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在山坳里打着旋,吹得那面崭新的五星红旗猎猎作响,像一道划破灰色天幕的滚烫伤口。
羊角沟教学点,从未如此“热闹”过。
最先赶到的是县电视台的采访车。台长孙明下车时腿肚子有些转筋,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看着旗杆下那个身穿运动服、神情平静的年轻人,心里叫苦不迭。
他知道,今天这镜头只要一开,他就在陈县长那儿挂了号,可李书记那句“明天不用干了”却像悬在他脖子上的铡刀,让他根本没得选。
“李……李书记,设备……设备都在这了,保证……保证完成任务!”孙明喘着粗气,额头的汗在冷风里结成了冰碴。
“不用保证。”李泽岚的目光甚至没从那面国旗上移开,“孙台长,我不要摆拍,不要特写,更不要你们提前准备的稿子。我只要你的镜头,对准这里的一切。”
他指了指那间漏风的教室,指了指孩子们身上的破棉袄,指了指老人王福山那双开裂的手。
“你就当拍个纪录片,原汁原味,一个镜头都别剪。拍好了,带子做双备份,一份封存,直接送到市委高书记的案头上。另一份,送到市纪委。就说是我李泽岚,请求上级领导审阅我们张北县的一线工作实录。”
孙明心头一颤,瞬间明白了。
【不直播,但比直播更狠!】
直播是一时热度,而一盘完整的、未经剪辑的录像带,送到市领导案头,那就是一颗随时能引爆的定时炸弹。今天在场所有人的嘴脸,都将成为呈堂证供。
他再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指挥手下架好机器,红色的录制指示灯,像一只冷酷的眼睛,无声地注视着即将上演的一切。
半小时后,几辆越野车和一辆中巴车,艰难地爬上了泥泞的山路,停在了教学点外。
车门打开,县长陈东第一个走了下来。
他依旧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仿佛不是来应对危机,而是来视察工作的。他看了一眼那面迎风招展的国旗,又看了一眼旁边架起的摄像机,脸上的笑容浓郁了半分。
“李书记,您搞这么大阵仗,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这山路不好走,让同志们都跟着受累了。”
他一开口,就将李泽岚摆在了“不顾大局、兴师动众”的位置上。
跟在他身后的几位常委,表情各异。有惊愕,有不解,也有人眼中藏着一丝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李泽岚笑了笑,走上前,主动伸出手:“陈县长,有些工作,坐在办公室里是看不到的。我这也是没办法,只好把会场搬到一线来。”
他没理会陈东话里的刺,反而握住他的手,将他引向那间破败的教室。
“陈县长,国旗之下,有些事,不需要打招呼。”
陈东的笑容,第一次有了些微的僵硬。
李泽岚这一手,直接把问题从“工作方式”上升到了“政治立场”的高度。
不等他反应,李泽岚已经松开手,转身面向所有到场的常委,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同志们,我知道今天请大家来,很突然,也很辛苦。但我认为,没有比这里更适合开会的地方了。”
他指着那间教室,指着门口那十几个探头探脑、满眼好奇的孩子。
“我提议,今天的县委常委会,就在这里开。会议主题,就叫‘我们到底忘了谁’。”
【釜底抽薪!】
陈东的瞳孔缩了一下。他终于明白,李泽岚不是在发疯,他是在用阳谋,逼着自己在所有同僚和摄像机面前,直面这个最尖锐、最无法回避的问题。
“好!好一个‘我们到底忘了谁’!”陈东忽然鼓起掌来,脸上的笑容甚至比刚才更真诚,“李书记有这份为民之心,是我们张北之福!就按书记说的办,现场办公,现场解决问题!”
