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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其他类型 > 【民间故事】合集 > 第165章 叮脑:我靠古玉蝉窥见亡者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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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叮脑:我靠古玉蝉窥见亡者记忆

简介

奶奶说,我们家族世代都患怪病,活不过四十岁。

弥留之际,她用金针钉入我的大脑:“孙儿,这病不是诅咒,是诅咒反噬。”

高中那年,我偶然接触到一枚民国古玉蝉,夜里会“叮”地一响。

声音过后,我脑子里忽然浮现陌生人的一生。

从此,所有接近我的活人都会无故暴毙。

只有那些本该入土百年的亡魂,才能靠近我耳边,诉说未了的执念。

直到有一天,我看见了自己的葬礼。

棺材里,躺着一具和我一模一样的尸体。

正文

我快被脑子里那些“别人”逼疯了。

夜越深,他们的声音就越清晰。不是耳朵听见的那种,是直接从我颅骨内侧渗出来的声音。民国女学生吴秋湄在哭,哭她投错胎信错人,被沉了井;明朝老兵李铁在吼,吼那场烧了三天三夜、把同袍烤成焦炭的火;更远更破碎的,是许多辨不出朝代、黏糊成一团的絮语、叹息和濒死的咯咯声。它们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盲眼蝙蝠,在我脑浆里扑腾、冲撞,啃噬着我最后一点清醒。

我知道这不是梦,也不是精神病。梦醒来就散了,病吃药能压住。可我脑子里的这些“住客”,一旦被那枚该死的玉蝉“叮”一声引出来,就牢牢盘踞下来,白天蛰伏,入夜喧嚣。我看过最贵的心理医生,做过最精密的脑部扫描,一切正常。正常得令人绝望。

失眠是常态。镜子里的我眼窝深陷,皮肤灰败,头发大把大把地掉。更可怕的是,活人开始躲着我。不是刻意回避那种,而是靠近我的人,总会莫名其妙地出事。对桌同事递文件时突然心梗倒下,再没起来;楼下便利店总对我笑的老阿姨,在我买过一包烟的第二天,被失控的快递车卷入车底;甚至一只常蹭我裤脚的流浪猫,也在某次我试图喂食后,被高空坠物砸得血肉模糊。

我成了瘟神。一座行走的、装载着过量亡魂记忆的活坟。

我快四十了。奶奶那双枯瘦如柴、布满褐色斑点的手,还有她最后用尽力气将冰冷金针刺入我头顶的画面,越来越频繁地在我自己的记忆和那些外来记忆的碎片里闪现。“……不是诅咒,是诅咒反噬……”她的声音气若游丝,却像烧红的铁,烙在我灵魂最嫩的地方。

我查过族谱,问过仅存几个远亲,翻遍了故纸堆。我们这一支,就像被死神掐着秒表,男性几乎没人活过四十岁生日。猝死、怪病、意外……死法各异,结局相同。轮到我了。

所以,当玉蝉又一次在子夜时分“叮——”地一响,清越得令人牙酸,而我眼前晃动的不再是那些古旧的亡魂光影,却浮现出鲜花、黑纱、低垂的头颅,最后定格在一口缓缓降入墓穴的漆黑棺材,棺盖未合,里面躺着那个跟我分毫不差、只是面色死灰的“我”时——

我竟没感到意外,只有一种冰锥刺穿天灵盖的麻木。

我终于,看见了自己的葬礼。

---

一切,都从高三那年夏天开始。

高考压力像一口不断加压的高压锅,家里为了让我“静静心”,托了拐几道弯的关系,把我塞进邻市一个据说很灵的古观里“复习”,其实是寄宿。道观偏僻,香火不旺,只有一个老得看不出年纪、终日昏昏沉沉的老道士,和一个负责洒扫煮饭的聋哑婆子。观后有一片荒废的园子,乱石杂草间,散落着些残破的石碑、香炉,还有不知哪个年代留下的、被风雨侵蚀得面目模糊的小神龛。

那枚玉蝉,就卡在一个倾倒的蟠龙纹石香炉裂缝里,被湿滑的苔藓半掩着。是个黄昏,我背书背得头昏脑涨,踢着石子乱走,一眼就瞥见了那点不一样的温润。抠出来,躺在掌心,比拇指盖略大,青白色,玉质不算顶好,边缘还有几处磕碰的小豁口,但雕工极精。蝉翼的纹路纤毫毕现,头部一对鼓凸的眼,透着股说不出的灵动,甚至有点……邪性。对着夕阳一照,里面似乎有极淡的絮状物在缓缓流转。

