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军对圆,旌旗猎猎。
安天阳缓缓纵马上前,战马步伐沉稳,蹄声不疾不徐,一下一下踏在干燥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没有披甲,只穿着一件暗金色的战袍,长发束冠,面容冷峻,目光沉静如水。
手中一杆长枪斜指地面,枪尖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与宁青虹那杆枪不同,宁青虹的枪是灵动的,如毒蛇吐信,如飞燕掠水,每一次出手都让人捉摸不透。
而安天阳的枪是狠辣的,不追求变化,不追求精巧,每一枪都是奔着要害去的,直来直去,不留余地。
陆沉打量着安天阳,心中念头转动。
他在去安崖府之前,曾经详细调查过此人。
安天阳,安崖安家的顶梁柱,安家能在安崖府屹立不倒,此人功不可没。
三十多岁,对武人来说正是年富力强,实力最为巅峰的时候。
他去安崖府搞出那么大的动静,此人都没有出面,他一直以为是自己运气不好错过了。
此刻想来,或许不是错过,是对方在等一个更好的机会。
安天阳勒住缰绳,停在阵前。
他看着陆沉,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神色。
没有愤怒,没有轻蔑,甚至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他的目光在陆沉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扫了一眼地上那具羽翼将领的尸体,又收回来。
“你很不走运。”
安天阳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情。
“落在齐国,这种事情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按说,你身上也有进入资格,是不太可能这样的。”
“那出现这种事情的原因,就只能在你身上……”
他顿了顿,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剑,直直刺向陆沉。
“你身上有牵动这仙魔幻境的隐秘。”
陆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先前我还想在虞国找你,生怕你有了虞国朝廷的护身符,杀你会是个麻烦事。”
安天阳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笃定。
“现在好了,要杀你,不光没有任何来自朝廷的麻烦,甚至还有赏赐!”
“你身上的一切传承,包括这让你托身过来的隐秘。”
他缓缓抬起长枪,枪尖直指陆沉。
“就全都交给我吧。”
“出去之后,我会让谢星河,会让朝廷看看,谁才是这岭南年轻一代的第一人!”
陆沉从阵中走了出来。
没有骑马,没有披甲,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走向两阵之间的空地。
身后是三千齐军,面前是虞国大军,他走在两者之间,衣袍在风中翻飞,步伐不急不缓。
安天阳没有等他走近。
长枪一振,战马长嘶,四蹄腾空,朝他疾冲而来。
数十丈的距离,战马四蹄翻飞,飞速拉近。
只见安天阳手腕一抖,长枪如毒龙出洞,枪尖裹挟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刺陆沉的胸口。
不是试探,他抬手就是杀招!
陆沉没有退。
他双拳一架,独断天罡凝聚在拳面上,硬接了这一枪。
枪拳相交,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没有金铁交鸣的清脆,而是那种重物撞击的闷响,像是两座山撞在了一起。
陆沉只觉得一股巨力从枪尖涌来。
像是一种更深层的力量,那是对天地之力的初步引动!
安天阳还没有打破玄关,可他那一枪刺出时,身周的空气都跟着扭曲。
风力汇聚在枪尖,形成了一个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漩涡,将那股力量压缩到了极致!
陆沉后退了半步。
而安天阳刺出的那一枪,在风中化形。
狂风从那杆长枪上涌出,最后化作一头巨大的苍鹰。
其双翅展开,足有数丈之宽,通体由风凝聚而成,翎羽根根分明,鹰喙如钩,鹰爪如铁,朝陆沉扑杀而来!
苍鹰扑下的瞬间,狂风大作,飞沙走石,距离稍近的齐军士卒被那股风压推得连连后退,连眼睛都睁不开。
陆沉双拳齐出,轰向那头风鹰。
拳锋与风鹰碰撞的瞬间,陆沉只觉得像是砸在了一座山上。
那不是虚幻的形体,而是被安天阳以枪意凝聚,以天地之力填充的实质存在。
风鹰被他一拳轰得倒退数丈,身形晃动,翎羽四散,化作狂风消散了大半。
可陆沉自己也倒退了好几步,脚下的泥土被他踩出深深的脚印。
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寸许深的坑。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拳头。
拳面上,几道细密的伤口正在渗血。
不是被利器划开的,而是被那股被压缩到极致的风力割裂的。
安天阳的枪还未及身,仅仅是枪意化形,就已经在他的真罡上撕开了细小的裂口。
陆沉心中一凛。
这杆枪虽然还是百炼玄兵的层次,可已经被重新炼制过多次,距离千炼玄兵已经不远了。
以他如今的肉身强度,想要正面硬撼这种级别的兵器,怕是有些吃力。
他从玄戒中取出了一把刀。
刀身狭长,通体乌黑,刃口泛着冷光。
这不是他从外界带来的兵刃,而是在这个仙魔幻境中寻到的。
刀不出名,品质却极佳,百炼有余。
在十绝武经的加持下,他的刀法早已走到了一个极高的境界。
拳法,掌法,剑法,刀法,在他手中已经没有本质的区别,都只是将自身力量倾泻而出的形式罢了。
苍鹰再次扑来。
这一次,比之前更大,更快,更凶猛!
