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我祖传唱皮影,却总爱耍些“阴间新花样”。
最近我接了单大生意,给一位神秘客人定制“活皮影”。
客人要求诡异:必须以他提供的青丝与血为媒,午夜开箱,不见生人。
交货那晚,我总觉得箱中影人姿态与昨日不同,仿佛自己调整过角度。
直到巡演至客人故乡,台下满座寂静——每个观众的脸,竟与那箱中影人如出一辙。
而第一排那个对我微笑的客人,正是三年前我亲手埋葬的胞弟。
正文
1. 夜客
线香燃出的青烟,笔直得像根上吊绳,在昏黄的灯泡下慢慢扭散。我靠在老祖宗传下来的檀木戏箱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箱角被岁月啃出的凹痕。屋里堆满了皮影人,白的关羽,黑的张飞,彩的貂蝉,一个个挂在竹架上,没光的时候,像一群悬空的薄尸。空气里是陈年皮革和矿物质颜料的味道,闻久了,有点像是棺材铺子后院的晒皮场。
这行当,早他娘凉透了。谁还看皮影?除非我给它加点“料”。比如,给《白蛇传》配上阴乐,让青蛇的眼珠子在紫外灯下泛绿光;或者,把《西游记》改成暗黑版,唐僧的影人得用据说浸过坟头土的皮子来刻,演到女儿国那一段,台下保准有人起鸡皮疙瘩。他们管我叫“阴间艺术家”,我呸,不过是混口饭吃,顺便让老祖宗的手艺死得别那么难看。
所以,当那个叫“阿青”的人,通过层层叠叠的中间人,把话递到我这儿,说要定制一尊“活皮影”,开价够我歇三年时,我对着手机屏幕上那串零,只迟疑了三秒。三秒里,一秒想的是祖训里好像提过“活皮影”是大忌讳,一秒想的是下个季度的房租,最后一秒,想的是阿青附上的要求——那要求看得我后槽牙有点发酸。
“料需自备,今夜子时,旧戏台后槐树下取。匣内青丝一束,瓷瓶血一盏,忌见光,忌染尘。依古法‘牵魂引’为之,影成之日,复于子时,置此匣于原地,背身勿顾,勿与人言。切记。”
古法“牵魂引”?这词儿我只在爷爷酒后吹牛时听过一耳朵,说是能把魂气儿牵一丝进皮影里,让死物沾点活泛气,但也最容易招惹不干净的东西。爷爷说那法子失传了,我知道没失,就记在那本快散架的《影戏秘谭》最后一页,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旁边还有块褪色的褐斑,我小时候总疑心是血。
子时的旧戏台,荒得连野狗都不乐意去撒尿。我摸黑过去,怀里揣着个黑布袋,心里骂了一路。槐树叶子黑黢黢地堆在头顶,风一过,哗啦响,像好多人挤在一起窃窃私语。树根那儿,果然有个乌木匣子,入手冰凉,不是木头的凉,是那种钻进骨头缝的阴冷。我没敢开手机灯,摸着黑,把那匣子紧紧裹进布袋,逃也似的回了我的小作坊。
锁好门,拉严实所有窗帘,我才把乌木匣子请上工作台。打开,里面平平整整一束头发,鸦黑,细软。旁边是个小青瓷瓶,堵着木塞。我拔开凑近闻了闻,一股极淡的、铁锈似的腥气。血。新鲜的。我手指有点抖,赶紧塞回去。
接下来一个月,我成了昼伏夜出的鬼。推了所有活,电话不接,微信不回。工作台的灯换成最低瓦数的白炽灯,昏黄昏黄,照着我的刻刀、我的颜料、我泡制加工过的特制皮料。那束青丝,我分出最细的一绺,捻进硝制牛皮的经纬里;那瓶血,每次调色只敢用骨针蘸上一星半点,混进朱砂、石绿、蛤粉。刻的是个年轻男子的形貌,容长脸,细眉,眼尾微微上挑,依着匣内附的一张模糊旧照片——照片上的年轻人笑得有点拘谨,背景是棵老槐树,看着眼熟。刻刀走在线条上,我有时会生出错觉,觉得手下的皮子有细微的弹性,不像死物。特别是刻眼睛的时候,镂空的部分,总觉得它在昏黄灯影里,悄悄瞥着我。
最邪门的是“牵魂引”那一步。按书上说,需以执影人之人的中指血点睛,并念一套佶屈聱牙的咒诀。我咬破手指,把血珠小心点在那双缕空眼仁正中时,屋里没风,工作台上挂着的几个完工皮影却齐齐晃了一下。灯泡猛地暗下去,又挣扎着亮起,发出滋滋的轻响。而我仿佛听到耳边,极近又极远,有人轻轻叹了一口气,带着湿漉漉的寒意。
影人成了。它立在我的架子上,混在一堆传统角色里,格格不入。太“活”了。不是雕工精湛的“活”,是那种……神态的活。静静的,却好像下一刻就要眨眨眼,走下台来。我给它穿上仿旧式的长衫,布料是我从乡下老衣庄淘来的。完工那晚,我做了个梦,梦见它在空无一人的戏台上自己走着,甩着水袖,哼着一段我从未听过的、调子很古的戏文,然后它回过头,那张和我工作台上一模一样的脸,对着我,笑了一下。