我少年心性,觉得是捡了个有趣的玩意儿,用红线穿了,随手挂在脖子上,贴着皮肤,凉浸浸的。

老道士某次看见,昏花的老眼似乎凝了一瞬,喉咙里“咯”地响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说,蹒跚着走开了。

第一声“叮”,是在捡到玉蝉三天后的深夜。

万籁俱寂,只有山风掠过老树梢的呜咽。那声音突如其来,不是耳朵听见,是直接在我脑仁深处“炸”开,清晰、短促,带着金属的震颤余韵。我惊得从硬板床上直挺挺坐起,捂着脑袋,心脏狂跳。还没等我想明白怎么回事,无数陌生的画面、声音、气味、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进我的意识。

我看见穿着月白衫黑裙、剪着齐耳短发的女学生,在摇曳的梧桐影下,把一封信塞进一个穿着中山装、背影清瘦的男生手里,指尖相触,脸颊绯红;转眼又是冰冷的井水漫过头顶,窒息,黑暗,水灌进喉咙,沉重的石头绑在腰间,水面上最后的光影里,是那个中山装男生模糊冷漠的脸……怨恨、不甘、爱恋、恐惧、冰冷的绝望……所有感受瞬间淹没了我。

“吴……秋湄……”我无意识地呻吟出这个名字,浑身被冷汗湿透,仿佛刚从那口百年前的井里爬出来。

那不是梦。梦没有这样纤毫毕现、浸透骨髓的真实感。那是另一个人的一生,最浓烈、最刻骨铭心的片段,被强行塞进了我的脑子。

我吓得扯下脖子上的玉蝉,想把它从窗户扔出去。可手指碰到那温润的玉身,昨夜那些汹涌的记忆碎片,竟奇异地平复下去,只剩下淡淡的、挥之不去的悲伤,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而玉蝉本身,仿佛有某种魔力,让我狠不下心丢弃。

我隐约知道,我撞上了某种我无法理解、更不能掌控的东西。但年轻气盛,加上被高考和家族宿命压得喘不过气,这诡异的遭遇,反而成了一种危险的宣泄口。我居然……慢慢习惯了。

玉蝉“叮”响的时间不固定,有时隔几天,有时个把月。每次“叮”过,脑子里就会多出一段或长或短的“别人的人生”。明朝老兵李铁、清朝投井的怨妇、民国失意的文人……大多是横死、枉死、执念深重的魂灵。他们的记忆像是被玉蝉“吸”住,又“渡”给了我。我开始分不清,某些细微的情绪、下意识的反应,究竟是“我”的,还是“他们”的。

与此同时,那个“活人勿近”的诡异效应开始显现。起初是观里唯一那只不怕生的狸花猫,在我喂过一次鱼干后,次日被发现僵死在柴房。接着是来观里送菜的山民,跟我打了个照面,寒暄两句,下山时失足滚落山崖,侥幸没死,却摔断了脊梁。老道士看我的眼神,从浑浊的困惑,变成了深切的恐惧,远远见我,便闭门不出。

我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可怕的变化。这变化连山中修行的老道都避之不及。

我仓皇逃离了道观,回到城市,像一只受惊的鼹鼠缩回巢穴。玉蝉我用层层红布包了,塞进抽屉最深处,不敢再戴。可那些已经住进我脑子的记忆,却无法驱逐。它们成了我夜里的常客,而白天的世界,对我而言,危险系数日益增高。

大学毕业,我凭着一点小聪明和对“旧物”难以言说的复杂感受,做起了倒卖古玩的营生,在城西鬼市有个小摊位。这行当三教九流,本就忌讳多,我这种阴气重、又“克”人的,反倒没那么扎眼了。我小心地避开与活人深交,习惯了独来独往,靠着从那些亡魂记忆里偶然获得的、关于某些古物真伪或来历的破碎信息,居然也勉强糊口。

