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阿婆临终前传我祖传染料秘方时,反复叮嘱其中那味“魅蓝”绝不可用。
我没忍住,用它染了件衣裳。
穿上后,镜中却映出陌生绝美容颜,耳边响起飘忽女声:“三百年了……终于等到替身……”
更诡异的是,我发现这衣裳,竟会自己改样式。
正文
我阿婆走的那天,是个阴得能拧出水来的黄昏。老屋窗纸破了几个洞,灌进来的风带着河岸特有的、湿漉漉的腥气,还有远处镇上豆腐坊飘来的、若有若无的豆渣味。她躺在里屋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木床上,身上盖着半旧的靛蓝布被,脸颊凹进去,像两片风干的橘皮,只有一双眼睛,还亮得吓人,死死攥着我的手腕。
那手枯瘦,冰凉,力气却大得离谱,指甲几乎要掐进我的肉里。屋子里很暗,没点灯,只有天光从破窗洞和门缝里挤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摇晃的、支离破碎的影子。
“囡囡……”她的声音像是从一口干涸了很久的深井里掏出来的,嘶哑,断续,“灶间……水缸底下……第三块砖……”
我凑近些,鼻尖全是老人身上那种挥之不去的、混合了草药与时光腐朽的气息。
“砖是活的,能挪开……里面……有个油布包。”她每说几个字,就要喘上一大口,胸腔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那是……咱们家传了不知多少代的……染料方子……”
我的心猛地一跳。我们家祖上据说曾是江南一带有名的染匠,专给达官贵人甚至宫里供过绸缎,后来不知怎的就没落了,只剩下阿婆手里偶尔露一手的绝活,染出的颜色,鲜活透亮,镇上的染坊根本没法比。可阿婆从不肯多说,更别提传给我方子。
“方子……给你了……”她的眼睛瞪得更大,浑浊的瞳孔里映出我惶惑的脸,“里头……有一味色……叫‘魅蓝’……”
“魅蓝?”我下意识重复。
“对!”她手指猛地又一紧,疼得我吸了口凉气,“记住!囡囡你千万记住!旁的颜色……随你琢磨……唯有这‘魅蓝’……那方子上虽写了……用料、配比、时辰……一样不差……但你绝不可用!一次也不许!想都别想!”
她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甚至带着一种深切的恐惧,那恐惧如此真切,瞬间盖过了屋里死亡临近的沉闷。
“为什么,阿婆?这颜色……有什么不对吗?”
阿婆却不答,只是更用力地摇头,稀疏的白发在枕上摩擦出簌簌的声响,眼神开始涣散,望向黑黢黢的房梁,仿佛那里有什么我看不见的东西。“用了……就收不住了……要还的……都是要还的……三百年……血债……”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含在喉咙里,咕哝着,随着最后一口长气的吐出,彻底没了声息。攥着我手腕的手,倏地松开了,无力地垂落在染着蓝花的旧床单上。
我僵在床前,手腕上那圈冰冷的触感和隐隐的刺痛还在,屋里死寂一片,只有我的心在胸腔里咚咚乱撞。阿婆的警告,混合着“三百年”、“血债”这些字眼,像几枚生锈的钉子,狠狠楔进了我的脑子。
料理完阿婆的后事,我迟疑了好几天。老屋空了,那股萦绕不散的草药味似乎也淡了些,只剩下河风和潮气。我总是不自觉地走到灶间,盯着那个青黑色、边缘长着滑腻青苔的旧水缸。
终于在一个同样阴沉沉的下午,我挪开了水缸。底下铺着大小不一的青砖,我数到第三块,蹲下身,用手指抠进边缘的缝隙——砖果然是松动的。用力撬起,下面是一个不大的凹洞,躺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油布包,摸上去又冷又硬。
回到我住的西厢房,关紧门,心跳得厉害。油布包层层揭开,最里面是一本薄薄的、边角卷曲破损的线装册子,纸张脆黄,散发着陈年的霉味和一丝极其幽微的、难以形容的冷香。翻开,里面是用蝇头小楷工工整整写就的染料配方,有些字迹已被水渍晕染模糊,还有许多看不懂的符号和简图。阿婆说的没错,里面详细记载了数十种颜色的调配方法,朱樱、鹅黄、柳绿、藕荷……用料稀奇古怪,有些是听过的矿物植物,有些则是闻所未闻,像什么“子夜瓦上霜”、“未啼雏雀舌尖血”。
我屏住呼吸,一页页翻找。终于,在接近末尾的泛黑纸页上,看到了那两个字——“魅蓝”。
它的配方果然详尽得诡异。主料是一种叫“深沼冥夜花”的东西,需在“朔月子时,瘴气初凝时”采摘,辅以“鲛人泪(赝品亦可,然效减)”、“百年榕树朝东第一枝树皮”、“被遗弃的订婚信物上铜锈”……林林总总十几样。炼制过程更是繁复苛刻,对水温、火候、搅拌次数与方向,甚至染匠的呼吸节奏都有要求。最后还缀着一行稍小的、笔迹不同的注释:“此色天成,妖异夺魄,覆水难收,慎之!戒之!”
