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大长老面色惨白,身躯颤动不止,却终究咬紧牙关。
怎能退走,一旦逃走,宗门便要覆灭!
“师伯祖莫多言!”
“天下目光,尽数落在咱们多鸟一脉身上。”
“若是今日弃您于荒滩,任由他人加害,多鸟观百万门徒,日后在外,永世要受人非议指责!”
“列阵杀敌!”
沙丘上空风声大作。
数百法宝法器悬浮开来,将整片沙丘围得水泄不通。
李蝉抬起右脚,随意落了下去,将多宝踩进了滚烫的沙土内。
“唔……”
多宝闷哼,鼻孔和嘴巴立时灌了沙子。
后头几个脾气焦躁的峰主按捺不住,大骂道。
“放开师伯祖!”
“将这獠贼碎尸万段!”
数十柄飞剑腾空而起,剑芒连成一片,杀机四溢。
传功大长老深吸一口气,正要领着身后长老人人拼命。
可就在他踏上半步,看清对面那李蝉面孔的当下,整个人愣住。
那是一张满是沧桑的面庞,两鬓霜白,眉宇间带着一股郁气。
此人……
宗门旧事在脑海里翻涌。
凡多鸟观内门长老,接任之初,皆要入祖师祠堂参拜列祖列宗。
那处偏殿平日里香火断绝,蛛网密布,挂着的画像也没几幅。
摆在正中央主位的,自然是开山祖师年轻模样的陈根生。
祖师右侧下首,绘着体魄魁梧,怒目圆睁的周下隼。
而在祖师左侧位置上,挂着一幅古旧斑驳的长卷。
画中人身形清瘦,霜白眉宇,双手拢袖。
正是多鸟观初祖太上长者,李蝉。
他两只膝盖莫名发软。
旁边一位手持双锏的峰主见他发愣,急忙催促。
“愣着作甚?!”
李蝉扬了扬眉梢,发出一阵断续长笑。
“认出我了?”
那位手持双锏的暴烈峰主,动作僵在半途,进退都不是。
“休要在此弄玄虚!你这邪魔外道,不知从何处窃得祖师的遗容!”
此言一出,身后数十位长老纷纷附和。
“布万鸟朝元大阵,救出师伯祖!”
多宝哑声喊道。
“走啊…不是你们能掺和的……”
李蝉哂笑连连。
“一个个生得人模狗样,嗓门倒是不小。”
“老子当年跟着陈根生在云台山立规矩的时候,你们都还没出生呢。”
“现在滚,别让我把你们都杀了。”
全场鸦雀无声。
传功大长老面皮抽搐。
他在祖师堂枯坐数千载,每日清晨擦拭供桌,那幅绘着李蝉的画卷早已烂熟于心。
画中人清癯出尘,双手拢袖,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阴郁。
眼前这具肠穿肚烂的身躯,行事乖戾,说话刻薄,与祖师堂历代相传的太上长者,不差半分。
然而多宝道人被踩在脚底,生死悬于一线。
“太上长老明鉴!”
传功大长老咬破舌尖,躬身长揖到底。
“门中记载,昔年太上长老总领内外两门,赏罚分明,开创传法四堂,方有多鸟观万载基业!多宝师伯祖亦是您看着长大的晚辈,周老祖方才兵解,宗门风雨飘摇,您何至于下此毒手,非要灭了本派根基不可?”
李蝉听罢,厌恶道。
“全是些放屁的胡话。”
“这多鸟观,当年不过是老子替陈根生那孽畜照料的一处狗窝。还口口声声念叨着道统大义,我两走后,连宗门名字都能改成仙宫。”
“如今跑来与我论同门恩义?”
李蝉缓缓抬起右臂。
“数三声。”
指尖处,三只黄豆大小的黑甲虫卵悄无声息地裂开,顺着沙风飘散开去。
“一。”
李蝉启口计数,伸出一根手指。
执锏峰主大喝。
“休听这妖人惑众!诸位随我诛魔!”
众人摇摆不定。
李蝉漠然道。
“二。”
天地间只剩下风沙掠过的呼啸声。
数百名的大修,面色苍白。
三。
这个字尚未真正自李蝉嘴里吐出来,李蝉的手便被按住。
是多宝握住了他的手。
两边多鸟观的长老峰主们见状,登时大骇。
“师伯祖!”
传功大长老失声疾呼,刚跨出半步,就被扑面而来的枯荣道则逼得退了回去。
“别喊了。”
多宝声音含混不清。
他抬起头,满是血的脸离李蝉不过半尺。
“师伯不用数了。”
“我让你杀…”
李蝉一愣。
“又在转什么歪心思?”
“我力气用尽了……”
多宝险些跌地。
“我让你杀,只有一个条件。”
“帮我安顿好多鸟观上下诸事。”
多宝直视李蝉,轻声道。
“切莫让这一脉道统断了传承……”
天风掠过荒丘,四下里只剩风吹道袍的猎猎声响。
传功大长老在远处听清了这席话,面色惨白,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沙地上,身后数百名宿老接二连三撩袍下跪,荒丘之上,哀戚成片。
李蝉闭眼。
“多鸟观本就是由我经手过。”
“我既然身在此地,便不会让多鸟观断了道统的,安心便是。”
多宝听罢,身躯松垮了几分。
“好的。”
然而,多宝原本萎靡疲惫的面庞上,忽地泛起笑意,松开了抓着李蝉手背的五指,向后踉跄着退了两步,莫名喃喃道。
“不,我不能让你杀的……”
“我若是死在你手里,天下人只会传道孽多宝技不如人,折在昔年多鸟观太上长者手下。白玉京记你一功,世人唾我无能。”
“我若是被你杀了,黄泉底下见着阿鸟,我拿什么脸面同他说话?难道同他说,兄弟你白死了,我终究教旁人摘了脑袋去换好处?”
“我自绝当场便好,是我多宝对得起阿鸟!这天下间谁也没本事取我性命,白玉京不行,陈根生不行,你李蝉……更算不上什么东西!”
多宝体内压制下去的枯荣道则,逆向倒转!
荣木逢春,草木生机在这一刹那被抽得干净,整座荒丘方圆百里的沙地,深埋地下的枯草根脉,瞬息化为飞灰!
李蝉面色大变,不忍再看。
“你……”
多宝哈哈大笑。
“阿鸟我来也!”
满是血污的脸庞,属于年轻修士的气血,消退得干干净净!
两脚稳稳扎在黄沙里,不曾挪动半分。
道则的溃灭无可逆转。
多宝保持着笑,眼眶正正对着天空,呼吸全无。
已是去了。
多鸟观数百长老跪伏在地,传功大长老以额触沙,悲鸣呜咽。
“师伯祖……羽化了!”
哭嚎声尚在沙丘间回荡,头顶的天色蓦地一暗。
天幕中央,三十五道残碎的辉光显露出来。
一缕青黄相杂的本源之气从多宝身上拔出,投向了天穹中央。
原地只余下一抹淡淡的人形轮廓,仍保持着姿势,风一过便散了小半,却不肯倒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