我惊醒了,一身冷汗。
2. 异动
交货的日子到了。依旧是子时,我捧着重新封好的乌木匣子,像个贼一样溜到旧戏台后的槐树下。月色比上次好些,泠泠地照着破败的台子和虬结的树影。我把匣子端正放回树根原处,手指碰到那冰凉的木头,激灵一下缩回。按约定,我得背过身去,不能看,不能听,直到感觉“东西”被取走。
我转过身,面对着黑乎乎的野地。夜风穿过荒草,穿过废弃戏台空洞的门窗,发出呜呜咽咽的响声,像哭,又像笑。我能听见自己鼓点一样的心跳,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响亮。时间过得很慢,每一秒都拉得老长。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半小时,身后终于传来极其轻微的声响——是匣子被打开,又合上的声音?还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又或者,只是落叶被风卷动?
那声音很短促,一下,就没了。接着,是脚步声。很轻,很稳,不疾不徐,一步步,朝着与我相反的方向远去。我死死憋着气,指甲掐进掌心,忍着回头看的冲动。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夜风里,再也分辨不出,我才脱力般垮下肩膀,慢慢转回身。
树下空荡荡,乌木匣子不见了。只有月光,清白地照着一小块空地。我长出一口气,任务完成,钱该到账了。可心里那块石头,非但没落下,反而更沉了。那离去的脚步声,不知怎的,总让我觉得有点刻意均匀的僵硬。
回到作坊,我灌了自己两杯凉白开,才压住那点莫名的不安。看了一眼手机,银行通知还没来。也许是夜深的缘故。我强迫自己不再想,倒头就睡。
第二天下午,钱到了。数额一分不差。我盯着短信,笑了笑,又叹了口气。该干点正经营生了。正好有个南方古镇搞民俗文化节,出了不错的价钱邀我们戏班去演几天。我掂量一下,接了。出去走走,散散心,把那桩邪门生意彻底忘掉。
出发前整理行头道具,我把那套“阴间新花样”的皮影仔细打包,目光扫过架子,愣了一下。那个年轻男子形象的“活皮影”,我明明记得最后一次检查时,是把它单独收进一个铺了软缎的狭长木盒里的,还扣上了搭扣。可现在,它怎么又回到了架子上?而且,摆放的位置、朝向,和我记忆里收起来之前,似乎有细微的差别。之前它是微微侧身,目光低垂,像是看着地面;现在,它却是正面朝着门口方向,镂空的眼睛,正好对着我进来的位置。
是我记错了?还是打包时太忙乱,顺手又拿出来了?我走过去,拿起影人仔细看了看。皮子光洁,颜色鲜艳,刻口利落,没有任何被动过的痕迹。可它拿在手里的感觉……好像比完工时更“润”了些,少了一点生皮的脆硬,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肌肤的柔韧。是我心理作用吧?这一个月对着它,神经过于紧张了。
我摇摇头,把它重新装进木盒,这次特意上了把小锁。古镇的邀约,或许是个好兆头。
3. 古镇
古镇有个挺雅致的名字,叫“槐安”。到了地方,我才发现,这镇子比我预想的还要偏僻安静些。青石板路,白墙黛瓦,小桥流水,景色是标准的江南味道,但总透着一股子过于整洁的疏离感,像是精心维护的盆景,少了点鲜活人气。邀请我们的主办方是个本地文化协会,负责人姓胡,戴着眼镜,很斯文,说话滴水不漏,招待也周到,可那笑容像是量好了角度贴在脸上的。
我们被安排在镇西头一处老宅改的客栈里,戏台就搭在镇中心的广场,挨着一棵据说有几百岁的老槐树。那槐树生得极大,枝叶参天,树干怕得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树皮黝黑皴裂,深深浅浅的纹路,看久了,恍惚能组成些似是而非的人脸。树下香烟缭绕,竟是个小小的神龛,供着不知名的牌位。
