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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我叫周明,是省城图书馆的文献修复师。平静的生活被一场梦境打破——梦里,我死于一颗会流泪的山竹。为解此劫,我回到祖父位于滇南的故乡,却意外揭开家族百年的隐秘。山中道观的疯癫道士、会说话的山竹树、地下祭坛的骸骨、祖父日记中的南洋秘术……当真相浮出水面,我才明白,这趟归乡路,原是一场跨越三世的轮回救赎。

正文

雨水敲打着图书馆的旧窗,发出单调而执着的声响。我放下手中的镊子,揉了揉发酸的眼眶。修复台上,清末地方志的残页如蝴蝶翅膀般脆弱,墨迹在潮湿的空气里仿佛随时会化开。就在这时,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钻入鼻腔——清冽、甘甜,带着雨林深处的湿润。

是山竹。

我猛地抬头,阅览室空无一人,窗外只有连绵的雨幕。可那香气真实得令人心悸。三天了,自从那个梦开始,这种若有若无的香气就如影随形。

梦中,我站在一棵从未见过的巨树下,树冠如盖,叶片墨绿得发黑,枝头挂满紫红色的果实——山竹。一颗山竹突然坠落,在我脚边裂开,雪白的果肉间渗出鲜红的汁液,如血如泪。一个苍老的声音在风中叹息:“第三世了,该还债了……”

然后我便惊醒了,枕边竟真的放着一颗山竹,果蒂处有淡淡的红渍,像干涸的血。

我收起残页,决定请假回一趟滇南老家。祖父去世前曾拉着我的手说:“阿明,如果哪天你闻到山竹香却找不到果子,就回老宅看看,床下有个樟木箱子。”那时我十四岁,只当是老人家的呓语。如今祖父已过世七年。

火车转汽车,再搭老乡的拖拉机颠簸了半日,故乡的轮廓终于在暮色中浮现。滇南的雨林苍翠欲滴,空气甜腻得让人发慌。老宅孤零零地立在村尾,背靠着一座当地人称为“鬼哭岭”的山峰。据说早年有山民在岭上见过会发光的果子,摘食后要么暴富,要么暴毙,真伪已不可考。

推开老宅吱呀作响的木门,尘土味扑面而来。我径直走向祖父的卧室,床底果然有个蒙尘的樟木箱。箱没上锁,里面整齐叠放着一套褪色的道袍、几本线装笔记,还有一把用油布裹着的短剑。最底下压着一本皮质日记。

翻开日记,祖父工整的楷书记录着一段匪夷所思的往事:

“民国二十二年春,余随父进山采药,于鬼哭岭深处遇异树。树高三丈余,叶如枇杷而大,果似山竹而色紫红,异香扑鼻。父曰:‘此乃《岭南异木考》所载之血山竹,三百年一结果,果肉可延寿,果核可通阴阳。然取之必以诚,盗之必遭祸。’”

“是夜,南洋富商陈世昌来访,出重金求血山竹。父拒之。陈竟趁夜私携火器入山……”

日记到此突兀中断,后面被撕去了几页。

我正看得入神,忽然听见后院传来窸窣声。隔窗望去,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老道正在墙根下挖着什么。我悄悄走近,老道猛然回头,脸上污浊不堪,唯有一双眼睛清亮得吓人。

“你终于来了。”老道咧嘴笑了,露出稀疏的黄牙,“周家的第三世。”

我心头一震:“道长认识我祖父?”

“何止认识。”老道从怀里掏出一颗干瘪的山竹,“你祖父周正清,我师弟周正明,还有那个南洋人陈世昌——我们三个的孽债,拖了快一百年了。”

老道自称青云子,原是鬼哭岭上清虚观的修士。他告诉我,祖父日记里被撕去的部分,记载着一场血腥的争夺。

“民国二十二年,陈世昌为取血山竹,放火烧了半片林子。山竹树灵震怒,降下诅咒。陈世昌当场被落下的树枝穿胸而死,你祖父虽救下几颗果子,却也被诅咒缠身——周家三代之内,必有人死于山竹之劫。”

“那我祖父……”

“你祖父周正清是医生,他用血山竹救了许多人,试图积德消灾。你父亲早逝,或许已是应劫。”青云子叹息,“但你不同,你身上有陈世昌的转世印记。这是第三世,若再不解,你必死无疑。”

我背脊发凉:“怎么解?”

