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林守业耳中时,老爷子正坐在堂屋的太师椅里喝茶。
“邢夫人送了一个工具箱……给秀茹?”林守业放下茶盏,看向儿子林文柏。
林文柏点头,脸上带着笑意:“是。秀茹那丫头昨日下学后抱回来的,说是温夫子送的。”
郑秀娘在一旁,眼眶也有些热:“咱们秀茹……这是得了大造化了。”
林守业沉默了半晌,轻轻吐出一口气:“邢夫人是真心待孩子。”
他想起温妙莺刚来时的模样——苍白羸弱,走路都要人搀扶。
那时谁能想到,不过数月光景,她不但病体康复,还成了村学的夫子,更看出自家孙女的天赋,送出趁手的工具,助秀茹精进技艺。
“这可和芝兰去州府学艺一样,是大造化!”林守业叹道。
郑秀娘接话:
“可不是么!秀茹也是得了机缘了。
先前怀安和小毅带回来的那盒珠子——琉璃的、玉石的、贝壳的,果果和芝兰都说给秀茹支配呢!
还有芝兰带回来的那一匣子彩带。
材料有了,如今又有了工具,秀茹可算能放开了学!”
林文柏又说:“爹,咱们是不是再给添些?孩子喜欢这个,咱们就尽量成全。”
“添,当然添。”林守业站起身,踱到窗前,望着院里那棵平果树,
“文柏,你去镇上问问,看还需要什么材料,都尽量买齐。咱们林家别的没有,就是愿意成全孩子。”
这话说得朴实,却是林家几代人的信条——只要孩子想学、肯学,家里就尽力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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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夫人成了村学兰心班的新夫子,还教女娃娃们做首饰——这消息轻轻飘进了平华村各家各户。
黄豆爷爷是和林守业差不多时候知道的。
小孙女黄豆花散学回来,蹦蹦跳跳扑到他面前:“爷爷,爷爷,我们来了新夫子——是邢夫子的夫人!她好厉害,教我们做首饰呢!”
她从怀里小心掏出一方手帕,打开,里头躺着一支嫩黄的绢花:
“您看!这是我做的第一朵!温夫子夸我选的颜色鲜亮,像小黄鹂的羽毛!”
老爷子接过绢花。针脚还显稚嫩,但那嫩黄的颜色确实鲜亮讨喜。
他脸上漾开笑纹:“好,好!咱们豆花手巧。”
黄豆花人小鬼大,又凑近些,压低声音:“爷爷,我告诉您哦——我们在给姑姑做新嫁娘花冠呢!可好看了!”
老爷子顿了顿,也悄声问:“豆花啊,那花冠……是你们兰心班的姑娘一起做?”
“嗯!一起做,但秀茹姐姐手艺最好,她做得最多。”
“材料呢?谁出?”
“都秀茹姐姐家的。她那儿有好多丝带和珠子,林爷爷还说缺什么就给买……”
黄豆爷爷不说话了。
他沉默地在院里站了好半晌——他这一辈子就是靠手艺吃饭的,最知道手艺人的不易,也最敬重踏实做事的人。
小孙女学这个,他打心眼里高兴。
可这花冠是给自家闺女做的,材料却全让人家出,这不成。
第二天一早,老爷子换了身新衣裳,揣上钱袋去了镇上。
他没直接去杂货铺,而是去了迎客楼——找闫老板。这是他如今能想到的、最可能给他指条明路的人。
闫老板听明白来意,一拍大腿:“老哥,您找我就对了!”当即亲自领着黄豆爷爷去了相熟的一家珠宝铺子。
铺子老板姓金,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听闫老板介绍这是“平华村豆腐坊黄老爷子”,顿时热情起来——他家老太君茹素,这两年吃了平华村的豆制品,旁的都入不了眼了。
“老爷子想要什么,只管说!”金老板笑呵呵的。
黄豆爷爷有些局促:“就是……姑娘家做首饰用的。珠子、丝线什么的……”
“明白!”金老板转身吩咐伙计,“把今年新到的货都拿出来!”
不过半个时辰,一盒子配好的材料便摆在了黄豆爷爷面前:各色米珠、金银丝线、缠丝用的细铜线,还有几小包亮片和碎宝石。
“这……这得多少钱?”老爷子心里打鼓。
金老板笑着摆摆手:“闫老板带来的人,就是我的朋友。您放心,价格绝对实惠!”
闫老板也笑:“老哥您就放宽心。平华村的好东西,我们没少沾光,不会乱报价的。”
黄豆爷爷抱着盒子回村时,脚步都是轻的。这一盒宝贝,价钱当真公道。
几乎同一日,何老汉也得知了外孙女丁芙在兰心班学做首饰的事。
老爷子没多话,转身就去了镇上布庄找杨大贵——两人是合作了好些年的老熟人。
早先何老汉还没开织布坊,只是在布庄买麻线和丝线回家织布维生时,便与杨大贵相熟了。
杨大贵听罢,二话不说,让人搬出两个大匣子。
一个装满了各色丝带、流苏、穗子;另一个是各式布头,绸的缎的纱的棉的,五颜六色,都是裁衣裳剩下的边角料,可对做首饰来说,正合适。
“这些放着也是放着,”杨大贵说得实在。
“给孩子们用,还能出点彩。何叔您千万别客气,我们杨家能有今天,多亏了平华村。”
他还特意抽出一块上好的素绢:“这个给芙丫头,让她可劲儿用!”