第一场演出在晚上。天黑下来,广场四周挂起了红灯笼,映着古旧的建筑,倒有几分时空错落的味道。戏台前摆开一排排条凳。开锣前,我撩开后台的帘子往外瞟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人来了不少,几乎坐满了。可怪就怪在,太安静了。没有寻常乡镇看戏前的喧闹,没有小孩跑跳,没有嗑瓜子闲聊。男女老少,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条凳上,腰板挺直,面朝戏台,姿态几乎一模一样。灯笼的光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看不清具体表情,只觉得一片模糊的、苍白的安静。空气里只有风吹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还有我们后台伙计搬动箱子轻微的碰撞声。
胡主任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旁边,低声说:“我们槐安镇民风淳朴,最是敬重传统文化,大家都很期待老师的表演。”他脸上还是那种妥帖的笑。
我心里那点异样感更重了,但锣点已经敲响,容不得多想。开场是我的拿手“阴间”戏码,改编的《倩女幽魂》。幽绿的灯光,惨白的影人,配上凄厉的唢呐和电子合成器做的阴风呼啸效果。往常这套出来,总能激起台下点惊呼或低笑。可今天,台下死寂一片。那一张张被灯光偶尔扫到的脸,木然地看着,眼神空洞,连眼皮都很少眨动。偌大的广场,只有戏台上的音响在嘶吼,像是一个人在旷野里发疯。
我手心有点冒汗,操纵影人的竹签子差点打滑。好不容易熬到上半场结束,幕布垂下,我赶紧灌了半瓶水。太不对劲了。这不像看戏,倒像……一场沉默的祭奠。
下半场换了个稍微轻松点的剧目,传统《闹天宫》。金箍棒耍起来,猴子上蹿下跳,锣鼓点敲得热闹非凡。可台下,依然是那副沉寂的模样。我甚至看到前排几个老人,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可坐姿却依旧笔直。
最后一折戏是《游园惊梦》。杜丽娘和柳梦梅的影人在朦胧的灯光下缠绵悱恻,唱腔婉转。我稍微松了口气,这种舒缓的调子,或许……
就在这时,我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台下前排。一个年轻男人坐在靠边的位置,穿着件半旧不新的靛蓝褂子,正抬着头,看着戏台。灯笼的光正好晃过他的脸。
我的呼吸骤然停止,血液好像一瞬间冻住了。
那张脸——容长脸,细眉,眼尾微微上挑——和我工作台上刻了一个月、后来又莫名回到架子上的那尊“活皮影”,一模一样!不,不是一模一样,那影人是照着照片刻的,总有匠气,而台下这个人,鲜活,甚至有细微的表情,但那张脸的底子,那五官的分布和神气……
我牙齿开始打颤,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却又控制不住地看向他旁边的人。隔着几个座位,一个梳着髻的中年妇人,侧着脸……那眉眼,那脸型……也和那尊影人极其相似!只是年纪不同。再往旁边看,一个老者,一个少女……我疯了似的,用目光快速逡巡过前排那一张张被灯光不时照亮的脸。男人,女人,老人,孩子……面容各有不同,胖瘦不一,可只要仔细看,都能从他们脸上找到与那尊“活皮影”相似的特征!那是一种家族式的、流淌在血脉里的相似,像是一个模子在不同岁月、不同性别身上留下的变奏。
我操……这他妈是怎么回事?整个槐安镇的人,难道都共用一张“基础脸模”?
冷汗湿透了我的后背,冰凉的,贴着皮肤。竹签子在手里又湿又滑,几乎要握不住。台上的杜丽娘还在哀婉地唱着,词句飘进我耳朵里,却扭曲成了毫无意义的嗡鸣。
戏,终于在一片死寂中落幕。没有掌声,没有交谈。镇民们默默地站起身,有条不紊地收起条凳,然后像退潮一样,悄无声息地散入古镇纵横交错的巷弄里,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中。广场上转眼间空空荡荡,只剩下满地的红纸屑(我们开场时撒的),还有那棵沉默的老槐树,以及树下幽暗的神龛。
我僵在后台,直到伙计们开始收拾器材,叮叮当当的声音才把我惊醒。胡主任又幽灵似的出现,笑容无可挑剔:“辛苦了,老师。演出非常精彩,大家都很……投入。明天还是同一时间。”
我张了张嘴,想问,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我能问什么?问你们镇上的人为什么都长得像我家那尊皮影?
