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空气仿佛凝固。
李泽岚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没有立刻说话。陆远也看见了,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得像手术刀。
【马德才之子在加拿大,名下有家基金会。王建军每年给基金会打的钱,都有记录。附件是账户。】
没有署名,只有一个境外加密邮箱发来的附件。
但李泽岚瞬间就明白了,这是谁。
王建军的老婆。
那个被周远山从香港“请”回来的女人。她丈夫成了弃子,她便要掀了棋盘,让所有抛弃她丈夫的人,都付出代价。
【好一招借刀杀人。】
李泽岚心中冷笑,这把刀,他接了。
“李书记,这东西……烫手啊。”陆远的声音低沉,他没有问这情报的来源,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东西的分量。
“烫手,也得接着。”李泽岚将手机收起,看向陆远,“陆县长,你怎么看?”
他这是在考校,也是在试探。
陆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像是在计算着什么。
“单凭一个海外账户,动不了一个在任的市局局长。程序上走不通,很容易被他反咬一口,说我们诬告。”陆远分析得冷静而精准,完全是发改委官员的严谨做派。
“但是,”他话锋一转,“这个账户,是我们手里的一张牌。一张可以让马德才坐下来,好好谈一谈的牌。”
“我不要他谈。”李泽岚打断他,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要他倒。”
陆远闻言,非但没有惊讶,反而笑了。
“好。”他扶了扶眼镜,眼中闪烁着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那我们就要换个打法。”
“李书记,你手里有‘人证’,就是教育局那个主动交代的科长。我手里有‘钱’的线索,就是这个海外账户。但我们还缺最关键的一样东西。”
“什么?”
“一个让他无法辩驳,必须立刻接受调查的‘物证’。”陆远一字一顿地说道,“比如,那些装在阳山各个学校里,由瀚海建设提供,却根本不达标的‘直饮水设备’。”
李泽岚的眼睛亮了。
他明白了陆远的意思。
海外账户是“暗牌”,不能轻易打出。但可以用这张暗牌,去逼出另一张“明牌”!
“你的意思是……”
“我来阳山之前,研究过瀚海建设的所有项目资料。”陆远仿佛一个精密的计算机,瞬间调出了所需的数据,“这批直饮水设备,合同上写的是进口Ro反渗透膜,但实际成本,连国产普通滤芯都不到。只要我们找个由头,比如‘全县校园食品饮水安全大检查’,请市质监局的专家来,现场拆开一台设备,一验便知。”
“到时候,人证、物证俱全,他马德才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得乖乖接受调查。一旦他被控制,那份海外账户的记录,就是压死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李泽岚看着陆远,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激赏。
林建明送来的,不是一块压舱石。
这是一股东风,一股能将他这把火,吹向更高处的东风!
“好!”李泽岚重重拍板,“就这么办!这件事,你我联手,你来主导,我给你站台!”
“不。”陆远摇了摇头,镜片后的目光透着一种看透世事的通达,“李书记,阳山这台戏,你已经是唱主角的武生,刀都亮出来了,再缩回去就不是你了。我这个新来的,就该是后台那个递刀、看场、算账的管事。你只管在台上打得漂亮,台下这些钱粮调度、铺路搭桥的琐碎事,交给我。我们各司其职,才能把这台戏唱好,唱到底。”
他看着李泽岚,眼神真诚:“你负责在明面上冲锋,吸引所有火力。我负责在暗地里,把弹药给你准备充足,把后路给你铺平。”
“我来阳山,是来当县长的,不是来当书记的。我的任务,就是配合你,把阳山这盘死棋,下活。”
这番话,就是陆远的投名状。
他将自己的位置摆得清清楚楚,将自己的态度亮得明明白白。
李泽岚心中最后一点疑虑,烟消云散。他伸出手,重重地握住了陆远的手。
“陆县长,欢迎来到阳山。”
……
下午三点,县委小会议室。
一场由县委书记李泽岚、代县长陆远联合主持的“全县校园安全工作紧急会议”召开。
会上,李泽岚表情严肃,宣布即日起,对全县所有中小学、幼儿园的食品、消防、饮水安全,进行为期一周的拉网式大检查。
“尤其是饮水安全!”李泽岚的目光扫过与会的各部门负责人,“前段时间的毒水事件,教训还不够深刻吗?我绝不允许任何有问题的饮用水,再流进我们孩子的嘴里!”
“我提议,成立联合检查组,由我亲自担任组长,陆县长任副组长。并且,为了确保检查的权威性和公正性,我们将邀请市质监局的专家团队,全程参与!”
此言一出,台下众人神色各异。
谁都听得出来,这阵仗,不像是检查,更像是要办案。
会议一结束,李泽岚立刻让钱军以县委县政府的联合名义,向市质监局发去了邀请函。
同时,他拨通了市委书记林建明的红色电话。
电话接通,李泽岚言简意赅地将阳山准备进行校园安全大检查,并准备邀请市质监局专家参与的事情,做了汇报。他没有提马德才一个字,但句句都与马德才的项目有关。
林建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秒。
他何等人物,瞬间就明白了李泽岚的意图。
这是阳谋。
以一个冠冕堂皇、谁也无法拒绝的理由,将刀递到了市里,递到了他林建明的面前。
“泽岚同志,校园安全无小事。你们的做法,市委完全支持。”林建明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质监局那边,我会亲自打招呼,让他们派最强的专家组过去,全力配合你们的工作。”
“谢谢林书记支持。”
“不过,”林建明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异常凝重,“泽岚同志,这次检查,你们是把刀递到了我手上。刀要快,要准,但落下去之前,证据必须是铁案。我这边,也能帮你顶住压力。不要放过任何一个坏人,但更要小心,不要……给我,给市委留下任何被人反过来攻击的把柄。”
“我明白。”李泽岚心中了然。
林建明这是在告诉他:放手去做,但必须拿到铁证。只要证据确凿,他林建明,就敢挥刀。
挂断电话,李泽岚和陆远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万事俱备,只等东风。
然而,就在李泽岚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之时,他那部加密的私人手机,再一次,用一种令人心悸的频率,疯狂震动起来。
不是短信,是来电。
屏幕上跳动的,是那个他刻在脑子里的名字——周远山。
李泽岚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这个时间,老师轻易不会打电话。
他走到窗边,接通了电话。
“老师。”
“泽岚。”电话那头,周远山的声音里没有了往日的沉稳,只剩下一种冰冷到极致的疲惫。
“王建军,死了。”
李泽岚的瞳孔,在一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握着手机的手猛地一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咯咯作响。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了冰冷的窗玻璃上,才稳住身形。
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回响:
【不是自杀。是灭口!】
【省里那条藏在深水里的大鱼,终于坐不住,开始动手清理棋子了!】
周远山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寒风,继续吹来。
“今天下午四点,在省纪委双规的看护点。他用撕开的床单,在卫生间里,上吊自杀了。”
“现场留了遗书,四个字——”
“我罪该万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