日子在压抑和诡异中滑行,直到我逼近四十岁大关。脑中的记忆噪音越来越频繁,几乎夜夜不休。而现实里,靠近我的活人意外死亡事件,虽然我极力避免接触,仍零星发生,像摆脱不掉的诅咒。我知道,奶奶预言的时刻要来了。

我疯狂地搜寻一切可能与家族怪病、与这枚玉蝉相关的线索。在那些亡魂记忆的混乱碎片里扒拉,在故纸堆和民间野史中寻觅。蛛丝马迹渐渐拼凑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轮廓:叮脑匠。

那是一个据说早已断绝的、游走于阴阳边缘的古老行当。并非所有横死之人都能顺利魂归地府,有些执念太深、怨气太重的,其魂魄或记忆碎片会“黏附”于特定物件(往往是死者生前贴身之物或葬品)或地点。叮脑匠,似乎能以某种特殊手段(比如特定器物、口诀,甚至像奶奶那样用金针刺穴),“叮”开阴阳隙缝,捕捉或安抚这些残念,有时也奉命“清理”某些不洁之物。但他们通常血脉特殊,且施术代价极大,易遭反噬,不得善终。

玉蝉,很可能就是某个厉害叮脑匠的法器,不知为何流落,又阴差阳错“认”了我。而我家族活不过四十的诅咒,或许正是先祖中有人身为叮脑匠,行了逆天之事,或是法器反噬,报应子孙。

这个推测让我通体冰凉。如果真是这样,那我脑子里这些越来越多的亡魂记忆,不仅是负担,更是催命符。它们在不断侵蚀我作为“我”的存在,或许等到某个临界点——“四十岁”,我的魂魄就会被这些杂乱的记忆彻底冲垮、取代,或者,我的身体,会因承载过量“阴性能量”而崩溃。

而“看见”自己的葬礼,就是最后的警告,抑或是……预告。

我不能坐以待毙。

我把目标锁定在鬼市深处一个更隐秘的圈子——专做“阴物”“诡货”生意的赵老板。此人背景成谜,路子极野,据说没有他弄不到手的“特别”东西,也没有他不敢接的“邪门”生意。我变卖了所有还算值钱的存货,揣着厚厚一沓现金和那枚用红布包着的玉蝉,在一个雨夜,敲开了他藏在旧筒子楼最里间、终日挂着厚重门帘的铺子。

铺子里光线昏惨惨,弥漫着线香、旧木头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陈旧气息。货架上摆着的都不是寻常玩意儿:缠着头发丝的犀角杯、颜色暗红似血的玉佩、雕刻着痛苦人脸的骨器……赵老板本人,干瘦,佝偻,眼珠子却亮得瘆人,像深夜里两点鬼火。

我开门见山,把玉蝉和我的情况(隐去了家族诅咒和看见自己葬礼的部分)简略说了,求他指点一条活路,或者,至少告诉我这玉蝉的来历。

赵老板枯瘦的手指捻起那枚玉蝉,对着昏黄的灯泡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化成了另一件古怪摆设。他的指尖在触到玉蝉时,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民国三年,苏北有个大户,姓吴。”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铁,“吴家小姐秋湄,与来县里督学的省城青年私定终身,珠胎暗结。那青年许诺归来娶她,却一去不回,实是早有了家室。事情败露,吴家为保名声,对外称小姐急病身亡,实则……用最‘干净’的法子,将她沉了后宅古井。小姐贴身戴的,就是一枚祖传的羊脂玉蝉。”

我后背窜起一股寒气。吴秋湄……正是第一个闯入我脑中的亡魂记忆。

“吴小姐怨气冲天,死后井周常闻女子啼哭,家宅不宁。吴家暗中请了人来‘平事’。”赵老板的眼珠转向我,那两点鬼火似乎要烧进我瞳孔里,“来的是个独眼的瘸腿老人,没人知道他名字,只叫他‘老钉’。老钉在井边折腾了三夜,第四天,吴家给了他一大笔钱,他走了。吴家也很快举家迁往南方,再没回来。井,后来被填平了。”

“那玉蝉……”我嗓子发干。

“老钉‘平事’后,玉蝉就不见了。有人说,怨魂被封进了蝉里,被老钉带走当了‘粮’;也有人说,老钉自己就是‘叮脑匠’一脉,用这饱含怨念的玉蝉做了‘引子’,炼他的法器。”赵老板把玉蝉放回红布上,推还给我,动作带着明显的忌惮,“这东西,邪性得很。它‘叮’上的,不止是死人的记忆……小老弟,你印堂黑得滴出水,眼眶子却泛着青,这是阴魂缠身、阳气将散,自己却还没全变成‘那边’的征兆。你家里……是不是有人干过类似‘老钉’的营生?”

