诛仙剑阵横亘在剑霞关前,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虞国大军前后折损了十几员大将。
从气关九洞到宗师,从偏将到主将,一批一批地冲进去,一批一批地倒在剑光之中。
有人被剑气洞穿,有人被剑光撕碎,有人侥幸逃出浑身是血,从此再也不敢踏入剑阵半步。
虞国皇子的大帐中气氛一天比一天沉闷。
那些曾经意气风发的将领们如今一个个低垂着头,谁也不肯主动请战。
诛仙剑阵就像一个无底洞,吞噬着虞国的精锐。
强攻不行,便只能僵持。
虞国大军的营帐还扎在关外,旌旗还竖着,灶火还冒着烟,可攻势停了。
高挂免战牌的不再是齐国,而是虞国。
双方隔着一座剑阵遥遥对峙,谁也奈何不了谁。
陆沉不着急。
这段僵持的时间正好用来修持己身。
他每日盘膝坐在诛仙剑下,以剑阵之力温养神魂,打磨肉身。
将红缨枪,生死镜中提取的灵蕴一点一点地消化。
将日月法身的光芒一寸一寸地凝实。
可天人之限终究是太难了!
那道无形的屏障堵在他面前,无论他如何冲击都纹丝不动。
肉身已经圆满,阴神已经大成,日月法身已经凝聚,每一项都强到足以独立破开玄关踏入宗师。
可全部合起来之后,让陆沉打破玄关的希望就是差那么一点。
它不松动,不裂开,不给他任何可乘之机。
陆沉压下心中的烦闷,将目光转向八重金刚功。
这门功法来自玉清真人,他闭关时已经突破到第五重,之后便再难寸进。
第六重需要的不再是真气的积累,而是肉身的质变。
如今日月法身已成,肉身与阴神开始融合,或许能借此机会再往上走一步。
他在尝试,进度很慢,慢到像是在用一根针凿山。
十绝武经也在体悟。
这门直指武道本源的理念,他一直只能揣摩其意却无法向上继续修持。
因为它需要以天地之力为根基。
不到宗师便无法操控天地之力,便无法真正踏入十绝武经的门槛。
可如今不同了,诛仙剑在手,剑阵之中他虽不是宗师,却能以诛仙剑为媒引动天地之力。
这无疑是相当于提前拥有了宗师的感悟。
他开始尝试修持十绝武经。
只是这进度依然缓慢。
不是他悟性不够,而是十绝武经的层次太高。
每一重都需要对天地法则有足够深的领悟。
他一个气关九洞的武人,靠外物强撑到宗师的门槛已经殊为不易,再想以此为基础领悟更高的东西,便如盲人摸象,摸到哪算哪。
烦闷!
一种被堵在瓶颈上不得下不去的沉闷感拥堵在陆沉心中。
像一条被冰封的河流,水还在流,可流得太慢,慢到几乎看不出变化。
这一日,虞国又来强攻。
这次来的不是一窝蜂的冲杀,而是四个人。
四个人,分四个方向,同时踏入剑阵。
每一处阵眼各有一人。
灰袍道人那侧的敌人是一个手持长枪的黑甲将领,枪法凌厉,气势沉稳。
北侧阵眼的敌人是一个身披银甲的中年文士,手持铁骨折扇,步伐飘忽不定。
西侧阵眼的敌人是一个魁梧如铁塔的大汉,赤手空拳,每一步踏下地面都在震颤。
陆沉的东侧,来的是一道灰色的僧袍。
莲花僧。
他从剑阵中走来,赤足踩在冰冷的泥土上,僧袍被剑气吹得猎猎作响。
剑光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他撕碎,他双手合十,口诵真言,一道道金色佛光从体内涌出。
那些佛光不刚猛,甚至有些柔和,可剑光落在上面便如泥牛入海,无声无息地被消解了。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不像是闯阵,更像是散步。
陆沉看着他从剑光中走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莲花僧在他面前十丈处停下,抬起头看着城头那道盘膝而坐的身影,双手合十,低低诵了一句佛号。
陆沉盘膝坐在诛仙剑下,低头看着剑阵中那道灰色的僧袍身影,语气平淡:“今日没想到你竟然会过来,难道你不知道此前已经有很多人都死在我面前了?”
莲花僧双手合十,眼帘低垂,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站在剑光之中,金色佛光与诛仙剑光交相辉映,将他的灰色僧袍染成一片斑驳。
“今日前来,小僧自然是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
“诚然,可能会被你所斩杀,但也未尝没有斩杀你的机会。”
他顿了顿,眼帘抬起,那双清亮如秋水的眸子望向陆沉的身影。
“你身上的气运,合该被我所得,随后走上通天之路,成就宗师。”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他看不到。
他能看到别人身上的气运,玄真灵身上有几缕淡金色的丝线,徐横山身上有一团翻涌的灰白雾气,杨修身上有零星的青芒。
那些气运或浓或淡,或聚或散,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可他看不到自己身上的气运,就像眼睛看不到自己,只能从别人的目光中窥见一二。
能被莲花僧这样惦记,想来他身上的气运应该不弱。
可还不够。
那股气运盘踞在他体内,给他的助力还不足以让他突破境界。
那恐怖的天人之限堵在面前,他还需要更多的气运来化作薪柴,整合这方世界中所能够用上的全部力量。
也或许,并不是气运不够。
是他自己的修持还不够。
他自己还不够强,还不够圆满,还差那最后一线。
但如今,陆沉也还看不清。
他从城头站了起来。
诛仙剑在他头顶轻轻一震,剑光如水倾泻而下,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莲花僧站在剑光中,仰头看着那道从城头落下的身影。
金色佛光在他身周流转,与诛仙剑光碰撞,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像水浇在烧红的铁上。
“你就是仗着这把诛仙剑罢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可平静之下压着的东西,谁都听得出来。
“只要我能污了它的灵性,自然可以战胜你。”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布袋。
那布袋看起来是一只料子粗糙,针脚歪歪扭扭,像是随手缝制的普通布袋。
可那布袋一出现,一股难以形容的腥臭气息便弥漫开来。
像是将千万具腐烂的尸体塞进了一只小小的袋子里。
那股气息太浓了,浓到剑光都被它腐蚀,明灭不定!