“找到那棵血山竹树,举行还债仪式。”青云子顿了顿,“但树在阴阳交界处,常人看不见。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用周家血脉之血浇灌山竹核,以通阴阳。”

我本能地后退。这太疯狂了。但梦中那颗流泪的山竹,还有连日来的异香,都让我无法全盘否认。最终,我答应了青云子,约定次日清晨进山。

那一夜,我在老宅辗转难眠。凌晨时分,隐约听见后院有哭声。循声而去,竟见月光下,祖父生前栽种的普通山竹树,正缓缓渗出暗红色的汁液。树干上,渐渐浮现出一张模糊的人脸,口型一张一合:

“快……跑……”

我惊出一身冷汗,再看时,一切如常。

第二天,青云子如约而至。我们沿着早已荒废的古道进山。雨林深处,藤蔓交织,几乎无路可走。青云子却轻车熟路,口中念念有词,不时洒出些香灰。

“到了。”他停在一面爬满青苔的石壁前,用手拂开藤蔓,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裂缝。

裂缝内是向下的石阶,深不见底。我们点燃火把,拾级而下。石阶湿滑,壁上刻着奇怪的符号,似道非道,似梵非梵。约莫走了半小时,前方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窟,穹顶高悬,钟乳石如林。洞窟中央,一株难以形容的巨树盘根错节,树干需数人合抱,枝叶间挂满紫红色的山竹——正是我梦中所见。

但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树下散落着数十具骸骨,有的倚树而坐,有的匍匐在地。最靠近树根处,三具骸骨呈三角对峙之势,其中一具手中还握着一把锈蚀的驳壳枪。

“陈世昌。”青云子指向持枪骸骨,又指向另外两具,“这是你曾祖父,这是我师父——当年的清虚观主。他们都死在了这里。”

我声音发干:“那你为何……”

“因为我逃跑了。”青云子惨笑,“当年我随师父前来阻止,见师父惨死,吓得魂飞魄散,逃回道观后就疯了。直到十年前,才在师父遗留的手札中找到了解法。”

他示意我走近树干。近看才发现,树皮上布满了扭曲的人脸图案,有的痛苦,有的愤怒,有的哀伤。其中一张脸,竟与我八分相似。

“陈世昌的第一世。”青云子说,“血山竹每结果一次,就会吸收周围的生机与死气。这些脸,都是因它而死之人的印记。陈世昌执念太深,三世轮回都带着这印记。第一世死于贪婪,第二世死于恐惧,这一世……”

我接口:“要死于救赎?”

青云子点头:“仪式很简单:用你的血浇灌树根,向所有亡魂忏悔,然后摘下一颗山竹,当场吃下果肉,将核埋回土中。如此,循环可破。”

我抽出短剑,划破掌心。鲜血滴落树根的刹那,整个洞窟忽然震动起来。骸骨们发出幽幽的绿光,树上的山竹同时裂开,流出鲜红的汁液。无数声音在我脑中响起,有哀求,有咒骂,有哭泣。

最清晰的是三个声音:

一个苍老(我曾祖父):“阿明,别信他!”

一个威严(青云子的师父):“孽徒,你竟敢回来!”

一个疯狂(陈世昌):“吃了它!长生不老!吃了它!”

我头痛欲裂,几乎要昏厥。恍惚间,我看见青云子脸上闪过一丝诡异的笑容。不对,有什么地方不对。

我强忍剧痛,回忆这几天的细节:青云子为何对老宅那么熟悉?他怎知樟木箱的存在?祖父日记被撕去的几页……

“你不是青云子。”我猛地抬头,“你是陈世昌!”

“老道”的笑声变了,变得年轻而张狂:“聪明!可惜晚了!”

