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也不知道在这座庙宇中修炼了多少时日。
没有日升月落,没有晨昏交替,只有那股从虚空中沉落的气机,一刻不停地涌入他的灵台,滋养着他的阴神,推动着他的肉身。
直到那股气机开始减弱,从湍急的河流变成涓涓细流,又从涓涓细流变成若有若无的丝线,他才从入定中缓缓清醒过来。
睁开眼的瞬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中有一道金色的光芒一闪而逝。
那是阴神与肉身交融到极致后自然而然流露出的灵光,露出一抹沉甸甸的威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五指修长,骨节分明,与闭关前没有任何不同。
可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不一样了。
八重金刚功直接突破到了第七重,只差一步便能圆满。
这门从玉清真人处得来的功法,他修炼多年始终进展缓慢,每一次突破都像是在凿山开路,一锤一锤地往前推。
可在封神台气机的滋养下,那几重门槛像被洪水冲垮的堤坝,一重一重地崩解,他甚至来不及感受每一重突破带来的变化,便已经被推到了第七重的高处。
他的肉身质量在攀升。
随着气血运转,八重金刚功的运转让他的肉身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凭空增加了许多质量。
原本的他像是一团棉花,如今在这涌来的海量气机之下,被逐渐锻造压成一块铁。
体积不变,重量却翻了十倍百倍!
他自己没有太过深刻的领会,只是隐约觉得身体变得有些沉。
陆沉站起身来。
他习惯性地脚下发力,想要从蒲团上站起。
脚掌踩在那不知名石材铺就的地面上,只听咔嚓一声,地面顿时被他踩得裂开。
裂纹以他的双脚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
他怔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裂纹。
“我这身体,怎么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恐怖了?”
他自语,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臂,只觉得这身肌肉骨血像是铁铸的一般。
他又跺了一下脚,这次收了力,可地面还是被他跺出一个浅坑。
碎石从坑边炸起,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这种质量,感觉就算是一座小山也比不上吧?”
他仔细体悟了片刻。
这种恐怖的质量,是肉身密度提升到极致后的必然结果。
八重金刚功第七重,加上日月法身的反哺,再加上封神台气机的滋养。
三者叠加,将他的肉身推向了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高度!
现在就算是对付普通宗师,他们的力量也不足以破开他的肉身了。
不过这种质量也不是不能控制。
他只需要运转体内气血,就能很轻易地将身体的重量重新恢复到与寻常人一般的状态,需要的时候再释放出来,算是一个不错的后手。
可这种强横的质量带给他的可不只是重量,还有无与伦比的防御力!
肉身的防御力仅凭气血支撑是有上限的。
没有足够的密度,再强的气血也会被更锋利的刀剑刺穿。
如今八重金刚功将他这最后一块短板彻底补齐。
他正要起身走出去,一股吸力却从虚空中生出,不给他任何抗拒的机会,将他整个人从庙中拽了出去。
天旋地转,星光倒流。
当陆沉再次脚踏实地时,他站在一座熟悉的宫殿中。
穹顶高耸,不见梁柱,光线从头顶不知何处倾泻下来,不刺眼,却明亮得恰到好处,将殿中每一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
地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无数蒲团。
有青色的,有黄色的,有白色的,新旧不一,材质各异。
这是他最初踏入仙魔幻境时的那座宫殿,老师传道讲经的地方。
殿中很安静,没有那些盘膝而坐的求道者,没有那些气息深沉如渊的宗师,只有一个人。
中央的蒲团上,那个老者盘膝而坐。
还是那身灰色的道袍,还是那副仙风道骨的模样,须发皆白,面如冠玉,眉宇间带着几分肃色。
可陆沉此刻看他,与第一次来时已全然不同。
那时他只觉得这老者深不可测,像一座他永远无法企及的高山。
如今他已是宗师,打破天人之限,肉身成圣,再看他时,依然觉得深不可测。
可那种距离感消失了。
他知道他们之间还有差距,可他也能看到那条通向对方的道路。
陆沉走过去,在老者面前站定,然后双手抱拳,躬身一拜。
老者睁开了眼。
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眸子里没有波澜,只有一种压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疲惫。
他看着陆沉,像是在看一件自己亲手雕琢了多年的作品,终于到了完工的时刻。
“等了万载岁月,你是第一个能全吾心意的。”
老者的声音不大,却在这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像钟声磬音,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落在地上。
陆沉抬起头,看着那张苍老的面容,心中涌起一个疑问。
他直接问了出来:“这万载之中,涌现无数人杰,我虽不自谦,但也自问比不过他们,若是他们进入此地,必定能够成全你的心意,为何是我?”
他不是谦虚,是真的不解。
万载岁月,多少个千年,每一个千年中都会涌现出惊才绝艳之辈。
那些人出身比他好,天赋比他高,资源比他多,若他们有机会踏入这方仙魔幻境,必定能比他走得更远。
结果凭什么是他?
老者闻言一笑。
那淡淡的笑容中,有一种陆沉从未见过的情绪。
更像是一种等了太久太久终于等到了结果之后,反而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的茫然。
“人杰无数,多的是走不到尽头,或是走歪了路子的人。”
老者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些曾经出现在他面前惊才绝艳的面孔。
“你的天赋,兴许比他们差一点。”
“可你这一身的机遇,却让他们无法企及。”
“所以才是你,能倒卷乾坤,肉身成圣,入封神台而不灭,日后若尊天道,天庭之中必有你的位置。”
陆沉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尊天道,入天庭?”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却有些冷:“是那封神台中的因果?”
“我若是不想入呢?”
老者没有生气,甚至没有意外,只是淡淡地看着他。
“天庭之上皆为仙神,永享寿元,你为何不想?难道甘愿只当个凡夫俗子?”
陆沉摇了摇头。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想。”
“可我自从修炼开始,图的就是自己畅快。”
“去天庭那种地方,怕是要有诸多因果,我不愿,我只想做个世外之人,逍遥自在,不受拘束。”
老者那双深邃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吾等求索天道,何尝不是为此。”
老者轻轻叹了口气:“可你若真成此道,需要放弃诸多机缘,未来恐怕难以成就高深。”
陆沉抬起头,目光平静而坚定,像是已经有了答案。
他直视着老者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天地灵潮将起,我该有机缘加身!”
“只是放弃一些机缘罢了,若能换得我心中畅快,自是最好不过!”
老者的目光微微一顿,随即笑了。
这一次的笑意比之前深了许多。
“修道之人,就该有你这样的自信。”
老者上下打量着他:“天庭之位,你不去占,将会有的是人去占。”
“可说到底,都比不过拳头大!”
“你只要实力够强,旁人自然不敢与你言说什么,若是日后你能将这天庭之主拿下,未尝不能独掌乾坤。”
他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不过你也别小看了天庭。”
“那地方可有不少仙神都还不想死,若是遇到他们,不用客气,杀了他们,对你而言,也将会有无数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