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晓晴没有应声,她就那么坐在床上,头也没抬,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月光照着她的侧脸,照出一种说不清是麻木还是决绝的神情。
左美玲好像也习惯了她的沉默,没有等她回应,转身就朝外面走。
铁门开合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先是“吱呀”一声,像是什么生锈的东西被强行掰开,然后是“哐当”一声闷响,铁门重新合上,门框上残留的铁锈被震落了几片,簌簌地掉在地上。
左美玲走了。
刘文宇依旧没有动。
他现在主要的猎物不是左美玲,是屋子里那个。
又过了大约十几分钟,屋子里终于有了动静。
刘文宇听见油纸包被拆开的声音,那种牛皮纸被揉皱的窸窣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然后是馒头被掰开的声音,烧鸡被撕开的声音。
李晓晴开始吃东西了,她把一块馒头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停了下来。
白面做的馒头,松软香甜,要是放在半年前,对她来说绝对是难得一见的美味。
可现在呢?她嚼着嘴里的馒头,只觉得像是在嚼一团棉花,软塌塌的,没滋没味,咽下去的时候甚至觉得喉咙发紧。
她又撕了一条烧鸡腿。鸡肉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她却尝不出香来,只觉得油腻,腻得她反胃。
张文博死了。
那个她费尽心机勾搭上的男人,死了。死得干干净净,连一句遗言都没留下。
大嫂呢?大嫂倒是没死,可那副嘴脸比死了还叫人恶心。
一口一个“扫把星”,一口一个“破鞋”,恨不得把她从家里扫地出门。
母亲呢?母亲更让她寒心。
李家在张家大队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女儿作出这等丑事,让李家的脸往哪儿搁?
母亲什么话都不说,只是用一种看脏东西的眼神看着她。
她原本是怀了孩子的,张文博的孩子,张家的骨肉。
看在孩子的份上,张家好歹给了她一口吃的,给了她一间屋子住。
虽然婆婆每天都要含沙射影地骂上几句,虽然张清波每次看见她都像看见一滩烂泥,但至少……至少她还有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可老天爷好像故意要把她往死路上逼。
安生日子过了没两天,一次意外,孩子没了。
她记得那天摔了一跤,感觉到身下湿漉漉的,伸手一摸,满手都是暗红色的血。
她叫了,声嘶力竭地叫了,可没有人来。婆婆听见了,站在门口看了一眼,丢下一句“作孽”,转身就把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李晓晴一个人躺在冰冷的炕上,盯着头顶灰蒙蒙的屋顶,想了很久。
她想过去死。
跳井。上吊。
死的方法多得是,每一种都能让她从这个糟透了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她甚至已经把一根麻绳系在了房梁上,搬了凳子站上去,把脖子伸进了那个圈里。
可是在把凳子踢翻的前一刻,她犹豫了。
凭什么呢?
凭什么刘文宇能越过越好?凭什么大嫂能对着她破口大骂?凭什么张清波能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她身上?凭什么婆婆能关上门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没有做错什么。
她不过是想过上好日子,不过是做了大多数人都在做却没几个人敢承认的事。
凭什么所有的错都要她一个人扛?凭什么所有的苦都要她一个人咽?
她想不明白,她越想越气,越气越恨。
那种恨意像一把火,从她的心窝里烧起来,烧过五脏六腑,烧过四肢百骸,把她的每一寸骨头都烧得滚烫。
她从那根麻绳上退了下来,把凳子放回原处,重新躺回那张散发着霉味的炕上。
她要活着,她要看着那些对不起她的人,一个一个地,比她更惨。
机缘巧合之下,她遇见了那个女人。
高桥凉子。
那个第一次见面的女人,用一种让她头皮发麻的笃定语气对她说:“你受过的所有委屈,我都会替你报复回去。一个都不放过。”
那天晚上,李晓晴回到张家,把门关好,对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看了很久。
玻璃里的那个女人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嘴唇干裂起皮,头发枯黄得像一把稻草。
她冲着那个倒影笑了一下,从那天开始,她李晓晴就成了小鬼子的走狗。
走狗就走狗吧,反正她已经没什么不能失去的了。
名声?没了。家?没了。孩子?也没了。
连活下去的念想都没了。
那就拿这条贱命去换点什么吧——换那些对不起她的人,一个个地,全都下地狱。
想到这里,李晓晴忽然觉得嘴里那块馒头又腻味起来。她把馒头和烧鸡丢回油纸包里,把油纸包重新包好,推到枕头边上。
五天。
还有五天。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的夜空,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对什么人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五天之后,刘文宇,我要让你感受一下失去所有一切的痛苦。”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决绝。
“哦?是吗?”
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不是很大,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意味,像是在跟街坊邻居唠家常。
但那声音落进李晓晴的耳朵里,却像是一根针扎进了她的太阳穴——又尖,又麻,一直痛到了骨子里。
“失去所有一切的痛苦?”
那个声音继续说着,语气里带着一抹让李晓晴头皮发炸的戏谑。
“但我并不觉得你有那个能力。”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道身影从夜色里走进来,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
月光从门口涌进去,把那个人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一米八左右的个头,敦实的肩膀,一件深色的棉袄,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堵移动的墙。
他进门的时候微微低了一下头,额前的碎发跟着晃了一下,露出下面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不太正常,像两块被打磨过的黑曜石,沉静、深邃,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
刘文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