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奎讲完故事,广场上的气氛达到了顶点。
村民们热烈地讨论着,夸完冬猎队的勇猛,又赞岳将军的智谋,个个红光满面。
上官玉莹跟老伴儿陈大柱低声说:“照我看啊,咱们果果囡囡也得记一功。没有她那‘秘密武器’,要拿下这两头大家伙,可没那么容易。”
陈大柱向来疼媳妇儿,马上点头附和:“就是!果果也是功臣,得单独给她分一份!”
这话被旁边的人听了去,立刻回过神来。
“对啊!里正,也得给果果记一功!她这个‘秘密武器’威力可不小!”
“就是!菜叶子立大功了!”
喊声一起,不少人都笑着附和。
果果正被林毅抱着,坐在他肩头看热闹呢。
听见自己的名字,小囡囡满脸疑惑,低头对哥哥说:“哥哥,果果没有‘秘密武器’啊。”
林毅忍着笑,仰头看她:“生菜叶不是你准备给我们当诱饵用的吗?这就是秘密武器啊。”
果果一听,小脸更认真了,一本正经地摇头:“不是啊!菜叶子是给你们吃的呀!”
她努力解释:“娘亲说,光吃饭团容易干巴,你们在外面喝水不方便。这个生菜叶里有很多水哦,吃了就跟喝水一样!还能解腻!”
刚好站在旁边的钱程,把兄妹俩的对话听了个全,顿时哈哈大笑。
“哎哟喂!搞了半天,咱们果果用心给哥哥们准备的‘润口菜’,阴差阳错,倒成了最厉害的‘秘密武器’!没‘捕’着哥哥们,倒把肥羊和大牛给‘捕’着了!”
这话传开,村民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哈哈!原来是这样!”
“歪打正着!歪打正着啊!”
林睿笑弯了腰,对林毅说:“哥,果果这招‘润物细无声’,最高!”
坐在高处的果果虽然不太明白大家为什么笑,但见哥哥们都开心,她也跟着咯咯笑起来,用力点头:“嗯嗯!果果最高!”
笑闹过后,真正的难题来了。
——谁来分这两头巨牛?
村里倒是有两个杀猪匠。可两人围着牛转了好几圈,直嘬牙花子。
“这……这跟杀猪不是一回事儿啊。”老一点的张屠夫摇头。
“猪我闭着眼都能卸了,可这牛……骨头架子太大,筋肉走向也完全不一样。万一下错了刀,糟蹋了这稀罕肉,我可担待不起。”
年轻些的付屠夫也点头:“没弄过,真没把握。这东西太金贵,不敢下手。”
村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兴奋劲儿里掺上了一丝焦急。肉就在眼前,却不知道怎么分,这滋味可不好受。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时——
“我试试吧。”
一个清晰镇定的女声响起。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柳婶子从后面走了出来,神色平静,步伐稳当。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平华村“第一不好惹”的妇人身上。
李文石很是意外,小心地问:“柳嫂子,你……能杀牛?”
柳婶子走到广场中央,闻言浅浅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属于专业者的从容:
“文石小子,我不能‘杀’牛,我能‘解’牛。”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两头巨牛,语气平静地解释:
“我家原在北疆,靠近草原。
从小见惯了牛羊,域外的商队常拉着牲口过来交易。
我家,就是干这个的——宰羊解牛,是家传的手艺。
我六岁起,就跟着我爹,在牲口堆里打滚,练这个。”
说完,她不再多言,径直走到其中一头野牛身边。
她没有立刻动刀,而是伸出双手,从硕大的牛角开始,顺着脖颈、肩胛、脊背、肋腹、四肢……一寸一寸,仔仔细细地抚摸过去。
她的手指时轻时重,仿佛在透过厚实的皮毛和肌肉,感知下面骨骼的走向、筋膜的分布、关节的衔接。
整个过程,安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地的声音。
良久,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追忆的光彩,又有点遗憾:
“三十多年没动真格的了,手生。得再熟悉熟悉。
我爹根本不用摸,打眼一瞧,就能把这牲口里里外外的‘架子’看得清清楚楚。我还是差得远。”
周围村民惊诧又带着点畏惧地看着她。
谁也想不到,这个平日里泼辣爽利、为护女儿能提菜刀跟人理论的柳婶子,竟有这样一门深藏不露的绝活!
柳婶子察觉到众人的目光,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上了几分属于她这个年纪的、鲜活的神采:
“别这么看着我。我这手艺啊,可了不得。
当年你们柳叔——柳大郎,就是折服在我这手艺下头的。
他见过我解牛,第二天,就亲自上门提亲了!”
“啥?!”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柳婶子,你确定,我柳叔是被你折服,而不是被吓服的?”有个小后生怯生生地说。
“我一直好奇,柳叔虽然高大,但一副白面书生相,跟村学里的夫子差不多,咋会跟柳婶子是一对儿呢?原来是屈服了!”
“你小子,找抽,是不是?我咋就不能跟你柳叔是一对儿了?我俩多般配!”
柳婶子被气笑了,随即又得意起来:“当初,你柳叔可是镖局少主,长得文质彬彬,可那一身功夫了得。
他押镖来咱们那儿,我一眼就相中了他。
我爹说,喜欢一个人,就要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现给他看。
我就直接去找他了,在他面前完完整整地解了一只牛,那可是我解得最完美的一次!
第二天一早他就提着礼来求亲了。你们不信,可以问他。”
众人的目光“唰”地一下,齐刷刷投向了站在支援队伍里的柳大郎,连他身边两个儿子都满脸诧异——他们也是头一回听娘说起这个!
