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灯一盏盏熄灭。
李浩最后一个离开,关门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中依然清晰。伍馨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电梯口,看着走廊的感应灯依次暗下去,看着这个空间重新陷入黑暗。
她转过身。
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桌椅凌乱,纸箱散落,咖啡杯还放在桌上,里面是已经冷透的褐色液体。空气里还残留着刚才的气息——眼泪的味道,汗水的味道,绝望的味道。
她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
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蓝白色的光在黑暗中显得刺眼。她输入密码,进入系统界面。那个只有她能看见的界面,悬浮在空气中,泛着淡淡的金色光芒。
“启动深度扫描模式。”她轻声说。
系统的提示音在意识深处响起——冰冷,机械,带着某种不祥的预兆。
“警告:深度扫描将消耗大量能量,可能对使用者造成不可逆负担。是否确认?”
伍馨看着屏幕。
看着那些数据流。
看着这个她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武器。
“确认。”她说。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世界变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变化,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她感觉到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被激活了,像沉睡的火山突然苏醒,岩浆开始翻滚,热量开始积聚。那种感觉从大脑深处蔓延开来,沿着脊椎向下,沿着四肢向外,像电流,又像火焰。
她的视野开始模糊。
不是视力下降,而是视野里出现了太多东西。金色的数据流像瀑布一样从视野边缘倾泻而下,一行行代码,一串串数字,一张张图表,以人类无法理解的速度在眼前闪过。她能“看见”网络世界的结构——不是网页,不是服务器,而是更深层的东西。信息高速公路像血管一样纵横交错,数据节点像神经元一样闪烁,防火墙像城墙一样耸立。
系统在搜索。
以她从未见过的强度在搜索。
“正在接入全球公开数据库……”系统的声音在意识里回荡,不再是冰冷的机械音,而是带着某种……兴奋?不,不是兴奋,是饥饿。像一头饿了几天的野兽,终于闻到了血腥味。
“正在破解加密网络……”
“正在扫描暗网节点……”
“正在追踪匿名服务器……”
每一条指令都伴随着能量的消耗。伍馨能感觉到那种消耗——不是体力,不是精力,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她的太阳穴开始跳动,一下,又一下,像有锤子在敲。眼前的数据流开始出现重影,金色的光芒变得刺眼,刺得她眼睛发疼。
但她没有停下。
她不能停下。
“继续。”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系统没有回应。
或者说,它用行动回应了。数据流的速度突然加快,从瀑布变成了海啸。伍馨感觉到大脑深处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像有针在刺。她咬紧牙关,手指抓住桌沿,指甲嵌进木头的纹理里。
空气开始变热。
不是空调坏了,而是系统运转产生的热量。她能感觉到电脑主机箱在发烫,风扇发出尖锐的呼啸声,像要飞起来。屏幕上的温度监控软件显示,cpU温度已经飙到九十二度,还在继续上升。
九十三度。
九十五度。
九十八度。
“警告:系统温度过高,建议暂停操作。”机械的提示音响起。
“继续。”伍馨说。
她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桌面上,留下一个个小小的湿痕。呼吸变得急促,胸腔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灼热感,像吸进了火焰。
时间在流逝。
她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可能是十分钟,可能是一小时,可能是整个夜晚。窗外的天色依然漆黑,城市的灯火依然璀璨,但工作室里的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数据流在流动,只有系统在运转,只有热量在积聚。
然后,第一个结果出现了。
不是文字,不是图像,而是一个……结构图。