他大手一挥,率先走进了那间四面漏风的教室。
这份从容与气度,让原本有些骚动的常委们瞬间安定下来。
【老狐狸。】李泽岚心中冷笑,却也不得不佩服陈东的反应速度。他没有选择对抗,而是顺水推舟,试图将这场发难,变成一场由他主导的“亲民秀”。
常委们陆续走进教室,局促地看着那些用石头和木板搭成的“板凳”。平日里坐惯了真皮座椅的他们,此刻面对这简陋的“会场”,脸上都有些挂不住。
李泽岚没理他们,只是走到王福山老人面前,微微躬身。
“王老师,您别紧张。今天我们就是来听您讲讲课的。您就把这些领导,当成来旁听的学生,把您心里的话,说给他们听听。”
说着,他亲自搬过一个“板凳”,放在了最前面,示意老人坐下。
自己则和陈东一起,站在了“黑板”前。
摄像机的镜头,忠实地记录下这荒诞又真实的一幕。
王福山老人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大官,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但当他看到李泽岚那双鼓励的眼睛,看到教室里孩子们那一双双期盼的眼神,他那点恐惧,忽然就变成了豁出去的勇气。
他没有讲大道理,只是用最朴素的语言,讲述着这个教学点的日常。
“……冬天屋里没火,孩子们的手都生冻疮,铅笔都握不住……”
“……课本是镇上淘汰下来的,一人一本都凑不齐,只能几个人一起看……”
“……我那点退休金,一半买了煤,一半买了粉笔和练习本,可还是不够用……”
老人的声音沙哑而平淡,没有控诉,没有哭喊,但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抽在在场每一位常委的脸上。
几个女常委,已经悄悄红了眼眶。
陈东的脸色,也从一开始的从容,渐渐变得凝重。
等老人说完,李泽岚才转向赵学文。
“赵主任,把你整理的资料,给各位常委同志们,都念念吧。”
赵学文深吸一口气,知道自己的投名状,到了必须公之于众的时候了。他打开公文包,拿出那份手抄的报表,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颤,但内容却无比清晰。
“……据不完全统计,过去三年,我县教育专项补贴,百分之六十八,用于两所县城实验小学的硬件设施升级。其中包括,为其中一所小学修建恒温游泳馆,预算四百万元……”
“……与此同时,全县十三个乡镇,共有二十四个农村教学点因‘校舍成危房、缺乏师资、无取暖经费’等原因,被发文撤销……”
当“恒温游泳馆”和“二十四个教学点被撤销”这两个数字从赵学文口中说出时,整个教室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瞟向了陈东。
因为那所拥有恒温游泳馆的“贵族小学”,正是他最引以为傲的政绩工程。
陈东的嘴角依旧挂着笑,只是那笑容,已经冷得像窗外的冰。
李泽岚等的就是这个时刻。
他走到教室中央,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定格在陈东脸上。
“陈县长,同志们,数据是冰冷的,但孩子是无辜的。”
“我提议,立即成立专项工作组。将原定用于县政府办公大楼外立面翻新工程的三百万预算,全额转为‘全县乡村教学点冬季取暖及校舍修缮’专项资金。由赵学文同志担任组长,孙明台长全程跟拍监督,一周内,必须让全县所有还在上课的孩子,能在暖和的教室里读书写字。”
“我提议,请同志们举手表决。”
说完,他第一个,高高举起了自己的右手。
镜头,瞬间对准了他,也对准了他身后那一张张神情复杂的脸。
这是阳谋。
在国旗之下,在摄像机前,在受苦的孩子面前,谁敢投反对票?
赵学文第二个举起了手,手虽然还在抖,但举得异常坚定。
紧接着,那几个红了眼眶的女常委,也犹豫着举起了手。
一个,两个,三个……
压力,瞬间全部汇集到了陈东和剩下几个他的心腹身上。
陈东看着李泽岚那张年轻却平静的脸,眼角难以察觉地抽动了一下,那双总是带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冰冷的寒意,但仅仅一瞬间,这丝寒意便被更浓的笑意所覆盖。他带头,用力地鼓起掌来。
“好!李书记这个提议,提得好,提得及时!我完全赞同!”
他不仅举了手,还站起身,神情激动地说道:“李书记为民请命之心,令人感佩!这件事,说明我们过去的工作,确实存在疏漏!我作为县长,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我向大家检讨!”
他话锋一转,看向李泽岚,眼神里透着一股老道的“善意”。
“不过,书记,三百万的预算变更,不是小事。我们既要对孩子们负责,也要对全县的财政纪律负责,更要对程序正义负责。按照规定,这么大额的预算调整,需要先由政府这边出具详细的方案,提交人大常委会审议通过,才能执行。我建议,咱们今天的会议精神,先形成纪要。我保证,明天一早,我就亲自牵头,让财政局、住建局和教育局的同志们连夜加班,争取在最短的时间内,拿出一份合法合规、无懈可击的方案来!我们做事,不仅要快,更要稳,您说对不对?”
他把皮球,又用“程序”这两个字,稳稳地踢了回来。
他同意,但要走流程。
而这个流程,走上一个月,还是半年,就是他说了算了。
一瞬间,会议室里刚刚燃起的热度,又被这盆叫“程序”的冷水给浇了下去。
所有人都看向李泽岚,想看他如何应对这记官场中最常见的“拖字诀”。
李泽岚没有看他,而是转身,走到了那个写字手会抖的小女孩面前。
他蹲下身,看着小女孩因为激动和紧张而通红的脸,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告诉叔叔,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的王福山老师,小声说:“我……我叫林丫儿。”
“丫儿,”李泽岚摸了摸她的头,“想不想,下周就能在暖和的教室里上课?”
林丫儿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睛里闪着光。
李泽岚站起身,重新面向陈东,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向了电视台台长孙明。
“孙台长,镜头别停。”
然后,他才缓缓看向陈东,声音不大,却像锤子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陈县长,你说得对,程序很重要。但是,孩子们的这个冬天,等不了我们走完程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常委,最后又落回陈东脸上。
“这样吧,我作为县委书记,今天就在国旗之下,在镜头面前,替县委县政府立个军令状。我个人,愿意为这次‘特事特办’承担全部的政治责任。如果因为预算挪用产生任何审计问题、纪律问题,由我李泽岚一人负责。”
他向前一步,逼视着陈东,一字一顿地说道:
“现在,我只问陈县长一句,你,是愿意相信我这个县委书记的担当,现在就拍板解决问题;还是坚持要走那不知道要多久的‘程序’,让全张家口市的领导,都通过这盘录像带,来看我们是如何讨论‘程序重要,还是孩子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