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听筒里传来“嘟”的一声忙音。
李泽岚缓缓放下那部红色的电话,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窗外,天际线被染上了一层灰蒙蒙的白色,黎明正在与黑夜做着最后的角力。
“通了?”张劲松掐灭了手里第三个烟头,声音沙哑地问。
“通了。”李泽岚的回答只有两个字。
他没有说电话那头是谁,也没有说谈了什么。但张劲松看懂了他眼神里的意思——去省城的船票,已经到手了。
“泽岚,如果你的猜测是真的……”张劲松看着李泽岚,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惊,有愤怒,更有一丝后怕,“那这案子,就不是我这个市纪委书记能兜得住的了。王建军他……他是在掘我们所有人的根!”
李泽岚没有说话,只是走到饮水机旁,给自己和张劲松各倒了一杯水。他端起杯子,看着里面清澈的液体,目光却仿佛穿透了杯壁,看到了某些看不见的东西。
【王建军,你拿阳山几十万人的命,当成了你晋升的垫脚石。】
就在这时,李泽岚的私人手机剧烈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周凯的名字。
他按下了免提。
“县长!”周凯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喘息,背景音里是嘈杂的人声和金属的摩擦声,“瀚海建设和诚信建筑的仓库查封了!我们在诚信建筑的仓库里,发现了大批准备运往下一个施工点的饮水管道!”
“情况如何?”李泽岚问。
“问题很大!”周凯的语速极快,“管道内壁非常粗糙,根本不是饮用水管道该有的工艺。我们现场切割了一根,发现所谓的‘食品级涂层’下面,是一层刺鼻的工业油漆!更关键的是,这批管材的批号和合格证,全部是伪造的!就是最低劣的工业排污管,刷了层漆,换了个‘马甲’!”
“啪!”张劲松手里的玻璃杯重重落在桌上,水花四溅。他双目圆睁,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工业排污管!用来给老百姓输送饮用水!
这已经不是贪腐,这是投毒!
“取样,封存,控制所有知情人。”李泽岚的声音依旧冷静,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第二个点呢?水样有结果了吗?”
“有了!”电话那头的周凯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恐惧,“县长,试点村的水样,我们用快速检测盒做了初步筛查……铅、汞含量,全部严重超标!其中一个村子管网末梢的水样,铅含量超过国家标准二十七倍!”
二十七倍!
张劲松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扶着桌子,大口地喘着气。他办了半辈子案子,见过贪婪的,见过凶残的,但从未见过如此丧尽天良、毫无人性的!
“县长……这……”周凯在那头似乎也说不下去了。
“继续。”李泽lain吐出两个字。
“是!”周凯深吸一口气,“最关键的城西水库,我们到了。这里是饮水工程的源头。水库周围拉了警戒线,但我们的人绕进去看了,现场很‘干净’,干净得不正常。根据技术队的勘测,岸边有重型卡车碾压过的痕迹,而且是近期的。”
李泽岚的瞳孔猛地一缩:“刘广利的案子,卷宗怎么说?”
“我让人调了,派出所的记录很简单——‘酒后失足,意外溺亡’。没有尸检报告,只有一个家属签字的火化同意书。”
“挖。”李泽岚的声音斩钉截铁。
“已经在挖了!”周凯回答,“我们根据车辙印记,锁定了水库西北角的一片浅滩。大型挖掘机已经下水,正在进行清淤式打捞!”
办公室里,李泽岚和张劲松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声音。免提开着,那头挖掘机引擎沉闷的咆哮,和铁臂划破水面的声音,一下一下,都像是砸在两人的心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
五分钟。
十分钟。
突然,电话那头的周凯发出一声惊呼!
“停!停一下!”
引擎声戛然而止。
“县长……挖……挖到了!”周凯的声音在颤抖。
张劲松猛地站了起来,凑到手机旁。
“是刘广利的尸体?”他抢着问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周凯用一种近乎梦呓的、充满了极致恐惧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不……不是尸体……”
“我们……我们挖出来十几个密封的铁桶,上面印着骷髅头的标志,是高危化工废料!其中几个已经锈蚀泄露了!”
“刘广利的尸骨……就在这些铁桶下面压着。他的腿骨,和一个铁桶用铁链锁在一起。他不是失足落水,他是被人锁着这些毒药桶,活活沉下去的!”
办公室里,死一样的寂静。
张劲松的身体晃了晃,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眼神空洞。
真相,以一种比最可怕的噩梦还要狰狞百倍的方式,被从水底捞了出来。
刘广利不是意外死亡。
他是发现了有人在饮用水源地倾倒剧毒化工废料,在试图取证时,被凶手连人带“证据”,一起沉入了水底!
而那个所谓的“饮水工程”,从源头开始,就是毒水!他们用着最低劣的排污管,把这些被污染的、含有剧毒化工废料的水,送进了阳山县千家万户的水龙头!
这是一个从源头投毒,到管道加毒,彻头彻尾、丧心病狂的死亡工程!
“县长……”周凯的声音带着哭腔,“这……这是屠杀啊!”
李泽岚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那双眸子里所有的情绪都已褪去,只剩下无尽的冰冷和凝实的杀意。
他没有理会周凯的惊骇,也没有去看张劲松的失神,而是冷静地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问题。
“周凯,听着。那些铁桶上,有没有生产厂家、批号,或者任何能证明来源的标识?”
这是最后的拼图。只要找到这些化工废料的来源,就能顺藤摸瓜,把背后那张更大的网,彻底撕开!
电话那头,周凯似乎正在强忍着呕吐感,仔细地辨认着。
“有!有!大部分都被腐蚀了,但有一个……有一个桶的侧面,标签还很清晰!”
“上面写着……‘华清化工’!”
华清化工!
李泽岚的脑中如同闪电划过!
他记得很清楚,在他来阳山之前,看过一份市里的重点招商引资企业名单。那家号称“技术先进、环保达标”的明星化工企业,正是华清化工!
而当时负责引进这个项目,并亲自为其站台剪彩的市领导,就是副市长,王建军!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完美闭环。
王建军引进有毒的化工厂,化工厂需要处理剧毒废料。于是,他利用权力,让他夫人的公司拿下饮水工程,再让陈卫国的儿子用最毒的排污管做分包。最后,将本该花费巨资处理的化工废料,神不知鬼不觉地沉入阳山百姓的水源地。
工程款,他们贪了。
处理费,他们省了。
一鱼两吃,吃的,是阳山几十万百姓的人血馒头!
“我知道了。”李泽岚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周凯,你立刻将现场所有影像资料加密,派两队人,一队送往省公安厅,直接交给刑侦总队。另一队,送到省纪委。告诉他们,阳山县县长李泽岚,以头顶的乌纱和身家性命作保,请求立即成立省级联合专案组!”
“是!”
挂断电话,李泽岚看向已经面如死灰的张劲松。
“张书记,戏看完了。该我们登台了。”
张劲松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决绝的光:“你想怎么做?”
李泽岚拿起外套,大步向外走去,声音从门外传来,每一个字都带着金石之声。
“查封华清化工,控制王建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