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米罗摩罗就在沟边坐下了。他把两条腿浸在冷土里，苍白的脸朝着北边，像在等风把消息从裂谷带过来。
卡拉斯把灶台剑出鞘，插在他身旁，剑锋朝下，没开刃。那点从铁城带出来的火，在剑里压着，像一口没开始烧的暗灶。
“就这条。”米罗摩罗终于指了一根火线。
那不是最粗的，伏在沟底，红得很旧，像块被反复烧过的炭。他双手贴着土，从两侧慢慢把它分开。他说这根火线年纪最长，离北边最远，脾气也最稳。让它进剑，它不会乱跑。
伊文聻蹲在一旁，把黑石片交叉插进土里，钉成一道北向的挡口。他又搬了两块灰石，压在沟边，把风挡住些。
卡拉斯半跪下来，把剑柄抵住那根火线的头。火线像是有知觉，一碰到剑，便往后缩。
米罗摩罗赶紧把双手覆上去，像哄一个睡着的孩子。过了半晌，火线慢慢探出一段细尖，绕上剑锋，一寸一寸缠紧。
“放火。”米罗摩罗说，声音很低。
卡拉斯把灶台剑里的火放出一点。火势极小，像灯芯上一星红光，顺着剑锋游到火线接合处。
火线颤了一下，没有断开。那点红便沿着它往里走，像一滴水渗进细管，慢而稳。米罗摩罗的呼吸跟着那点光走，嘴里念念有词，像在给火线念道。
火先往南走，把沟底的一段真根探了一遍。所过之处，土面微微发亮，像有薄薄的热浪从下往上蒸。
跟着，有细小的白丝从土里浮出来，触到那火，便卷成一团黑灰，散在风里。卡拉斯没有加火。
他想起阿卡在灶边用文火的样子——不是猛，是贴着锅底推，一寸一寸往前推。他就这么把火往下送，让真根当引，假根来多少，便烧多少。
米罗摩罗忽然说：“它想往北去。”
伊文聻抬头：“让它去。再往北，假根更多。它要往北，说明北边也在烧。”
卡拉斯便没拦。他把剑从土里抬起半寸，火线仍缠在剑上，红光大了一点。他站起身，跟着那根火线慢慢往北走。
米罗摩罗走在他右侧，手始终按着那根火线，像在替它撑腰。伊文聻跟在后面，黑石拖在地上，像条沉尾巴。
越往北，地面越硬，火线越烫。沟边开始有白霜似的东西漫出来，踩上去不是湿，是干，像把沙冻硬了。
火线经过时，那些霜就化开，露出底下一片黑乎乎的丝网。卡拉斯把火调低，让真根先走，自己在后面用剑扫开翻上来的假根。
好几次，那火线突然一沉，像被什么东西从土里往下拽。米罗摩罗就一下子蹲下去，双手抓紧线身，眼睛发白，像在跟地底那个东西较劲。
“它在咬。”米罗摩罗喘着说，“就前面，再走几步就是它们最厚的地方。火不能停，一停线就断。”
卡拉斯把剑压进土里，放出火来。这一下比先前大，像有人往灶里添了把干柴。火线在土里猛地亮起，红光从沟里蹿出来，把灰地照得发红。
那些假根像被烫得受不了，成群从土里翻出来，又细又白，像无数从地底逃出的蛆。
伊文聻提着黑石上前，一掌砸在地上。地面颤了颤，翻起的土被拍实下去，那些假根断成好几截，在火边缩成灰。
米罗摩罗喊了一声：“别把真根也砸进去！”
伊文聻收手，退后半步。他胸脯起伏，脸色发黑，可到底没再动。
火线继续往北，穿过那片假根最密的地方。它的光越来越白，已经不是原来的暗红，像被地底的冷气逼成了青白。
卡拉斯觉得掌心滚烫，剑柄像要从手里脱出去。他咬着牙，把火往里压。不能太旺，也不能太弱。
旺了真根会受不了，弱了假根便反过来绞。他的手腕像在跟整片北边的土拔河。米罗摩罗也累得不行，但双手仍按着火线，指节泛青。
他的嘴唇在动，却听不清念什么。
忽然，前方十几步外，火线停了下来。它没再往前，像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只在原处打转。
米罗摩罗睁开眼，说：“到头了。北边有一大片根被冻死在土里，真根也过不去。火到那里就散。再过去，得先把地底那层冷气抽出来。不是我们今晚能干的。”
他抬头望北，裂谷边已经黑得发紫。
卡拉斯把剑慢慢收回。火线松开，从他剑上退下来，落回土里，像一条筋疲力尽的活物。
它的颜色比先前更淡了，只剩一点温温的红。
米罗摩罗把土覆上去，又从上衣撕下一小条布，沾了点口水，贴在火线上，当是给它收口。他做这些时，手极稳。
“清了多少？”伊文聻问。
“从沟到北边，这一段干净了。”米罗摩罗说，“再往北，是冻死的硬地，火下不去。得找个法子先把地底那口气放了。不然，明晚假根还会从北边重新长回来。”
他站起来，腿有些软，仍撑着没倒。
卡拉斯把剑插回鞘里，望着北方。天已经暗了，风又冷又潮，从裂谷那边一阵阵吐过来。今天的火算赢了半场，只把眼前这片保住了。
北边的冻地还在，假根没有死绝，只是暂时退回去。夜里它们还会来。他把手往怀里按了按，那里还揣着阿卡的旧碗。碗底已经没有水，碗沿的裂纹贴着指腹，像是从铁城伸过来的一点温度。
他站在那里，听见风中又起了那种轻响，像许多根须在土里翻身。伊文聻也听见了，慢慢握紧黑石。
米罗摩罗垂着头，半天说了一句：“回去吧。今晚它们也会来。但它们不敢再跟线了。今晚跟人。”
三人一前两后，朝石屋走。火线在土里亮了一路，又渐渐暗下去。天全黑了。门帘落下。
风声贴着地，沙沙响，像有无数细丝从北边一路爬来。夜又开始长了。他们守在里面。剑横在膝上，火线在盆里轻轻跳。等天亮。等下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