我心头巨震,默认了。

赵老板叹了口气,那叹息里竟有几分罕见的唏嘘:“叮脑匠的饭,是折寿饭,绝户饭。用阳寿和血脉福泽去碰阴间的东西,哪有善终?这玉蝉沾了吴秋湄的怨,又经老钉的手,不知道转过几道,吸了多少残魂碎念。它现在‘缠’上你,要么是你们祖上欠了这行当的债,要么……就是你体质特殊,天生适合当它的‘新主’。可你显然没学过驾驭它的法子,它就在你脑子里胡吃海塞,顺便把靠近你的活人生气也当零嘴啃了。”

“有……有办法解决吗?”我声音发颤。

赵老板沉吟许久,从抽屉最底层摸出一张边缘毛糙、泛黄脆裂的纸条,上面用似篆非篆、似符非符的墨迹写着几个字,还有一个模糊的山水地形简图。“这是我年轻时,在湘西听一个快咽气的端公说的。他说叮脑匠真正的根,可能藏在西南莽山深处一个叫‘落魂涧’的地方。那里有他们祖祠,或许有解决反噬、剥离‘叮物’的法子。但端公也说了,那地方,活人难进,死人……也未必出得来。而且,”他盯着我,“如果你祖上真是干这个的,你回去,可能不是解脱,是……归位。”

归位?成为真正的叮脑匠?还是成为祖祠里某个仪式的一部分?

我看着纸条上那鬼画符般的字迹和简陋的地图,又看看红布上那枚静静躺着、却仿佛随时会再次“叮”响的玉蝉,掌心一片冰凉。前路莫测,留下必死无疑。

“我去。”我说,声音低哑,却异常清晰。

赵老板没再多言,只缓缓点了点头,那两点鬼火般的眼睛,似乎黯淡了些许。

我没有立刻动身。去西南深山寻一个虚无缥缈的“祖祠”,无异于大海捞针。我需要更具体的线索。而来源,或许就在我脑子里那些日渐喧嚣的亡魂记忆中。

我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不再被动忍受玉蝉的“叮”响,而是尝试主动“聆听”。夜深人静时,我重新将玉蝉贴身佩戴,强迫自己静心凝神,不再抗拒那些纷至沓来的记忆碎片,而是像梳理乱麻一样,试图从中找出关于“叮脑匠”、“祖祠”、“落魂涧”乃至“老钉”的只言片语。

过程痛苦至极。每一次主动接触,都像是在沸腾的油锅里打滚,无数他人的悲喜、剧痛、怨恨冲击着我的神智。我头痛欲裂,呕吐,短暂失明,耳边幻听不断。但收获也隐约浮现。

在一段属于某个清末疯癫风水师的混乱记忆中,我“看”到一幅扭曲的山川图,图中有一处被特意标红,形如被利斧劈开的深涧,旁有歪斜小字:“魂归处,匠息地,非请莫入,入则无回。”字迹癫狂,却与我手中纸条上的地形有几分神似。

另一段来自民国初年一个走方郎中的记忆里,他提及曾为一个“眼神像死人,手指能冰透骨头”的独眼老人治过腿伤,老人自称姓钉,来自“涧那边”,酬金是一枚“会叫的玉虫子”。郎中描述的老人形貌,与赵老板口中的“老钉”吻合。

最关键的线索,来自一段异常模糊、仿佛隔了无数层毛玻璃的感受。那不属于某个具体的人,更像是一种弥漫在特定环境中的“集体潜意识”碎片:潮湿、阴冷、浓郁的土腥气混合着陈年线香,无尽的黑暗甬道,两侧似乎有无数空洞的“视线”注视,最深处,有规律地传来轻微的、仿佛金铁叩击朽木的“叮……叮……”声,空洞而幽远,带着某种招引与禁锢并存的力量。那“叮”声,与我玉蝉的响声同源,却更宏大、更古老、更令人心悸。

那里,很可能就是“祖祠”!