安天阳一枪在手,天地之力为他所用。
狂风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化作苍鹰的身躯,翎羽,爪牙。
带着摧城拔寨的气势朝陆沉碾压过来。
陆沉握刀,迎了上去。
刀光与风鹰在战场中央碰撞,爆发出刺耳的尖啸。
连绵不断如同暴雨般的无数次碰撞接连成片。
苍鹰的双爪如铁,每一次扑击都带着千钧之力。
地面的泥土被掀翻,碎石四溅,烟尘弥漫。
而那柄乌黑的刀在陆沉手中如臂使指。
刀光连绵不绝,或劈或砍或撩或挑,将苍鹰一次次的扑击尽数格挡在外。
苍鹰扇翅,狂风呼啸,那风化作无数细小的风刃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
陆沉刀光一卷,将那些风刃连同狂风本身一并绞碎。
安天阳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本以为,陆沉能杀李尊,败玄教弟子,靠的是那身蛮横的横练功夫和那柄武圣玄兵。
可此刻陆沉手中没有撼天弓,只有一把普通的百炼刀。
没有弓箭,没有飞剑,没有法器,只有一把刀。
可那把刀在他手中,像是活过来了一样。
安天阳能感觉到,陆沉的刀法境界甚至比他的枪法只高不低!
他忽然想起那些关于陆沉的传闻。
有人说他学刀不过数年,有人说他从未师从名家,有人说他的刀法是自己从厮杀中悟出来的。
安天阳不信,此刻亲眼见到陆沉出刀,他隐约有些信了。
这不是世家大族代代相传的精巧技法,而是从无数次生死搏杀中磨砺出来的最纯粹,最直接,最有效的手段!
没有一招是多余的,没有一刀是浪费的!
苍鹰与刀光在战场中央厮杀。
狂风呼啸,刀光如练,每一次碰撞都让周围的空气震颤不已。
两军士卒已经看呆了,就连那些校尉将领,也一个个屏息凝神,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片战场。
这种级别的交锋,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苍鹰一次又一次地被刀光斩碎,又一次又一次地重新凝聚。
安天阳的枪意浑厚绵长,天地之力用之不竭,苍鹰就像是不死之身,无论被斩碎多少次,都会在下一刻重新扑来。
陆沉能感觉到,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他的刀法不弱于安天阳的枪法,甚至略胜一筹,可对方的底蕴太深了。
安家三代积累,无数资源堆砌,安天阳的气血浑厚到他都望尘莫及。
他可以支撑一时,可时间一长,先耗尽的只会是他。
安天阳也看出来了。
他嘴角微微上扬,手中长枪一振,苍鹰再次凝聚,这一次比之前更加凝实,几乎如同实物。
它的双翅展开,遮天蔽日,朝陆沉俯冲而下。
安天阳收枪,左手一翻,一面铜镜出现在他掌中。
那镜子不大,巴掌见方,镜面泛着古朴的青铜色泽,边缘刻着细密的符文,隐隐有光华流转。
这是他在幻境中得到的法器,是在这个世界中寻到的机缘!
铜镜的品阶不高,却有一个极其特殊的能力。
镇压神魂!
镜面一转,一道灰色的光芒从镜中射出,直直照向陆沉。
那光不刺眼,甚至有些黯淡,可落在身上的瞬间,陆沉只觉得心神一沉,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按在了他的灵台上,将他的意识往下压,往下拽。
内景中的灯火剧烈摇晃,日光法身的光芒忽明忽暗,月光法身的清辉也在震颤。
安天阳的枪同时刺到。
这一枪,他没有化形,没有引动天地之力,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刺,速度却快到了极致。
苍鹰在陆沉头顶盘旋,牵制他的行动,铜镜镇压他的神魂,而那一枪从正面刺来,三面夹击,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铜镜的灰光照在陆沉身上,正在渗入他的内景,试图镇压他的神魂。
可就在那灰光触及日月法身的瞬间,日光法身忽然大放光明。
像是火焰遇见了水,光明遇见了黑暗,日光法身的光辉与那灰光本质相悖,根本无法共存。
铜镜的灰光被日光法身一冲,竟隐隐有溃散的趋势。
月光法身紧随其后,清辉如水,将那灰光一寸一寸地从内景中推了出去。
两尊法身同时运转,一阳一阴,一刚一柔,彼此呼应。
那铜镜的镇压之力在它们面前土崩瓦解,灰光倒卷,顺着来路反噬回去。
安天阳只觉得手中的铜镜猛然一烫,像是握着一块烧红的铁。
镜面上的符文剧烈闪烁,然后齐齐破碎,铜镜上的光华瞬间黯淡下去,变成了一面普通的铜疙瘩。
他心神与铜镜相连,此刻法器被破,那股反噬之力顺着心神涌入他的灵台,像是有人在他脑海中炸开了一枚雷丸。
安天阳闷哼一声,眼前发黑,枪势一顿。
就是这一顿。
陆沉动了。
刀光如练,斩开头顶盘旋的苍鹰,刀锋去势不减,直直斩向安天阳。
安天阳强忍心神剧痛,长枪横架,想要格挡那一刀。
可他心神受创,反应慢了半拍,力量也弱了几分。
刀枪相交的瞬间,长枪被刀光荡开,那柄通体乌黑的刀从安天阳的颈侧掠过。
一条血线,赫然浮现!
安天阳的手一松,长枪坠地,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杆陪伴了他多年的长枪,然后抬起头,看着陆沉。
他看着那张年轻的不带任何表情的脸,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喉咙里只涌出一股腥甜的血沫。
他终究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身体从马背上缓缓滑落,摔在地上,尘土飞扬。
战场上一片死寂,两军将士呆立原地,看着那具躺在地上的尸体,久久没有人出声。
陆沉收刀,低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安天阳。
他没有再多看一眼,转身朝齐军阵中走去。
安天阳的底牌是多,但论起隐藏起来的底牌,他也不少!
气血雄浑虽然要来的比自己更厉害不少,可论起阴神的强度,安天阳实在是不够看!
“收兵。”
陆沉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齐军阵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三千守军高举刀枪,声震四野,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而对面,虞国大军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开始后退。
没有人敢再直面这位剑霞关守将的威势。
那虞国的兵将,也再没了半点拼杀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