回到客栈,我冲进房间,反锁上门,心脏还在狂跳。我从行囊最底层翻出那个上了锁的狭长木盒,手抖得厉害,试了几次才打开锁扣。
里面是空的。
那尊“活皮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小截干枯的槐树枝,和一张折叠起来的、泛黄的旧纸。
我拿起那截槐树枝,指尖传来熟悉的、阴冷的触感,和当初那个乌木匣子一模一样。展开那张旧纸,上面是用毛笔写的几行字,墨迹深黑,力透纸背:
“戏已开场,莫问归处。明日最终幕,望君尽心。故人候君于首排,有旧需叙。”
故人?首排?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猛地想起谢幕时,那个穿着靛蓝褂子、坐在前排边上的年轻男人。他好像……不仅长得像那皮影,在戏快结束时,还朝着戏台的方向,极其轻微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和梦里皮影回头时的笑容,瞬间重叠在一起。
4. 惊魇
那一夜,我睁着眼捱到天亮。窗外的古镇静得可怕,连声犬吠都没有,只有风吹过屋角檐铃,叮铃……叮铃……单调得催魂。脑子里乱麻一样,那尊消失的皮影,满场寂静的“家族脸”,胡主任程式化的笑,还有纸上“故人”、“旧叙”那几个字,像冰冷的钉子,一下下敲进我的太阳穴。
故人?我在槐安镇哪有什么故人!祖上八代都住在北方山沟里,跟这江南水乡扯不上半毛钱关系。除非……
一个极其荒诞、却又让我浑身发冷的念头浮上来。我猛地从床上坐起,冷汗涔涔。我想起乌木匣子里那张模糊的旧照片,背景里的老槐树。昨天一到古镇,看到广场那棵巨槐时,我就觉得眼熟。现在细想,那虬结的枝干,树冠的形状……和照片背景里那棵,何其相似!只是照片里那棵看起来年轻些。
还有“阿青”这个化名,还有那要求诡谲的定制……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个指向槐安镇的局?可目的是什么?就为了让我这个半死不活的皮影匠,来给一群长得像皮影的镇民演几场阴间戏?
不,不对。纸上说“最终幕”。还有最后一场。
天刚蒙蒙亮,我就冲出客栈,像个没头苍蝇似的在古镇青石板路上乱走。我想找到点“正常”的迹象,找到个能问问话的人。可古镇苏醒得也异常安静。炊烟从白墙后袅袅升起,院门吱呀打开,人们出来洒扫、生火、摆弄早点摊子。他们看见我,会点点头,或者露出那种和胡主任如出一辙的、角度精准的平淡笑容,然后继续手头的活计。没有大声交谈,没有孩童嬉闹,连买卖交易都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进行什么隐秘的仪式。
我试图跟一个在河边洗菜的老妇人搭话:“阿婆,咱这镇子,挺安静哈。”
老妇人抬起头,脸上皱纹里嵌着水光,她看着我,眼珠似乎转动得比常人慢半拍,然后慢慢扯开一个笑:“安静好,安静……长久。”声音沙哑,没什么起伏。
“镇上……是不是都姓一个姓啊?我看大家长得挺像亲戚。”我试探着,手心全是汗。
老妇人手里的菜叶子掉进河里,顺水漂走了。她没去捞,只是继续看着我,那笑容僵在脸上,慢慢褪去,眼神变得有些空茫,嘴里喃喃重复:“亲戚……是啊,亲戚……一棵树上的叶,一条根上的须……”
她不再理我,低头继续洗菜,动作变得有些急促。我站在河边,清晨的水汽扑在脸上,又湿又冷。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客栈房间,拿出那张泛黄的纸,又看。“故人候君于首排”。首排……首排……
我鬼使神差地,开始翻找自己的行李夹层。最底下,有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小袋子,里面是几样我从不轻易示人的旧物——父母的遗照,一枚生锈的顶针,还有……一张边角烧焦了的合影。那是我很多年前,逃离那个北方山村时,唯一带出来的“家族纪念”。
照片上是两个男孩,站在一棵树下,勾肩搭背,对着镜头傻笑。大一点的是我,瘦得像竹竿,一脸倔强。小一点的……是我的胞弟,小我三岁。我们身后那棵树,叶子落光了,枝干扭曲,但树形……我颤抖着手,把照片举到窗前光线下,仔细看那背景里的树。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无法跳动。
照片里那棵北方老树的轮廓,竟然和槐安镇广场上那棵巨槐,有七八分神似!而树下笑得腼腆的胞弟,他的脸型,眉眼……
我死死盯住照片里弟弟的脸,再猛地回想昨天台下那个穿靛蓝褂子的年轻男人,回想我刻了一个月的那尊皮影……剥去岁月的痕迹,忽略那点因死亡而固化的神态,骨骼的走向,五官的比例……
“不……不可能……”我听见自己牙齿磕碰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我弟,我亲手埋的。就在老家屋后山坡上,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那年夏天,山洪,他为了捡回我被水冲走的刻刀匣子……我找到他时,人已经泡得发白,手里还死死攥着那盒子。我记得他冰凉僵硬的手,记得他再也不会睁开的、和我很像的眼睛。我亲手给他换上的寿衣,亲手铲的土。那之后没多久,我就离开了那个充满痛苦记忆的山村,再没回去过。
他怎么可能会坐在槐安镇的戏台下,用那种似笑非笑的眼神看着我?