何老汉没有推辞,心里记着这份情。
他抱着两大匣子回村,径直送到了丁芙手里。
小姑娘看着满匣子的材料,眼睛睁得圆圆的:“外公……这好多啊……真好看!”
“乖,”何老汉摸摸外孙女的头,“你喜欢,就好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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材料越聚越多,秀茹的房间快成了个小作坊。
每晚,兰心班的姑娘们便聚在这里:
秀茹主理花冠的骨架和整体设计,欧阳倩和王冬雪帮着配色,林丰盈三姐妹负责拧金属线,赵紫苏、赵白芷和莲花姐妹做绢花,芝兰和果果串珠串做流苏,洪叶观察自然形态好提供灵感,黄豆花打下手,丁芙则管着所有丝线布料的整理……
花冠渐渐有了雏形——藤条编成的圆形底托,缠上了金银丝线,已开始镶嵌第一圈珠子。
但这日遇到了难题。
“紫色的绢花不够了,”秀茹看着设计图,眉头微蹙,“这些丝带里,紫色只有一种,太单调。”
丁芙翻了翻材料匣子:“粉红的、水绿的、鹅黄的都有富余,就是紫色……”
赵紫苏忽然开口:“要不……我们染?”
众人都看向她。
赵紫苏有些不好意思:
“我和白芷认得些草药,还会煎药。有些植物的根茎叶子,用熬药的法子取汁,就能染出颜色。
我奶奶在世时,就用蓼蓝染过布,颜色可正了。”
赵白芷接话:“后山有茜草,能染红色;黄柏树皮能染黄色;要是紫色……我记得有种叫紫草的,也能染。”
洪叶马上附和:“我知道哪儿有紫草!多着呢!”
秀茹眼睛亮了:“能试试吗?”
说试就试。
第二日放学后,赵家姐妹就带着几个姑娘去了后山。
洪叶最熟悉山林,很快找到了茜草和紫草。
赵四爷听说孙女要染布,也来了兴致,亲自指导她们怎么熬煮取汁,怎么加矾固色。
“熬染汁这个事儿啊,和熬药是一个理儿。”老爷子一边看着火候一边说,“急不得。火大了颜色发黑,火小了颜色不牢。这矾加多少,也有讲究……”
孩子们围在灶边,看得认真。
第一锅紫色染料熬成时,丁芙小心地将何老汉给的那块素绢剪下一小块,浸了进去。
绢布在紫红的汁液里慢慢变色,提出来时,已是一块匀净的紫绢。
“成了!”黄豆花拍手。
更妙的是,因着浸染时间不同,同一锅染料竟染出了深浅不一的三种紫色——浅紫如烟霞,中紫似葡萄,深紫近墨兰。
丁芙看着这三块绢布,忽然说:“我们用这三种紫色做渐变的花瓣,一定好看。”
秀茹立刻领会:“对!从浅到深,像真花一样!”
姑娘们兴奋起来,又试着染了红、黄、蓝几色。
赵四爷见她们上手快,索性把压箱底的本事也拿出来:“要染青色,得用蓼蓝发酵,那个复杂些……等你们把这几样练熟了,爷爷再教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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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妙莺是第三日看到那些彩色绢花的。
秀茹捧着一朵新做的紫菊给她看——花瓣从浅紫到深紫过渡自然,花蕊用金线捻成,叶片染了深浅不一的绿。
“这是……你们自己染的?”温妙莺接过绢花,细细端详。
“嗯!”秀茹眼睛亮晶晶的,“紫苏和白芷会熬草药,洪叶懂植物,赵爷爷教我们怎么熬染料,丁芙负责染布……染坏了两次才成功。”
温妙莺抚过那渐变的花瓣,心里很是感动。
在京城,姑娘们学女红,用的是现成的丝线、固定的图样。配色是夫子教的,针法是规矩定的,做出来的东西精致,却少了几分生气。
可眼前这朵花,从辨认植物开始,到熬煮染料,到染布剪裁,到最后成型……每一步都是这些孩子自己摸索、协作完成的。
“夫子,”秀茹小声问,“这样行吗?”
温妙莺抬头,看着眼前这群姑娘——她们脸上还带着试染时不小心蹭上的颜色,手指也染得花花绿绿,可眼睛里的光,清澈又明亮。
“岂止是行,”她轻声说,“这是最好的。”
当天下午,温妙莺在兰心阁与梁如意、张青樱说起这事,语气里满是感慨:“她们不只是学手艺,是在创造。”
梁如意敏锐地抓住了关键:“染布的草木……咱们村后山多的是。要是能规模化……”
张青樱接话:“何家的织布坊,正需要好染料。若是咱们自己能产……”
三位夫子相视一眼,心里都隐约有了个念头。
只是谁也没说破。
此刻,秀茹的房间里,姑娘们正埋头赶工。
花冠已接近完成——藤架上缠满了金银丝线,各色绢花珠翠错落有致地镶嵌其间,在灯下流光溢彩。
她们全神贯注,谁也没有想到,这顶为豆芽姑姑准备的新娘花冠,不仅是一份礼物,更是一颗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