我根据这些碎片信息,结合赵老板的纸条和所能查到的所有西南地方志、野史、探险记录,大致将“落魂涧”的位置,圈定在湘黔交界处一片几乎未被现代地图详细标注的原始山林。那里瘴疠横行,地形险恶,多有古怪传说。

没有向导愿意去那种地方。我购置了最专业的野外装备、卫星电话、大量药品和防腐干粮,独自一人,像一支奔赴刑场的孤军,踏入了莽莽群山。

原始森林的险恶远超想象。遮天蔽日的树冠,盘根错节的藤蔓,防不胜防的毒虫,神出鬼没的野兽,还有变幻莫测的天气和极易迷失方向的地形。更可怕的是,随着我深入,玉蝉变得异常“活跃”。它不再规律地“叮”响,而是时不时发出细微的、持续的震颤,像是兴奋,又像是预警。而我脑子里的亡魂记忆,也仿佛受到了某种环境的激发,翻腾得更加厉害。有时走在昏暗的林间,我会突然“看见”几百年前同样在此跋涉的苦力或山民绝望的脸;夜里宿营,篓火旁仿佛蹲踞着无数影影绰绰、默不作声的“旁观者”。

我靠着指南针、GpS(时常失灵)、以及一种难以言说的、仿佛被那“叮”声隐约指引的直觉,朝着认定的方向艰难前行。体力与精神的双重消耗,让我迅速憔悴下去,形销骨立,唯有眼神深处,一股偏执的火焰还在燃烧。

第七天,我误入一片布满灰白色瘴气的山谷,吸入了毒瘴,高烧昏迷。恍惚中,无数亡魂记忆如同决堤般涌出,几乎要将“我”彻底淹没。我看见吴秋湄在井底向我伸出手,看见李铁在火海中对我咆哮,看见无数张模糊痛苦的脸孔向我压来……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最黑暗的深渊时,贴身戴着的玉蝉猛地一震,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尖锐到刺破灵魂的“叮——!”

这一声,似乎暂时驱散了部分混乱的记忆,我的意识抓住一丝清明,用尽最后的力气,爬出瘴气范围,滚落到一条冰冷刺骨的山溪边。溪水让我稍稍清醒,我挣扎着灌下解毒药,瘫在溪边石头上,奄奄一息。

弥留之际,奶奶临终的景象无比清晰地重现。她枯槁的面容,混浊却异常明亮的眼睛,还有那枚缓缓刺入我头顶百会穴的金针,针尖冰凉刺骨的感觉……“孙儿……这病……不是诅咒……是诅咒反噬……找到‘根’……要么断了它……要么……认了它……”

“根”……祖祠……落魂涧……

不知过了多久,我竟奇迹般退了烧,挣扎着爬起来。身体虚弱得像一张纸,但方向却前所未有的明确。玉蝉微微发烫,持续低鸣,指向溪流上游的某个方位。

沿着溪流向上,地势愈发险峻,最后溪流消失在一道仿佛大地裂开般的幽深峡谷边缘。峡谷上方云雾缭绕,深不见底,两侧峭壁如刀削斧劈,猿猴难攀。谷中罡风呼啸,发出鬼哭般的声响。这里,与风水师记忆中的“被利斧劈开的深涧”和纸条上模糊的图示,完美重合。

落魂涧,到了。

可入口在哪儿?如何下去?那“祖祠”又在涧底何处?

我沿着涧边小心翼翼地探查。终于在一处被厚重藤萝完全遮蔽的峭壁凹陷处,发现了异常。拨开藤蔓,后面不是岩石,而是一扇人工开凿、与山体几乎融为一体的石门!石门紧闭,表面覆盖着厚厚的苔藓和地衣,若非玉蝉在此处震颤得最为剧烈,根本无从发现。

石门中央,有一个不起眼的凹槽,形状……我心中一动,解下颈间的玉蝉,比划了一下,大小、轮廓,竟有七八分相似。

难道这玉蝉,不仅是法器,还是钥匙?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腥甜,将玉蝉缓缓按入那个凹槽。

严丝合缝。

“咔哒……”

一声轻微的、仿佛尘封了千百年的机括响动从石门内部传来。紧接着,是沉闷的、巨石摩擦的隆隆声。沉重的石门,向内缓缓开启了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一股远比山林间更阴冷、更陈腐、混合着奇异香灰和岁月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门内,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浓稠黑暗。