是巧合?是长得像的人?还是我因为那尊邪门的皮影和连日的紧张,出现了幻觉,甚至癔症?
我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痛尖锐而真实。不是梦。
一整天,我魂不守舍。伙计们看出我不对劲,问我是不是水土不服。我胡乱应付过去。下午去戏台做最后准备时,我特意走到前排,找到昨晚那个靛蓝褂子年轻人坐的位置。条凳是普通的条凳,没什么特别。我蹲下身,仔细看地面,青石板缝隙里,只有尘土和几片槐树落叶。
我伸手,摸了摸他坐过的那截凳面。木头微凉。就在我要起身时,指尖忽然触到一点极其细微的凸起。我凑近看,在凳面边缘不起眼的地方,有人用指甲,或者什么尖利的东西,划了一个小小的符号。那符号很怪,像是一个歪扭的“回”字,中间多一点。
这个符号……我见过。在老家,给我弟下葬时,按照村里极古老的习俗,要在棺材头里侧,用朱砂画一个类似的符,说是“引魂归宁,莫扰生人”。当时主持丧仪的老神婆嘴里念念有词,画的就是这个!她说,这样埋下去的人才安稳,不会跟着活人的气息回来。
我的血液彻底凉透了。
5. 终幕
最后一次开演前,后台的气氛比往日凝重。连最爱插科打诨的鼓佬都闷着头检查家伙,不说话。没人议论昨晚诡异的观众,但那种不安,像看不见的湿气,弥漫在每个人周围。
幕布拉开前,我最后一次从缝隙往外看。
广场上,人比昨晚更多了,密密麻麻,几乎看不到空地。依旧是令人窒息的寂静。红灯笼的光比昨晚更暗了些,摇曳着,把台下那些相似度惊人的脸庞映得明灭不定,像一群没有灵魂的纸偶。我的目光,钉子一样,钉在第一排,靠边的那个位置。
他还在。
还是那身靛蓝褂子,坐得端正,微微仰着头,望着空荡荡的戏台。灯笼的光滑过他的脸,那容长脸,细眉,上挑的眼尾……清晰得让我眩晕。这一次,我看得更仔细。不只是五官的相似,还有那种……神态里细微的东西,那种我弟小时候想心事时会露出的、有点茫然的专注。
他仿佛察觉到了我的视线,极其缓慢地,将脸转向后台帘幕的方向。隔着厚重的幕布,隔着昏暗的光线,我却觉得,他的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我。然后,他的嘴角,一点一点,向上弯起。那不是昨晚谢幕时模糊的笑意,而是一个清晰的、甚至可以称得上温和的笑容。可这笑容落在我眼里,比任何狰狞的表情都恐怖千万倍。
我猛地缩回头,后背重重撞在箱子上,发出哐当一声响。伙计们都看我。
“班主,没事吧?”拉胡琴的老孙问。
“没……没事。”我声音发干,“准备开场。”
今晚演的是全本《目连救母》,胡主任特意点的戏,说镇上的老人们爱看。这出戏本就带着浓厚的阴司色彩,讲目连僧人闯入地狱,救拔亡母。往常演,我那些“阴间”手段正好派上用场,效果震撼。可今晚,我毫无发挥的心思,只觉戏里每一句唱词,每一个场景,都像是在映照我眼前的处境,讽刺至极。
锣鼓敲响,戏开场。我操纵着目连的影人,动作机械,唱腔干涩。台下依旧是一片深海般的死寂。我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聚焦在戏台上,冰冷,沉重,带着一种诡异的期盼。而第一排那道目光,尤为灼人。
演到“闯狱”一折,目连来到奈何桥边,遇到鬼卒阻挠。按设计,这里该有凄厉的鬼叫和磷火般闪烁的绿光。可当我按下效果开关时——
戏台上所有的灯光,啪,全灭了。
不是跳闸,不是故障,是那种彻底的、吞噬一切的黑暗。连广场四周的红灯笼,也瞬间熄灭。
浓墨般的黑。绝对的寂静。连风声都停了。
我的心跳骤停了一拍。
就在这死寂的黑暗里,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很轻,很近,几乎贴着我的耳朵,带着冰冷的、湿漉漉的气息,像从很深的水底传来:
“哥……”
是我弟的声音!是我记忆深处,那个总跟在我屁股后面,怯生生喊我“哥”的声音!
