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军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震动。
“书记,怎么办?要不要让周局带人去……”
堵死医院大门,在这个节骨眼上,等于是在阳山这个火药桶里直接扔进了一根点燃的火柴。
“带人去干什么?”
李泽岚的声音听不出任何起伏,他缓缓坐回那张象征着阳山最高权力的椅子上,眼神深处是一片冰冷的沉寂。
“跟他们对峙?或者,把上百个哭天抢地的‘家属’全部拷走?”
“那不就遂了他们的愿吗?”
钱军心头一跳,瞬间领悟。
对方摆出弱者的姿态,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碰瓷。
只要警方动手,只要现场见了血,他们就从“寻衅滋事者”摇身一变,成了“被强权镇压的无辜百姓”。
到那时,舆论倒灌,自己这边刚刚用雷霆手段打开的局面,将顷刻间毁于一旦。
【想用民意来绑架我?那就让你们亲眼见识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民意。】
李泽岚的目光转向周凯,问题简洁而锋利。
“带头的,是谁?”
“查到了。”周凯立刻应声,“是陈卫国的小舅子,孙德发。一个在县里靠着陈卫国包揽工程的地痞,前科累累。他身后的人,一部分是被查干部的直系亲属,另一部分,是他花钱雇来的闲散人员。”
“很好。”
李泽岚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直接拨给了县电视台台长。
“马台长,是我,李泽岚。”
电话那头的马台长几乎是弹了起来,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敬畏。
“李书记!您请指示!”
“给你十分钟。调集你最好的转播车,最强的团队,去县人民医院门口。”
“我要你,现场直播。”
“信号,直接切入县电视台所有频道,让全县的父老乡亲都看看,医院门口正在上演什么好戏。”
“啊?直播?”马台长彻底蒙了,“书记,这……这是群体性事件,直播出去,影响恐怕……”
“执行命令。”
李泽岚的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记住,所有镜头,都给我对准那些闹事者的脸,我要看清他们每一个人。”
“另外,在医院门口,给我竖一块最大的户外LEd屏,把直播信号,给我同步打上去。”
挂断电话,李泽岚的目光转向钱军。
“钱主任,你马上去财政局。把那1.7亿赃款的查抄清单、银行流水,还有仓库里那些劣质排污管、城西水库挖出来的毒桶照片,全部做成ppt。”
“五分钟后,发到我电脑上。”
钱军与周凯对视一眼,两人都在对方的瞳孔中,看到了难以言喻的震撼。
他们终于明白了李泽岚的意图。
他不是要去清场。
他是要去审判!
当着全县几十万人民的面,对这群跳梁小丑,进行一场公开的、淋漓尽致的审判!
“是!我马上去!”钱军只觉得一股电流从脊椎窜起,转身就向外跑去。
“周凯。”李泽岚叫住他。
“在!”
“你带人去现场,在外围拉好警戒线,确保电视台的人和设备万无一失。再调一个中队,封死医院所有侧门和后门,里面的医疗救治和病人转运,一分钟都不能停。”
李泽岚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至于那些闹事的……让他们闹,让他们喊,让他们把戏做足。”
“等我的命令,再收网。”
“是!”周凯猛地一个立正,转身离去。
……
县人民医院门口,哭喊声、叫骂声、喇叭的嘶吼声混杂在一起,嘈杂得像一口沸腾的油锅。
孙德发带着上百号人,手拉着手,筑成一道人墙,将医院大门堵得严严实实。
他们高举着横幅,“还我亲人清白”、“严惩酷吏李泽岚”,字字刺眼。
“我们的亲人为阳山流血流汗,不能被这么冤枉!”
“李泽岚草菅人命!我们要见市领导!我们要见省领导!”
孙德发拿着一个高音喇叭,吼得脖子上青筋暴起,他身后的一群妇女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声一声高过一声。
就在他们表演得最投入的时候,几辆印着“阳山电视台”字样的转播车,在警车的护送下,呼啸而至。
电视台的工作人员在警察的保护下,动作麻利地架设起摄像机、补光灯,甚至还有一块巨大的LEd显示屏,正对着他们这群人。
孙德发傻眼了。
这是唱的哪一出?
他还没回过神,那块巨大的屏幕骤然亮起。
屏幕上出现的,正是他们自己闹事的丑态,高清,特写,连他脸上横飞的唾沫星子都晶莹剔透。
“兄弟们!乡亲们!看见没有!他们怕了!他们心虚了!”