金色的线条在视野里勾勒出一个复杂的网络。中心是一个巨大的黑色节点,标注着“黄昏会”。从那个节点延伸出无数条线,连接着其他节点——娱乐公司、投资机构、媒体平台、政府关系、行业协会……每一个节点都有详细的标注:名称、负责人、资产规模、业务范围、关联企业。
伍馨盯着那个结构图。
她看到了星光娱乐——她曾经的公司,现在只是“黄昏会”网络中的一个节点,一个不起眼的小点。她看到了黑星传媒——苏瑶的公司,同样只是网络的一部分。她看到了那些曾经打压她的媒体,那些曾经拒绝她的品牌,那些曾经落井下石的同行。
它们都在这个网络里。
像蜘蛛网上的猎物,被牢牢困住。
“继续。”她说,声音嘶哑。
系统开始深入。
数据流开始分化,从主干道进入支流,从表层进入深层。伍馨看到了“黄昏会”的内部结构——不是铁板一块,而是有裂缝的。她看到了利益分配不均引发的矛盾,看到了权力斗争留下的痕迹,看到了派系之间的明争暗斗。
一个名字跳了出来:赵启明。
不是“黄昏会”的核心成员,但也不是边缘人物。他是某个中型科技公司的创始人,公司主营AI生成艺术平台,去年刚获得b轮融资。系统标注:与“黄昏会”在元宇宙内容领域存在直接竞争,曾三次申请加入“黄昏会”附属投资联盟,均被拒绝。
伍馨记住了这个名字。
然后,第二个名字:陈思雨。
女性,三十四岁,独立流媒体平台“微光”的创始人。平台主打去中心化内容分发,用户可以直接从创作者那里订阅内容,平台只收取极低的服务费。系统标注:平台用户增长迅速,威胁到“黄昏会”控制的传统流媒体平台。去年,“微光”服务器遭受三次大规模ddoS攻击,攻击源均指向“黄昏会”关联企业。
第三个名字:张伟。
男性,四十一岁,新兴投资机构“晨曦资本”的合伙人。机构专注于投资前沿科技和内容创新项目,投资理念与“黄昏会”的保守策略截然相反。系统标注:去年,“晨曦资本”试图投资的三个AI内容生成项目,均被“黄昏会”以高价截胡。张伟在内部会议上公开批评“黄昏会”的垄断行为。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名字越来越多,信息越来越详细。
伍馨的大脑在高速运转。她不是在看这些信息,而是在“消化”它们。系统提供的不只是数据,还有分析——这些人与“黄昏会”的矛盾点在哪里,他们的诉求是什么,他们的弱点是什么,他们的潜力是什么。
汗水已经浸湿了她的衬衫。
后背的布料贴在皮肤上,黏腻,冰冷。头发贴在额头上,一缕一缕的,被汗水打湿。她的嘴唇干裂,喉咙发干,像沙漠里走了几天几夜的人。但她没有喝水,没有休息,甚至没有眨眼睛。
因为她看到了某种可能性。
这些被“黄昏会”排挤、打压、边缘化的人,这些在各自领域里挣扎求生的人,这些对现状不满却又无力改变的人……
他们可以成为盟友。
不,不是可以,是必须。
“筛选。”伍馨说,声音几乎听不见,“筛选出关联度最高的,筛选出有合作可能的,筛选出……能成为突破口的人。”
系统开始筛选。
数据流的速度再次加快。金色的光芒在视野里疯狂闪烁,像癫痫发作时的脑电波。伍馨感觉到大脑深处传来一阵剧痛,像有刀在搅。她闷哼一声,身体向前倾倒,额头撞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但她没有昏过去。
疼痛让她清醒。
她抬起头,额头上已经出现了一块红印。视野里的数据流开始收敛,从海啸变成溪流,从混乱变成有序。几十条高关联度的信息被筛选出来,排列在视野中央,像一份名单。
而在这份名单的最上方,出现了一个代号。
不是人名,不是公司名,而是一个代号。
“破晓”。
金色的字体,在黑暗中闪烁。
伍馨盯着那个代号。
系统开始提供详细信息。
“破晓”——一个松散联盟,没有正式注册,没有公开网站,没有官方发言人。成员包括七家中型科技公司,三家独立内容平台,两家新兴投资机构,以及若干个人投资者和行业专家。联盟的核心诉求:打破“黄昏会”在娱乐科技领域的垄断,建立更加开放、公平的竞争环境。
联盟的成员,正是刚才那些名字。
赵启明,陈思雨,张伟……
他们聚在一起,不是因为友谊,不是因为理想,而是因为共同的敌人。他们知道单独对抗“黄昏会”是死路一条,所以选择了抱团。但他们又不敢公开对抗,因为“黄昏会”的报复太狠,太准,太致命。
所以他们选择了隐秘。
像地下的暗流,在黑暗中涌动。
伍馨看着那些信息,呼吸越来越急促。
她看到了机会。
一个渺茫的,危险的,但真实存在的机会。
“破晓”联盟需要什么?他们需要内容,需要影响力,需要能够打破“黄昏会”舆论封锁的突破口。而伍馨有什么?她有系统,有对“黄昏会”的仇恨,有破釜沉舟的决心,还有……虽然现在一文不值,但曾经证明过的创作能力。
他们可以互相需要。
他们可以互相利用。
但问题来了。
“破晓”联盟极其谨慎。系统提供的情报显示,他们筛选成员的标准极其严格,对娱乐圈人士——尤其是处于风口浪尖的艺人——抱有天然的不信任。他们认为娱乐圈是“黄昏会”的后花园,里面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是间谍,都可能是陷阱。
而伍馨,现在正是娱乐圈最大的“丑闻艺人”。
全网黑,被雪藏,工作室倒闭,团队解散,税务问题缠身……
这样的她,凭什么让“破晓”联盟相信?
