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海,如今唤作覆仙洋。
连绵万里的浮岛相连,遮蔽半边长天。
外岛散碎得紧。
外海浪急,内海风缓。
各路散修与避祸之人各自圈占礁盘,谁也管不着谁。
过往的舟船不用纳灵石,登岛的行客不必验身。
没有宗门设卡盘剥,凡俗客商雇着挂帆的海鳅船,在浮岛之间穿梭倒腾药材海货,喧腾得不输凡俗的大埠。
李蝉踏上一处寸草不生的黑礁。
他反手抹了一把后脖。
湿漉漉的汗水混着咸涩海水,整张面皮蜡黄。
“甩不脱吗。”
“莫非是白玉京的金戒在后头撵我?”
他啐出一口唾沫。
若不知晓身后跟的是谁,不知晓那万道珠究竟落在何方,这覆仙洋再大,也无非是一处宽敞点的泥潭,早晚让人按在水底淹死。
“欺我底蕴不够?”
不过几十息工夫,岛上被掏出一间石穴。
他猫腰钻进去,反手拍出三只蛊虫。
坐定下来,李蝉扯开衣襟。
摸出一只紫砂罐子。
罐口以朱砂泥封着,揭开封泥,里头卧着三团不断蠕动的暗红肉块。
正是寻常问题蛊的母胎。
“问小事用微末杂役,求大道需万金做聘。”
李蝉低头自语,脸上浮现几分凶狠。
“若连一枚珠子的影子都摸不着,活在这世上,无非是给陈根生当耍猴。”
一口精血直接喷在紫砂罐中。
那三团肉块嗅到精血,舒展开来,生出无数条肉须,疯狂吮吸血水。
李蝉面容发青。
抬起右手两指,径直插进自己的左肋。
从肋骨旁挖下一块连着灵络的心头肉,掷入罐内!
紧接着,他吐出一口本命元神。
紫砂罐剧烈震动。
肉瘤顿时和肉合在一起,表面生出一只只闭合的肉眼,更有九根金色的肉管钻出,扎进李蝉的手腕!
嗤!
李蝉乌黑的鬓角,寸寸染霜。
眼角的鱼尾纹骤然增多,皮肉松弛下垂,浑身散发出一股行将就木的衰朽。
寿元被抽走一半。
若是原本能活三千年,此刻便只剩下一千五百载光阴可挥霍。
此蛊已成。
形体大如海碗,表面九只肉眼缓缓睁开,露出纯白无瑕的瞳孔。
触手温润,静默悬浮。
李蝉整个人瘫软在泥地上,头发斑白大半。
“成了,若是这无尽海有娼嫖多好啊……”
“折寿一半,换这一尊凶物。”
“今日老子倒要问出个真章来!”
此时此刻。
无名荒岛三里开外的一团海雾中。
未来李蝉正潜伏在阴影里。
他手里拿着陈根生给的那根枯柳条,屏息凝神。
“这脑残,进了荒岛半天没动静,莫非是找地方嫖娼去,敛去了生息?”
未来李蝉暗自腹诽。
心里正盘算着如何向陈根生交差。
忽然一股莫名而来的虚弱感涌上,体内的寿元如同决堤之水,瞬间蒸发了不知几万载!
“噗!”
身形从雾气中倒栽葱般跌落下来。
他手忙脚乱地踏住浪头,面色煞白。
内视灵台,神魂萎靡不振,满头原本整齐的长发瞬间白了大半,连嘴唇都褪去了血色。
“咳咳……咳!”
未来李蝉疼得整张脸扭曲在一起。
“哪来的隔空咒杀?!”
“师弟救我!”
他惊骇欲绝,望向四周。
海面风平浪静,体内的寿元,实打实被凭空斩断了一大截!
“不对。”
“大成问题蛊!”
未来李蝉又气又恨。
只有这一桩缘由了、。
大成问题蛊需用本命元神,心头精血,外加自身半数阳寿,方能教那九只肉眼睁开。
因果同源。
过去的他割肉折寿,未来的他坐在时光下游,天地规矩把他也一并削去半截寿数!
“天下怎会有这般蠢笨如猪的?竟然还是当年的我自己!”
未来李蝉瘫在一片泥滩上,长吁短叹。
“问题蛊有个屁用?”
这蛊虫乃是天地异数,规矩大过天。
修为越界不答,情爱葛藤不答。
万道珠是什么位阶的宝物?
区区一只靠吃修士血肉和寿元长大的问题蛊,能算得准万道珠?
不对。
他要问到自己怎么办?
……
洞穴内。
现实李蝉对着大成问题蛊问道。
“最近哪里有娼嫖?”
蛊虫发出咕噜噜的浊响,半个字也没给。
情欲虽非私情。
但是沾了风月,它便闭口不言。
李蝉愣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折了老子阳寿,连个去处都不肯指,真是垃圾啊。”
他神念沉下。
“我当下,可有性命之危?”
这问得不算太宽,也不算太窄,正卡在利害交关之处。
“危在旦夕。”
李蝉心口猛跳一下。
果然有鬼。
他不敢迟疑,紧接着追问。
“危从何来?何人要取我性命?”
问题蛊溢出粘稠的汁液。
显然承受着极大反噬。
“三里之隙……。”
“有一白头老翁,形貌与你无二,正在暗处窥你死生。”
啪嗒。
话音刚落,问题蛊正当中的两只肉眼当场爆开,化作两团灰黑的血水,余下的眼珠也蒙上了一层灰翳,气息萎靡下去。
“形貌与我无二?”
“白头老翁……形貌无二?手握枯柳?”
李蝉两只手不受控地发抖。
莫非是哪位精通变化的大能,取了自己的毛发气运,捏出的尸傀之类的?
又或者是白玉京降下的夺舍邪物?
大祸临头了。
留在此处,唯有等死。
“何苦来哉。”
早知是这般下场,何必从永安城跑出来。
在迎春阁听曲虽然臊皮,在街边买糖糕虽然跌份,在清水河边看陈根生钓泥龟虽然无聊。
可那魔头好歹说过一句明白话。
有他在,谁杀自己他便杀谁。
陈根生是性情反复,喜怒无常,可那也是货真价实的当世绝顶。
蹲在那尊杀神旁边,纵使天天被挂在栏杆上喊成嫖王,丢的不过是面皮。
悔。
噗的一声,连喷三口浓郁精血在脚底。
血雾翻涌,瞬息裹住全身。
身躯在石穴里啪地化作一只蜚蠊,顺着海底穿梭,眨眼远遁八千里。
八千里外。
鲸落岛。
覆仙洋当世数得着的大埠,传闻数万年前有一尊通天的巨鲸陨落在此,骨架化作山峦,周遭聚了数十万各路亡命散修。
红光在一条暗巷里出现。
李蝉扶着湿漉漉的墙。
“咳咳……咳!”
这一记血遁耗去的气力,教本就亏空的身体雪上加霜。
他勉强定住脚步,汇入外头拥挤的市井人流之中。
“速速找个风月场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