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气氛渐渐活络,刘恒与窦漪房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窦漪房悄悄在桌下轻轻拍了拍女儿馆陶的手臂。
馆陶心领神会,放下手中的小匙,捂住嘴巴轻轻咳嗽起来:“咳咳咳……”
刘恒露出关切的神情,将女儿揽到身边,柔声问道:“馆陶,怎么了?是不是昨日贪凉,不小心染了风寒?”他一边说,一边用手背试了试馆陶的额头。
馆陶摇了摇头,脸蛋皱成一团,委屈地撒着娇,“父王,儿臣也不知道,就是觉得嗓子痒。”
窦漪房端起面前一只质朴的陶碗,轻吹了吹气,语气温柔地解释道:“殿下,这是臣妾用梨子和些许草药亲手调制的梨汤,本有清肺止咳的功效。
原想着近来天气干热,特意进献给殿下润喉的,只是馆陶这样,实在令人担心,臣妾先喂她喝一点可好?”
刘恒眼中满是心疼与感激,伸手从窦漪房手中接过陶碗,体贴道:“这些事情怎么能让你亲自来做呢?漪房,你手上还有伤,烹调梨汤已然辛苦,还是让本王来喂吧。”
他舀起一勺梨汤,送到馆陶嘴边,动作轻柔,眼神专注,俨然一位慈父。
馆陶也十分配合,小口小口地喝着,喝了几口后,便仰起脸露出甜甜的笑容,“父王,儿臣觉得好多了,嗓子不痒了。”
这时,坐在下方的安陵容悄悄给了刘启一个眼神。
刘启年纪虽小,却机灵得很,立刻伸出小手拽了拽刘恒的衣袖,“父王,姐姐喝了,启儿也想喝。”
刘恒低头看着幼子,故意板起脸,“你啊,真是个小淘气,你又没咳嗽,喝什么梨汤?咱们代国可没有那么多梨子能让你随意糟蹋。”
一旁的程屏见状,忍不住笑道:“殿下言重了,不过是几个梨子而已,您又何必如此简朴?
老臣不是说了,您在这里若有任何短缺,尽管告诉老臣,府上还有不少上好的梨子,老夫这就吩咐下人再做些来给小世子品尝。”
刘恒却摆了摆手,神色认真地道:“程公的好意,本王心领了,但小孩子不能惯着,俭以养德,奢靡之风万不可长。”
邹勃看着这其乐融融的一幕,再对比方才刘章的所作所为,不禁心生感慨,“早就听闻代国崇尚节俭,民风淳朴,今日一见,代王殿下治家如此,治国想必更是如此,果然名不虚传!”
窦漪房流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谦逊道:“邹将军过奖了,孩子顽皮,让各位大人见笑了。
我家殿下一向没什么气性,只知安分度日,比不上万户侯,年纪轻轻便是文武全才,声名远播。我们这般小门小户的过日子,连点梨子都舍不得给孩子多吃,真是太不成话了。”
一直自顾自饮酒、置身事外的刘襄,此时却忽然放下了酒杯,狭长的凤眼微眯,目光在刘恒一家和程屏等人之间扫过,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意有所指地开口道:
“王弟自小在长安长大,能这么有出息,全靠太皇太后一手培养,不像本王,在齐地待的久了,不思进取,无所事事,处处不如这个弟弟啊。”
邹勃几杯酒下肚,本就对刘章不满,借着酒意直言道:“文武双全有什么用?做帝王的,最重要的是替天下百姓着想,我看代王的作风,那才是天家气派呢。”
程屏一听这话头不对,忙清了清嗓子,想要制止邹勃再说下去,“邹大人,你怕是喝多了吧?”
邹勃却是个倔脾气,根本不理睬程屏的暗示,脸红脖子粗地反驳道:“本来就是嘛,立天子,就是要立一个谦和友善的人。
要是总是为了一个女人,连天下都不顾,那算什么天子?何况这个女人,还是吕家的女人!程公难道想重蹈覆辙,让我大汉再出一个吕后吗?”
程屏的脸色沉了下来,尴尬得无以复加。
刘襄讪笑了一声,莫名觉得自己好像也骂了一下,反驳道:“邹大人此言差矣,谦和友善固然重要,可……自己的妻子,也还是要爱护的。”
贾请伸手在他胸口戳了一下,示意他别再火上浇油。
程屏眼见场面即将失控,再也坐不住了,他霍然起身,冷着脸警告道:“时候不早了,各位,我们都该告辞了,不要代王殿下和齐王殿下休息,老臣告退了。”
其他几位大臣见程屏走了,面面相觑,也只好纷纷起身,向刘恒和窦漪房草草行礼告退,跟着离开了西跨院。
待众臣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刘襄忍不住笑出了声来,鼓了鼓掌,“叔叔,婶婶,今日这一出‘父慈子孝’、‘勤俭持家’的好戏,实在是让侄儿大开眼界。啧啧,连个梨子都能做出这等文章,高,实在是高。”
刘恒淡笑道,“本王还要多谢襄儿出言相助。”
刘襄摆了摆手,身子惬意地向后靠了靠,“叔叔客气了,侄儿与叔叔虽是初次见面,可不知怎的,竟觉得颇为投缘。
侄儿胸无大志,只求偏安一隅,当然希望叔叔能得偿所愿了,只盼叔叔将来,能多给侄儿些自由就好。”
刘恒朝他举杯,神色诚恳,“这是自然,若真有那一日,齐地之事,仍由襄儿自主,只要不违大义,朝廷绝不干涉。”
“有叔叔这句话,侄儿就放心了。”刘襄朗声一笑,抬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放下酒樽时,他的目光却倏地转向了安静跪坐在下首的安陵容,那双带着疏离笑意的凤眼,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着她,似是想要从她身上找出什么秘密。
安陵容察觉到他的审视,抬起眼帘,平静地回望过去,清冷的眸子不见丝毫波澜,语气疏淡有礼,“齐王殿下这般看着微臣,不知有何指教?”
窦漪房见刘襄目光放肆,心生不悦,生怕妹妹受了委屈,当即出声提醒,“襄儿,你的王后还在身边呢,可莫要失了礼数。”
刘襄经此一提,似乎才恍然惊醒,他收回视线,垂眸看了一眼身侧姿态温顺的贾请,伸手揽住她的肩头,歉然地调侃道:
“婶婶提醒的是,是襄儿唐突了。只是觉得这位大人……真是位精明能干的女中豪杰,心思缜密,手段了得,将来必能辅佐叔叔婶婶,开创出一番大业来。”
他这话听着像是夸赞,语调里却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阳怪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