他的面容如蜡般融化,露出另一张脸——与树皮上那张“陈世昌”的脸一模一样。

“青云子三十年前就死了,被我吞噬了魂魄。”陈世昌的鬼魂咧嘴笑道,“血山竹确实能延寿通阴阳,但需要活人献祭。周正清当年坏了我的好事,现在用他的孙子来补,正好!”

他飘向巨树,伸手抚摸树干:“这棵树,其实是我祖父从南洋带来的魔种。它需要周家血脉才能真正成熟。前两世我都失败了,这一世,我绝不会失手!”

洞窟震动得更厉害了,树根如触手般向我卷来。我拼命躲闪,短剑砍在树根上,流出腥臭的黑血。陈世昌的鬼魂在狂笑:“没用的!你的血已唤醒它,它认你为主食!”

千钧一发之际,我瞥见曾祖父骸骨手中紧握着一件东西——是一枚玉坠,刻着道家的辟邪符。我扑过去抓起玉坠,树根触到玉坠的瞬间,如遭电击般缩回。

陈世昌惊怒:“不可能!那老东西的玉怎么还有效!”

我突然明白了:曾祖父至死都握着这枚玉坠,就是为了留下后手。我将玉坠按在树干的人脸图案上,口中念起祖父日记末尾模糊记载的咒语——那是曾祖父留下的破魔咒。

树干上的人脸开始扭曲,陈世昌的鬼魂发出凄厉的惨叫。所有骸骨同时站起,向巨树走去。他们每走一步,身体就化作一缕光,融入树干。

最后消失的是我曾祖父的骸骨。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温和,然后也化作光点。

巨树开始枯萎,山竹纷纷坠落,落地即化。陈世昌的鬼魂被树干吸入,渐渐消失。临灭前,他尖叫道:“我不甘心!长生……我要长生……”

洞窟恢复了平静。

我瘫倒在地,许久才缓过气来。走到树根处,发现所有骸骨都已不见,唯有一颗山竹静静躺在那里,紫红发亮,完好无损。

我捡起山竹,犹豫片刻,还是掰开了它。果肉雪白,甘甜无比。果核乌黑,隐隐有流光转动。

我将果核埋在枯萎的树根旁,磕了三个头。

走出山洞时,天已黄昏。雨林依旧苍翠,但鬼哭岭的阴郁之气似乎消散了许多。回到老宅,我重新打开祖父的日记,在最后空白页,竟浮现出新的字迹:

“阿明,若你见此文,则劫已解。血山竹非魔非仙,乃人心映照。贪婪者见其贪,仁者见其仁。曾祖留玉,祖父积德,皆为今日之伏笔。今魔根已除,可移寻常山竹植于此地,三年后当结果,其味清甜,可明目静心,乃周家新传。切记:世间奇珍,不若平凡一果;长生执念,不如善度一生。祖父正清绝笔。”

字迹渐渐淡去。

我沉默良久,到后院挖出那棵会“流泪”的山竹树苗,移植到鬼哭岭山洞前。夕阳给它镀上一层金边。

三年后的秋天,我带着新婚妻子回老宅。后院的山竹树第一次结果,紫红可爱。妻子摘下一颗,掰开惊呼:“你看,这山竹的果肉,像不像一颗心?”

我望去,果然,雪白的果肉天然长成心形,晶莹剔透。

晚风拂过,带来清甜的香气。这一次,我知道,这只是山竹的香气,再无其他。

鬼哭岭的名字,不知何时被村民改成了“翠竹岭”。岭上如今遍植山竹,春末开花,夏末结果,成为当地的特色物产。而周家老宅的后院,每年结出的第一批山竹,果肉总是心形的。

妻子问我这有什么讲究,我笑说:“大概是老祖宗们,在教我们怎么‘留心’吧。”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月光如水。图书馆的修复台上,清末地方志的残页已修补完好,墨迹清晰如初。其中一行小字特别醒目:“滇南有异竹,其实如心,其味甘平,食之可安魂。”

我合上书,望向窗外夜空。

今夜,应该不会再有关于山竹的梦了。

本章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