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闹和欢笑过后,田家大宅里的冬猎宴终于散了。
众人吃饱喝足,踏着月色各自归家。
孩子们困得东倒西歪,被爹娘或抱或背,伏在肩头仍不忘咂嘴,仿佛梦里还在啃那焦香的羊排。
林文松和李文远并肩走着,见前头林守业、林守英、李货郎几人脚步放缓,便快走两步赶了上去。
“大伯,二姑,姑父,”林文松开口道,“今儿我们去镇上给闫老板送年礼和新菜,正好收了孙家从四川捎来的年礼,还有从州府特意给芝兰送的东西。都搁在大宅里了,您几位要不要顺道去看看?”
李文远凑近自家媳妇儿孙嘉陵,眨了眨眼,压低声音,语气里藏不住的小得意:“还有给你的意外之喜呢,你肯定喜欢!”
孙嘉陵本是有些乏了,半倚着丈夫慢慢走着,一听“四川”“年礼”几个字,眼皮立刻抬了起来,困意散了大半:“孙家?我爹娘送来的?”
“那可不。”李文远笑得神秘,“所以咱们得拐一趟,看看去。”
前头被林睿抱着、已经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果果,听见“年礼”两个字,小脑袋倏地抬了起来。
她迷蒙地眨眨眼,声音还带着睡意的软糯,却异常清醒:“礼物?果果也有礼物吗?”
众人忍不住笑起来。林守英回头看她,笑着哄道:“有有有,咱们果果肯定有!走,姑奶奶带你去拆礼物!”
一行人脚步顿时快了许多,朝林家大宅走去。
推开大宅的门,点上灯烛,几个大竹筐整整齐齐码在堂屋一角,静静等着主人归来。
“哇——!”
林怀远、李有金、林睿、李有银等几个半大孩子原本也困得七倒八歪,一见到筐子,立刻像被点了穴似的,困意全消,眼睛齐刷刷亮起来。
“爷爷!姑爷爷!”林怀远第一个冲到筐边,却不敢擅自上手,只眼巴巴回头望着林守业和李货郎,声音都高了八度,“这筐能开不?现在能开不?”
李有金跟在他身后,满眼期待,手里已经不自觉做出了揭盖子的动作。
林守业捋着胡子,笑呵呵点头:“开吧开吧,本来就等着你们来开的。”
李货郎也笑着摆手:“都是你们的了,只管开!”
几个孩子顿时欢呼一声,扑向那几个大竹筐,抢着掀开盖在上头的麻布和干草。
第一个筐子揭开——满眼金灿灿的黄橙,个头饱满,皮色油亮,那股子清冽的果香猛地扑出来,沁人心脾。
“是橙子!好香啊!”
第二个筐子——是柚子,个头老大,青黄相间的皮,沉甸甸地挤在一起。
第三筐——红橘!红艳艳的皮,像一个个小灯笼,在烛光下泛着喜人的光泽。
第四筐——绿色的甜柑,个头匀净,皮薄得透光似的。
孩子们兴奋地一筐筐报着,数着。黄橙两筐,红橘两筐,柚子一筐,甜柑一筐。
李货郎走上前,从筐里拿起一枚黄橙,托在掌心凑近闻了闻,眉头舒展,语气里满是熟稔和欣慰:“哟,这味儿地道!大哥,这肯定是老孙头自家山上结的。我认得这香气。”
林守业也拿起一枚端详,点点头:“嗯,品相真好。看来孙老哥家那边今年收成不错。”
“咱们当年跑江湖时,就收罗过好些柑橘橙柚的种子。”李货郎托着那枚黄橙,像托着一件旧物,语气多了几分怀念。
“后来他回四川,我来沂州,各自安顿下来。他在四川买了田,后来又得了一片山头,把这些种子都种上了。我带回来那批,一颗都没种活。”
“咱们这水土跟四川不一样,长不活也正常。”林守业道。
江依心站在一旁,听了好一会儿,忍不住凑近孙嘉陵,小声问:“嘉嘉,我一直以为你家是跑商、开饭馆的,竟还有果园呢?这手笔也忒大了!”
孙嘉陵抿嘴笑起来,眼里漾着光:“哈哈,我爹和我哥跑商、开饭馆,果园是我娘和嫂子们打理的。我外公家本就是当地富户,当年我娘的嫁妆里,就有一座山。”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一筐筐鲜亮的果子上,语气轻柔了许多:“就是爹刚才说的那片山头。我爹娘成亲那会儿,爹把他收的那一袋柑橘橙柚的种子送给我娘,说这是他的家底,也是……他给我娘的定情信物。”
“哎哟——”林守英眼睛一亮,拍了下大腿,“亲家公还是个会来事儿的!”
