再暖的粥,也有凉透的一天。”
孙权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在……暗示什么?】
他深深地看了唐瑛一眼,将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
施粥,从清晨一直持续到黄昏。
在三百名都督府亲卫的“保护”下,一切井然有序。
“苏璃姑娘”的名字,伴随着那碗救命的米粥,传遍了建业城的每一个角落,成了一个近乎于“活菩萨”的传说。
黄昏时分,人群散去。
乔安指挥着下人收拾残局,脸上满是激动与后怕交织的复杂神情。
唐瑛独自一人,站在长亭边,遥望夕阳。
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单膝跪地。
是纪衡。
这位曾经的“黑葵”鬼王,此刻,脸上再无一丝桀骜,只剩下彻彻底底的敬畏与臣服。
“小姐。”他第一次,改了称呼。
“事情,办妥了?”唐瑛没有回头。
“是。”纪衡的声音沙哑,“粮已出,名已立。我那三千兄弟,都有了活在阳光下的身份。”
“很好。”
“只是……”纪衡迟疑了一下,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双手奉上,“我们的人,在监视城中‘墨蛟’动向时,发现了一件怪事。”
唐瑛接过信,展开。
纪衡低声说道:“曹操的‘墨蛟’,最近与我江东户曹的一名主簿,来往甚密。我们的人查到,他们在秘密……核对江东各郡的……秋粮入库文书。”
唐瑛的瞳孔,猛地收缩。
户曹主簿?秋粮文书?
墨蛟不只是在监视她,他们真正的目标,是江东的钱粮命脉!
周瑜和孙权还在为她这只“凤凰”明争暗斗,却不知,一条真正的毒蛇,已经悄悄缠上了孙氏的脖颈。
唐瑛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有意思,内鬼……也浮出水面了。】
她看着纪衡,淡淡地开口:“告诉你们的人,不要打草惊蛇。”
“盯住那个主簿。”
“我要知道,他背后,还站着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