指尖抚过那行小字,冰凉的触感。阿婆恐惧的眼神和临终含糊的警告再次浮现。我猛地合上册子,胸口发闷。
不能碰。我对自己说。
可是,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推着我。阿婆走了,这老屋,这门手艺,这谜一样的方子,现在都属于我了。“魅蓝”,到底是什么样的蓝?能让祖辈如此忌惮,却又将其配方如此完整、近乎神圣地传承下来?仅仅是危险吗?还是危险背后,藏着染匠家族无法抗拒的、关于极致的诱惑?
接下来的日子,我像个走火入魔的幽灵,在镇上和附近的山野间游荡。我对照着那本发黄的册子,寻找一切可能找到的替代材料。“深沼冥夜花”自然无处可寻,但我从古籍杂记中推断,它可能是一种喜阴惧光、生长在极阴湿处的蕈类或苔藓。我在西边荒废已久的乱葬岗边缘,背阴的山涧石缝里,找到了一种在月光下泛着暗蓝荧光的湿滑苔藓。鲛人泪是传说,我用了海边渔村老人给的、据说有灵性的珍珠贝分泌物。“百年榕树”镇口就有一棵,我偷偷剥了一小块朝东的树皮。至于“被遗弃的订婚信物”,我在旧货摊一堆破烂里,翻到一枚生满绿锈的铜戒指,背后刻着模糊的“永结”二字。
每收集一样东西,心里的忐忑就多一分,但那股想要“看看”的冲动,也更强一分。我对自己说,我只试试,严格按照方子来,一步都不错,染一小块布头,看看颜色就好。看看祖辈讳莫如深的“魅蓝”,究竟什么样。
我在老屋后院那间废弃的染房里开始了。染房久不用,满是灰尘和蜘蛛网,阿婆当年用过的巨大染缸静静蹲在角落,像一只沉默的怪兽。我清理出一小块地方,按照方子上的古法,用特制的陶罐、木柴火、无根水(雨水)……一步一步,小心翼翼。添加那些收集来的“材料”时,尤其是捣碎的暗蓝苔藓和那粘稠的珍珠分泌物,罐子里腾起的雾气带着一股刺鼻的腥甜,让我几欲作呕。
熬制的过程持续了整整三天三夜。我必须守着火,控制温度,在某些特定时辰加入某些材料,并按照一种古怪的韵律搅拌。期间,我几乎没合眼,耳边似乎总听到若有若无的叹息,像是从很远的河面,又像是从染缸深处飘来。眼睛熬得通红,精神却异常亢奋。
第三天,子时。最后一步。我将一小块素白、未漂练过的生丝绸浸入那罐已然变得粘稠、在昏暗油灯下呈现出一种无法形容的、近乎黑色的深蓝液体中。按照方子,需要默数三百息。
一、二、三……我的心跳声盖过了计数。染房里静得可怕,连屋外的虫鸣都消失了。油灯的火苗笔直向上,一动不动,像是凝固了。
二百九十八、二百九十九、三百!
我猛地将丝绸拎出。
那一瞬间,仿佛所有的光都被吸走了。丝绸悬在陶罐上方,滴落着粘稠的液滴。它不再是白色,也不是我所知的任何一种蓝。那是一种……活着的颜色。深不见底,却又在核心处隐隐流动着一种极暗的、妖异的光泽,仿佛把最沉寂的夜和最疯狂的梦一同捣碎,调和了进去。它不是覆盖在丝绸上,而是从每一根纤维里渗透出来,呼吸着。多看几眼,竟觉得头晕目眩,心神都要被摄去。
我成功了?或者说,我打开了什么不该打开的东西?
强烈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我想起阿婆的话,几乎立刻就想把这块布扔回罐子,或者直接丢进灶膛烧掉。但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抓住了我——迷恋,还有一丝连自己都害怕的得意。我染出了“魅蓝”!祖辈禁止的颜色!