凭什么让他们冒着被“黄昏会”发现的风险,与她合作?
伍馨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大脑还在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飞舞。汗水顺着脖子流进衣领,冰凉,黏腻。她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要跳出来。
她需要思考。
需要冷静地,理性地思考。
但系统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
“警告:能量储备即将耗尽。”机械的提示音响起,比之前更加急促,“深度扫描模式将在三十秒后强制关闭。倒计时开始:三十,二十九,二十八……”
伍馨睁开眼睛。
视野里的数据流开始变得模糊,金色的光芒开始暗淡。她能感觉到那种支撑着她的力量在迅速流失,像退潮的海水,一去不复返。
“保存所有数据。”她说,声音虚弱。
“正在保存……保存完成。”
“导出‘破晓’联盟的详细资料,包括成员信息、联系方式、活动规律。”
“正在导出……导出完成。”
“关闭深度扫描模式。”
“确认关闭。”
话音落下的瞬间,世界安静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安静,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安静。那些疯狂闪烁的数据流消失了,那些金色的光芒熄灭了,那些在意识深处翻滚的热量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虚感。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伍馨瘫在椅子上。
她抬起头,看着天花板。白色的天花板,有几处水渍,像地图上的岛屿。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刺眼,但不再灼热。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缓慢,沉重,像疲惫的鼓点。
窗外,天色开始发白。
不是天亮,而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过去,东方开始泛起鱼肚白。城市的灯火依然璀璨,但已经不如深夜时那么刺眼。街道上开始有车辆驶过,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隐约传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对她来说,这一天和昨天没有什么不同。
不,还是有的。
她手里多了一份名单。
一份可能改变一切的名单。
伍馨坐直身体,打开电脑的文件夹。系统导出的资料已经保存在里面,加密,需要她的生物特征才能解锁。她把手掌按在指纹识别器上,屏幕亮起,文件夹打开。
第一份文件:“破晓”联盟核心成员档案。
她点开。
赵启明的照片出现在屏幕上。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戴眼镜,面容清瘦,眼神锐利。照片是在某个科技论坛上拍的,他站在讲台上,背后是巨大的屏幕,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算法图表。
伍馨盯着那张照片。
盯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野心?不甘?还是……恐惧?
她不知道。
但她需要知道。
因为这个人,可能是她唯一的希望。
也可能是她最后的坟墓。
伍馨关掉文件,靠在椅背上。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工作室里依然空荡,依然寂静,依然残留着昨天的绝望。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知道了敌人的名字。
她知道了敌人的结构。
她知道了敌人的弱点。
她还知道了……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站在敌人那边。
有些人,也在黑暗中挣扎。
也在寻找光明。
也在等待……破晓。
伍馨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天空越来越亮,云层被染成淡淡的金色。城市的轮廓在晨光中逐渐清晰,高楼,街道,桥梁,车流……
一切都在苏醒。
而她,也要苏醒了。
从绝望中苏醒。
从黑暗中苏醒。
从……死亡中苏醒。
她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
陆然。
那个在低谷期追求过她的商业精英,那个在商界人脉广泛的男人,那个……可能认识赵启明的人。
她需要他。
需要他的关系,需要他的渠道,需要他的……信任。
但首先,她需要想好怎么说。
怎么说服陆然帮她牵线。
怎么说服“破晓”联盟相信她。
怎么在绝境中,撕开一条生路。
伍馨看着手机屏幕,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晨光洒在她的脸上,温暖,但不够温暖。
她的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