柳大郎身材高大健硕,奇怪的是,哪怕常年下地干活,风吹日晒,他的皮肤依旧偏白,面容清俊,站在一群庄稼汉里,总有种格格不入的“书生”气。
此刻被全场注目,他稍稍有些不自在,但很快就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只淡淡点了点头,言简意赅地确认:
“是我去提的亲。她的手艺,很好。”
柳婶子得意地一挑眉,看向刚才那个提问的小后生:“听到没?现在明白了不?当家的,来,咱们给他们露一手!”
那小后生缩了缩脖子,嘿嘿直笑。
林文柏却抓住了另一个重点,忍不住问:“柳婶子,你刚才说柳叔是镖局少主?那他……也会这个?” 他指了指另一头牛。
这下,柳婶子脸上的光彩更盛了,那得意之色几乎要溢出来。
“唉,说来也是我魅力太大了。”
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我们成亲后,他放着好好的镖局少主不当,非要跟着我爹学这解牛的手艺。
说什么‘妇唱夫随’,要跟我一起出摊接活。
我们俩,后来可是那一带有名的‘鸳鸯刀’!
草原上的商队宰羊解牛,都指名要找我们夫妻呢!”
“鸳鸯刀!”
“我的天……”
村民们哗然。这可真是两个深藏不露的“隐形”高手!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关键时刻,竟有这等传奇过往和惊人技艺!
“好了。”
一直沉默的柳大郎忽然开口。他早已经走到了另一头野牛旁,同样用手细细摸索了一遍。
他看向妻子,眼神平静却专注:“我熟悉好了。开始吧?”
柳婶子收敛了笑容,点了点头,神色变得肃穆而专注。
两人几乎同时,从各自随身携带的粗布工具袋里,掏出了一把刀。
那刀形制奇特,不长,约一尺余,刀身微弧,刃口薄如蝉翼,在冬日暗淡的天光下,流转着一泓秋水般的寒芒。既不像厚重的砍刀,也不似尖利的匕首,更非寻常的菜刀杀猪刀。
没有口令,没有对视。
柳婶子和柳大郎仿佛心有灵犀,在众人还没看清他们如何起势时,忽然动了。
没有想象中大开大合、血光迸溅的场面。
他们的动作极其沉稳、精准、流畅。刀锋切入牛皮,发出极轻微却清晰的“嗤”声,如同利刃划开最上等的绸缎。
两人沿着截然不同却暗合某种玄妙规律的路线下刀。刀身几乎完全没入牛体,只能看到他们握刀的手在沉稳地移动、转折、推进。
预想中喷涌的血水并未出现。只有极细的血线,顺着刀口缓缓渗出,在棕黑的牛皮上蜿蜒出复杂而规律的红色纹路,仿佛这两头巨牛被一张无形而精细的红色丝网缓缓缚住、分解。
整个广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被这超越他们认知的技艺深深震撼、迷住了。
这不像屠宰,更像是一场庄重而精密的仪式,一种融合了力量与美感的奇异舞蹈,一门深奥而实用的古老功夫。
柳婶子的额角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的呼吸微微加重,但握刀的手依旧稳如磐石,眼神锐利如初。
柳大郎则显得更为从容,他的动作似乎更慢,却更精准,每一刀都仿佛经过千百次的锤炼,带着一种近乎艺术的韵律感。
李货郎眯着眼看了半晌,忽然倒吸一口凉气,低声对身边的林守业道:
“这刀……这手法……莫不是老辈人传说里,顺着牲口天然肌理下刀、游刃有余的‘游刃诀’?听说能最大限度不伤筋骨,保肉质鲜活,是一门近乎失传的绝技!”
他声音虽低,却让附近几个人都听见了,看向场中两人的目光更加敬畏。
时间在静谧中流淌。
雪不知何时又悄悄飘落,细碎的雪花落在他们肩头,落在微微泛光的刀背上,落在巨牛渐渐显露出的、饱满而纹理分明的鲜红肌肉上,旋即被那尚未散尽的体温融化。
一直安静旁观的邢东寅和欧阳华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与深思。
他们携夫人站在稍远处,本是听说猎得野牛前来观礼,却没想到能看到这样一幕。
平华村……真的只是一个几十年来名不见经传的偏僻山村吗?
邢东寅看得入了神,良久,才低声对身旁的欧阳华叹道:“子实,你看这手法……‘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
不想在这乡野之间,竟能亲眼得见近乎道的技艺。”
欧阳华也重重点头,目光始终未离场中:
“不止是技艺,明远兄,你瞧他们夫妻间的默契。一举一动,无需言语,浑然天成。
这平华村……藏着的,何止是物产丰饶。”
当最后一道细微的“嗤”声落下。
柳婶子和柳大郎几乎同时收刀,后退半步。
两头巨牛,依然保持着完整的轮廓匍匐在地。
但若细看,便能发现,它们的躯体已经被那无数道精细的血线,划分成了无数个大小均匀、肌理完美的部分。
柳婶子长舒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脸上露出了畅快而满足的笑容。
柳大郎则默默收刀入袋,走到妻子身边,递过去一块干净的布巾。
直到此刻,广场上压抑了许久的声息,惊叹声,抽气声,低低的议论声嗡嗡响起。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被完美“解”开、却尚未分离的牛体上,以及那对并肩而立、气息微喘却目光清亮的夫妻身上。
柳婶子环视一周,看到了村民们眼中的震撼、敬佩,还有那终于不再有疑虑的信任。
她笑了笑,朗声道:
“好了!‘架子’拆完了。现在——”
她看向林文柏和林守业:
“可以分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