孙德发短暂的错愕后,反而更加亢奋,他把这当成了李泽岚黔驴技穷的挣扎。
“他们想用电视来污蔑我们!大家别怕,继续喊!让全县人民都看看这帮人的嘴脸!”
人群的情绪被再次煽动,闹得更凶了。
可就在这时,屏幕上的画面,切换了。
李泽岚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占据了整个屏幕。
他端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身后,是那面象征着阳山权力的党旗。
整个嘈杂的现场,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屏幕上那个男人牢牢吸住。
“各位堵在医院门口的‘家属’们,各位正在电视机前的阳山父老乡亲们。”
“我是李泽岚。”
他的声音通过现场的扩音设备,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中。
“你们说,你们的亲人是功臣,被我冤枉了。很好。”
屏幕画面再转。
一张银行流水单的特写,占据了整个屏幕,上面那一长串触目惊心的零,像一根根针,扎进了所有人的眼睛。
“这是从你们的‘功臣’,陈卫国同志的小舅子,也就是现在带头闹事的孙德发先生的账户里,查获的一笔资金。三千二百一十七万。”
孙德发的嘶吼声,卡在了喉咙里,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你们说,你们的亲人为阳山奉献了一辈子。也很好。”
屏幕上,出现了那些锈迹斑斑、散发着恶臭的工业排污管。
紧接着,是城西水库底下,那十几个印着骷髅头标志的剧毒化工废料桶。
“这就是你们的‘功臣’,为阳山几十万父老乡亲‘奉献’的饮用水管道。”
“这就是他们为我们的子孙后代,埋在水源地里的‘传家宝’。”
“现在,医院里躺着的,就是喝了这些‘奉献’之水的百姓。而你们,堵住了他们唯一的生路。”
李泽岚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一把钝刀,在孙德发和他身后那些人的良知上,来回切割。
人群开始骚动,一些被裹挟来的家属,脸上写满了震惊和怀疑。
“你们说,我李泽岚是酷吏,搞血腥政治。”
李泽岚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
“那我就告诉你们,我今天要搞的,是什么政治。”
屏幕上,出现了一份盖着鲜红公章的红头文件。
“经县委县政府研究决定,将依法追缴的陈卫国、王建军、马建国等‘3·15’特大案件全部涉案赃款,共计1.73亿元,设立为‘阳山县饮水安全及公共卫生专项基金’!”
“这笔钱,将全部用于三件事:第一,免费救治所有在此次事件中受害的百姓!第二,为全县更换合格的饮用水管道!第三,对所有举报、揭发相关线索的有功人员,进行重奖!”
轰!
这个消息,像一颗炸雷,在人群中轰然引爆!
用贪官的钱,救被他们毒害的老百姓!
这是何等的诛心!何等的决绝!
“现在,我给你们一个选择。”
李泽岚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屏幕,死死地钉在孙德发等人的脸上。
“是继续为这些把毒水灌进你们同胞嘴里、把赃款藏进自己腰包的罪犯哭丧,还是站到你们的父老乡亲这边,站到阳山几十万人民的这边?”
“我宣布,从现在开始,凡主动离开现场,并配合后续调查的,既往不咎。凡继续寻衅滋事,阻碍医疗救治的……”
李泽岚的语调,骤然转厉。
“一律视为‘3·15’特大案件同犯,就地刑拘,严惩不贷!”
“周凯!”
屏幕上,李泽岚一声断喝。
医院外围,一直待命的周凯猛地一挥手。
上百名手持防暴盾牌的警察,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如同一道黑色的铁流,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瞬间将闹事人群包围在核心。
那整齐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孙德发等人的心脏上。
人群,彻底崩溃了。
“不关我的事!我是被骗来的!”
“警察同志,我这就走!”
那些被雇来的闲汉和不明真相的家属,第一个扔掉横幅,抱头鼠窜,争先恐后地冲向警察留出的缺口。
人墙,瞬间瓦解。
只剩下孙德发和十几个核心家属,面如死灰地瘫在原地,被警察围在中间,像一群等待宰杀的鸡。
李泽岚看着屏幕上的狼狈,关掉了直播。
办公室里,重归寂静。
一股巨大的虚脱感袭来,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赢了。
赢得了阳山官场重塑后的第一场战争。
可他的心,却空荡荡的,像是被风穿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