我收回微微发烫的玉蝉,重新戴好。手电的光柱刺入黑暗,照出一条向下延伸的、粗糙开凿的石阶,深不见底。两侧石壁湿滑,渗着水珠,更深处,只有无边无际的幽暗与寂静。

那规律而空洞的“叮……叮……”声,似乎从地心深处,隐约传来。

到了。家族的“根”,我宿命的终点,或许也是我唯一的生路,就在这扇门后,在这通往地底的无穷石阶之下。

我最后看了一眼身后被藤萝重新缓缓遮掩的石门缝隙外,那片属于活人的、草木葱茏却再也与我无关的世界。然后,握紧手电,侧身,踏入了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之中。

石阶漫长,仿佛没有尽头。只有我的脚步声、呼吸声,以及手电光柱下自己摇晃的影子。不知下了多久,地势逐渐平缓,前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改造的空间。

空间中央,是一个圆形石台,石台上,竟密密麻麻、整整齐齐地坐着数十具身披破烂古旧衣衫的骸骨!它们保持着盘坐的姿势,低垂着头颅,许多骸骨头骨的百会穴位置,都插着一枚枚颜色黯淡、形制各异的“钉”状物,有金针,有骨刺,有玉签……在石台正上方,倒悬着一根巨大的、不知是何材质的钟乳石状物体,尖端对准石台中心。

而最让我血液冻结的是,在石台正前方,背对着我,盘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身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黑色旧式短褂,身形干瘦。听到我的脚步声,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来。

一张布满深刻皱纹、如同风干橘皮般的脸。最骇人的是,他只有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眶是个深陷的黑洞。而那仅剩的独眼,瞳孔竟然是诡异的灰白色,没有焦点,却准确无误地“看”向了我,或者,看向了我胸前微微震动的玉蝉。

干裂的嘴唇缓缓掀开,露出所剩无几的、焦黄的牙齿。一个嘶哑、摩擦,仿佛两片锈铁在互相刮擦的声音,在这死寂的洞穴中响起:

“三代了……终于……又有一个‘钉胚子’……自己走回来了……”

我的大脑“嗡”地一声,瞬间一片空白。老钉?!他怎么可能还活着?!不对,他那样子,那气息……根本不像活人!

“认得它吗?”他(它?)枯瘦如鸡爪的手指,遥遥指向我胸前的玉蝉,灰白的独眼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混杂着嘲弄与追忆的神色,“我‘养’了它甲子,用它‘钉’过三百七十九个不肯走的魂,也用它……给自己找了个不错的‘坑’。现在,它好像……更喜欢吃新鲜的。”

他缓缓抬起手,那手干瘪发黑,指甲弯曲尖长。随着他的动作,石台上方那根倒悬的巨物,似乎微微震动了一下。整个洞穴里,那规律的“叮……叮……”声,陡然变得急促、响亮起来!

一股无法形容的、冰冷刺骨的吸力,猛然从我手中的玉蝉传来,瞬间席卷全身。不是我脑子里的亡魂记忆在翻腾,而是我自己的意识、魂魄,仿佛都要被从头顶抽离出去,投向那根倒悬的巨物,投向石台上那些骸骨之间的某个空位!

“不——!”

我嘶吼出声,拼命抗拒那股吸力,想要转身逃跑。但双腿像灌了铅,钉在原地。玉蝉滚烫,几乎要灼穿我的皮肉。眼前阵阵发黑,耳畔是无数亡魂的尖啸与老钉那扭曲沙哑的、仿佛咒语般的低喃混合成的恐怖合奏。

视线彻底模糊的最后一刻,我依稀看到,石台上那些低垂的骸骨头颅,似乎……微微抬起了一点,数十个黑洞洞的眼眶,齐刷刷地“望”向了我。

而在我意识沉沦的边缘,一个更加冰冷、更加令我绝望的“画面”,强行挤了进来——

不是别人的记忆。

是我自己。就躺在石台正中央,那个唯一的空位上。脸色死灰,双目圆睁,空洞地望着洞穴顶部。而我的头顶百会穴,正插着一枚崭新的、闪着幽光的……

金针。

原来,我看到的葬礼,不在坟地。

在这里。

本章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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