鬼使神差地,我没有毁掉它。反而,用它,精心裁制了一件上衣,一件简单的、斜襟盘扣的样式。剪裁时,剪刀划过那布料,感觉异常柔滑冰凉,像蛇的皮肤。缝制时,针脚落在上面,悄无声息,仿佛布料本身在吞噬一切声响。
衣服做成的那晚,月黑风高。我闩好房门,换上这件“魅蓝”上衣。布料贴上皮肤的一刹那,激灵灵打了个寒战,太凉了,凉得不似织物,倒像一层薄薄的、流动的冰。我走到阿婆留下的那面模糊的铜镜前。
镜面昏黄,往常只能照出个大概轮廓。但这一次,我看清了。
镜子里的人,不是我。
那是一张我从未见过的脸。肌肤胜雪,眉眼如画,唇不点而朱,是一种惊心动魄的、近乎妖异的美。美得毫无生气,美得让人心底发毛。她穿着那件“魅蓝”上衣,静静地“站”在镜中,眼神空茫,却又似乎穿透镜面,直直望进了我的心底。
我尖叫一声,猛地后退,脊背撞上冰冷的墙壁。镜子!镜子坏了?我惊魂未定,再次颤抖着,一点点挪到镜前。
镜子里,又是我自己了。还是那张平淡无奇、带着熬夜疲惫和惊惧的脸。只是身上那件“魅蓝”上衣,在昏暗光线下,颜色仿佛更深邃了些,幽幽地反着光。
幻觉?一定是太累了,精神紧张产生的幻觉。
我捂着狂跳的心口,试图说服自己。可就在这时,一个声音,轻轻地、飘飘忽忽地,像是贴着我的耳廓钻了进来,又像是直接响在我的脑子里:
“三百年了……”
那声音幽怨,冰冷,带着一种刻骨的疲惫和……一丝难以压抑的兴奋。
“终于……等到替身……”
“谁?!”我厉声喝道,猛地转身,屋子里空荡荡,只有我的影子被油灯拉得老长,扭曲地投在墙壁上。门窗紧闭,并无他人。
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衣。我僵硬地站在原地,耳畔那声音似乎还在幽幽回荡。替身?什么替身?阿婆说的“要还的”、“血债”……
我的目光,无法控制地再次落向铜镜。镜中的我,脸色惨白。而身上那件“魅蓝”上衣,在镜中的映像……领口处,似乎和刚才我穿上的时候,有了一点点极其细微的不同。我记得我盘扣扣得规整,最上面那颗扣子,应该紧贴着颈侧。可现在,镜子里,那颗扣子好像……松了一线?领口微微敞开了些许,露出一点点想象的、苍白皮肤。
是我记错了?还是……衣服自己动了?
这个念头让我毛骨悚然。我死死盯着镜子,眼睛都不敢眨。油灯噼啪爆了一个小小的灯花。就在那光影晃动的一刹那,我发誓,我看到镜中那“魅蓝”上衣的袖口——我原本做成简单的直筒袖——其边缘的轮廓,似乎极其轻微地、水波般荡漾了一下,然后,袖口收缩了毫厘,变得更贴合“镜中我”的小臂线条。
不是错觉!
我踉跄着扑到镜前,手指颤抖着摸向自己的袖口。布料冰凉柔滑,触感真实。我仔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袖口似乎是直的。可当我再抬眼看向镜子——
镜子里,袖口依旧是那种微妙的、贴合收紧的模样。
这件衣服……它在镜子里,和在我身上,是不一样的?或者,它在按照某种我不理解的意愿,缓慢地改变?而镜子,照出了它“真实”的,或者说,“它想要变成”的样子?
“啊——!”我再也无法忍受,疯了一样去扯身上的盘扣,想要把这邪门的衣服脱下来。可刚才还很好解开的盘扣,此刻却像生了根,冰凉滑腻,手指怎么也使不上劲,越是焦急,越是解不开。那布料紧紧吸附在皮肤上,寒意越来越重,几乎要渗进骨头里。
慌乱中,我抓起桌上的剪刀,对准衣襟就想剪开。剪刀尖触到“魅蓝”布料的瞬间,一股更大的寒意猛然从接触点炸开,顺着剪刀蔓延到我手上,整条胳膊顿时麻了。同时,耳边那女声又幽幽响起,这次带着一丝清晰的嘲弄:
“没用的……既然穿上了……便是应了契……”
我手一软,剪刀“当啷”掉在地上。我瘫坐下去,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目光却死死锁着几步之外那面铜镜。
镜中,“我”依然穿着那件上衣。而衣服的样式,就在我的注视下,正发生着缓慢而确凿的变化。领口开得更低了,渐渐变成了一种古老而妖娆的款式,边缘甚至隐隐有暗纹浮现。腰身部位在收束,变得窈窕。袖口继续变化,成了层叠的、如花瓣般的绲边……
它在变成另一件衣服。一件属于“她”的衣服。
而那镜中的面容,虽然依旧是我的五官轮廓,却笼罩上了一层越来越浓的、属于“她”的妖异美感,眼神也越发空茫、遥远,仿佛正透过三百年的时光,冷冷地注视着我这个惊恐万状的“替身”。
夜还很长。油灯的光晕在墙上摇晃,将我和镜中那个正在被“魅蓝”缓慢侵蚀、改写的影子,一同囚禁在这间死寂的老屋里。
我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契”是什么,更不知道当这件衣服在镜中彻底变成“她”的样式时,我会怎样。
阿婆,这就是……不能用的代价吗?
本章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