孙嘉陵笑着点头:“我娘收下了,说要把爹的家底翻几倍才行,还要让他们的定情信物开花结果,年年芳香,岁岁挂果,酸甜圆满。”
她说这话时,眉眼弯弯,脸上那种自然而然的幸福笑意,像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我娘可是富家小姐,弹琴作画,十指不沾阳春水。嫁给我爹后,为了种出这些果子,硬是把自己变成了个果树专家——嫁接、剪枝、施肥、防虫,什么活都学,什么苦都吃。
整整十二年,我们孙家的柑橘才渐渐有了名声。后来三个嫂嫂进门,也跟着我娘打理果园,又过了好些年,才算真正站稳脚跟,成了咱们蜀中数得上号的名产。”
她说着,自己倒先笑了:“如今外头人都说,孙家商队跑商是副业,卖柑橘橙柚才是正经营生!”
李货郎“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老友间特有的揶揄:“这个老孙头,以前还总笑我吃软饭,他自己比我好多少?
要不是嫂夫人当年那份嫁妆厚实,再加上岳家帮衬,光靠他两条腿跑商,能在四川支起那么大摊子?”
“噗——”江依心没忍住,笑出声来。
林守英却顾不上笑,只拉着孙嘉陵的手,语气里满是遗憾:“嘉嘉,都没听你说过这些!亲家母这脾性,一听就招人喜欢!哎呀,可惜咱们都没见过面!”
孙嘉陵笑道:“我娘不爱出远门,这辈子都没出过四川。她走最远的路,就是去庄子上、山上看果树。她说,我爹是上天特意配给她的——因为我爹爱往外跑,正好替她去外面看看。”
她声音轻柔,像在讲一个听过无数遍、却从不腻烦的故事:“好像真是这样。我爹不管去了哪里,见了什么,回来都仔仔细细讲给我娘听。
一桩一件,不落细节。我娘每次都听得入迷,听多少遍都不腻。
也只有她,愿意听我爹把他那些‘英雄史’翻来覆去讲几十遍。我和哥哥们长大后,一听见爹要开讲,就找借口溜了。”
江依心、张青樱、郑秀娘几个妯娌围在旁边,听得入了神,谁也没插嘴。灯烛映着她们柔和的侧脸,像在听一段古老而美好的传奇。
“嘉嘉,”江依心轻声道,“有机会一定请亲家婶子来咱们这儿看看。咱们平华村虽比不得蜀中富庶,也有灵树,有好水,有满山果树。她见了,定会欢喜。”
“嗯!”孙嘉陵用力点头,眼眶微热,“一定。”
一旁,李文远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取出一封折得整整齐齐的信,递到孙嘉陵面前,献宝似的:
“嘉嘉,这儿还有一封信呢。原本打算回家再给你的,当意外惊喜——要不,现在看?”
孙嘉陵眼睛一亮,接过信,三两下拆开封口,迫不及待地看起来。
烛光下,她的神情随着字句一点点舒展,最后,笑意止不住地从眼角眉梢漫开。
“是我爹写的!”她抬起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欢喜,“他说,得知过完年有金和怀远要去四川,高兴得很。
让咱们放心,他会好好照顾两个孩子,该教的一点不藏私。还说,让我哥亲自来接,初三一过就从家里动身,保证路上周全。”
“耶——!”
林怀远像被踩了弹簧,一蹦三尺高,落地后还在原地转了两个圈,脸都涨红了:“我要去四川了!我真的要去四川了!”
李有金站在一旁,没蹦也没喊,嘴角却咧到了耳朵根,笑得见牙不见眼。
李货郎“嚯”地站起身,来来回回踱了两步,又坐下,又站起来,搓着手,声音都有些不稳:“这老孙头……办事就是靠谱!好!好!好!”
林守业和林守英对视一眼,都笑了。那笑容里,既有对孙家这份厚意的感念,更有对后辈即将远行的牵挂与欣慰。
正在这时,一个软糯的声音从筐边传来。
“爷爷,姑奶奶,姑爷爷——”
众人循声望去。
果果站在那只和她差不多高的竹筐前,踮着脚尖,一只小胖手努力扒着筐沿,另一只手探进去,指尖堪堪够到一枚圆滚滚的大红橘。她没抓住,就那么摸着,回头眼巴巴地望着大人们。
“果果想吃这个。”小丫头认真地说,顿了顿,又补充道,“果果刚刚吃了好多肉肉,现在想吃这个。”
她学着大人的样子,一本正经地,一字一顿:
“解解腻,消消食。”
满屋静了一瞬。
随即,笑声像炸开的烟花,轰然响彻林家大宅的堂屋。
林守英笑得前仰后合,一把将果果从筐边捞起来,搂进怀里,照着那小脸蛋亲了一口:“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可真是……咱们平华村的小人精!”
果果被亲得眯起眼,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枚大红橘,小脸上满是得偿所愿的满足。
李货郎笑得直抹眼泪,林守业捋着胡子,眼角的褶子里全是笑意。
孙嘉陵还在笑,笑着笑着,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封来自故乡的家书,又抬头望了望满屋的亲人、满筐的果香。
她把信轻轻按在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