莲花僧托着那只布袋,声音依旧平静:“这也是从你们岭南带来的东西。”
“为了那条龙脉,我们可用了不少的手段。”
“至于这些污血,乃是无数生灵怨怒的精华,算下来,安崖府的那条龙脉,可是给了我们不少好处。”
“原本此物我是想要以此炼制一个法器,现在拿来对付你,也是一个不错的用处。”
陆沉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那条盘踞在安崖府地底,被斩断却未死的龙脉,如今被强行以人为食,以怨为力,将无数徭役的性命吞噬殆尽。
龙脉复苏,到了能够让人吸取其中精华的程度。
但先前死去的那些徭役,他们的骨血所化的怨恨,却并未消散。
这些本该去度化世人的和尚,成了这场巨大恶意背后的推手!
说起来简直可谓是讽刺到了极点。
那些怨念没有被化解,没有被超度。
它们被压缩,凝练,被炼化成一股近乎实质的怨怒精华,封存在这只布袋里。
这股力量不能杀敌,不能护身,只有一个用处。
污秽灵性,毁坏法宝!
这用来对付那些品阶高的法宝,实在是太过好用。
莲花僧说罢,便抬手将布袋高高抛起。
布袋在空中炸开,一股漆黑如墨的浓烟从中涌出。
那是数十年来被那条孽龙吞噬的无数冤魂最后的残念!
它们终于从封印中被释放出来。
在诛仙剑阵中疯狂涌动。
将剑光腐蚀,吞没。
雪白的剑光在黑烟中明灭不定,像一盏被狂风包围的孤灯,随时都可能熄灭。
黑烟没有冲向陆沉,它笔直的冲向诛仙剑。
莲花僧很清楚,只要污了那把剑,陆沉便不再是威胁!
“陆沉,我看你这下还要拿什么来抵挡!”
“没有了诛仙剑,杀你,也不过翻掌之间!”
莲花僧眼中满是期待。
陆沉看着那片铺天盖地而来的黑烟。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五指张开,朝着那片黑烟轻轻一握。
那股黑烟在距离他掌心三尺处骤然停下。
遂即,日月法身的光芒从他体内透出,将那片黑烟笼罩其中。
金光与清辉交织。
那些怨念在黑烟中挣扎嘶吼。
可在日月法身的光芒下,它们像阳光下的积雪,不可阻挡地消融。
日月法身,阴阳共济,万邪不侵。
这是他苦修已久的根基,也是玉清真人传承给他的最大机缘。
莲花僧以怨怒精华来污秽诛仙剑,却不知这股至阴至邪的力量,在日月法身面前恰如飞蛾扑火。
莲花僧脸上的从容终于消失了。
他双手合十,口诵真言,催动布袋中剩下的怨念疯狂涌出。
可那股怨念涌得越多,消解得就越快。
日月法身的光芒越来越亮,黑烟却越来越淡,像一块投入火中的冰,再大也要化尽。
污秽从布袋中倾泻而出,腥臭之气几乎凝成实质,将剑阵中的空气都染成了墨色。
可那些污秽在触及日月法身光芒的瞬间便如汤沃雪,嗤嗤作响地蒸发殆尽。
莲花僧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入布袋之中。
布袋剧烈震颤,污秽如泉涌,化作一条漆黑的毒蟒朝陆沉扑来。
蟒身粗如水桶,通体覆满腥臭的黏液,张开巨口露出森白的獠牙,拼命朝陆沉冲去。
陆沉看着那条扑来的毒蟒,抬起手,朝它轻轻一点。
日月法身的光芒在指尖凝聚,化作一道细如发丝的金白色光线。
光线射出,没入毒蟒的头颅。
毒蟒的身形顿时一僵。
如同沙雕被风吹散,毒蟒从头部开始,骤然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飘散在剑阵之中。
那些光点在风中旋转升腾,怨气消散。
留下的只有一点点微弱到几乎不可见的灵光。
布袋的核心被破,与其心神相连的莲花僧自不好过。
他心神反噬,张口便吐出一口鲜血。
要不是为了破开陆沉坐镇的诛仙剑阵,他也不至于会耗费如此大量的心神,将之与布袋融合,以求能够更多的激发出其中的污秽之力。
可到了这个时候,他才赫然发现。
自己先前所做的一切努力,在陆沉面前,竟是没有半点作用!
发生在自己眼前的一切,与他先前所计划的,根本就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
这让他一时间实在是无法接受。
看向陆沉的目光,也再次变的阴鹜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