我浑身汗毛倒竖,血液冻结,想尖叫,喉咙却像被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那声音继续幽幽地飘来,断断续续,夹杂着微弱的水流汩汩声:“水里……好冷啊……”
“刀……盒子……我给你捡回来了……”
“你刻的……真好……”
“他们都喜欢……都想……要……”
黑暗仿佛有了实质,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裹挟着河底的淤泥味和腐烂水草的气息。我腿一软,瘫坐在冰冷的地上,手中操纵影人的竹签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
灯光猛地重新亮起,刺得我眼睛生疼。锣鼓点奇迹般地接上了,好像刚才的黑暗和中断从未发生。台下的观众依旧安静地坐着,姿态未变,仿佛只是眨了眨眼。
胡主任不知何时站在台侧阴影里,对我微笑着,点了点头,示意继续。
我像个扯线木偶,被伙计搀扶起来,浑浑噩噩地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剩下的戏是怎么演完的,我完全不知道。只记得幕布最终落下时,台下第一次有了“动静”。
不是掌声,不是喧哗。
是所有观众,男女老少,同时缓缓地站了起来。动作整齐划一,如同训练有素的军队。然后,他们朝着戏台,也是朝着台后那棵巨大的老槐树,深深地,躬下了身。
鞠躬的动作缓慢、沉重,带着一种古老的、令人心悸的虔诚。
接着,如同前两晚一样,他们沉默地散去,消失在古镇蛛网般的巷弄中。
广场再次空荡。只有那棵老槐树,在逐渐暗淡的灯笼余光里,投下庞大而沉默的阴影,笼罩着小小的神龛,也笼罩着瘫在戏台边、无法动弹的我。
胡主任慢慢踱了过来,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像是完成了一件重要任务后的松懈,又像是某种深沉的怜悯。他递过来一个厚厚的信封,比之前约定的尾款还要沉得多。
“辛苦了,老师。戏,很圆满。”他的声音平稳无波,“槐安镇,会记得您。”
我没有接信封,只是抬起头,眼睛血红,死死盯着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我……我弟弟……是不是……在……在……”
我的目光投向第一排那个空荡荡的位置,又猛地转向广场中央那棵巨槐。
胡主任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棵槐树,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这棵树,很久以前,不在这里。是很久以前,一位伤心欲绝的母亲,从很远很远的北方,带回了一截濒死的枝干,种下。她说,她的儿子们,应该在一起。”
他的声音很低,融入渐起的夜风中:“树活了,长得很好。慢慢地,镇上的人……模样也都有了些变化。也许,是得了树的庇荫,也许……是别的。我们在此,安静生活,与世无争,只是偶尔……需要一点慰藉。您带来的戏,很好。尤其是……那尊特别的影人。它让一些久远的念想,安稳了些。”
他不再多说,把信封轻轻放在我身边的戏箱上,转身,也踏着青石板路,一步步走远,背影最终融入古镇深沉的夜色里。
我独自坐在冰凉的戏台边,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烧焦的合影。照片上,两个男孩在树下笑得没心没肺。夜风吹过广场,老槐树巨大的树冠发出海潮般的涛声。我仿佛听见,那涛声深处,有无数细碎的、满足的叹息,层层叠叠,从每一片墨绿的叶子里,从每一道皴裂的树皮纹路中,渗透出来,萦绕不去。
那尊消失的“活皮影”,或许正立在某扇旧窗后,静静看着这片它最终归来的土地。而带走它的,究竟是血浓于水、跨越阴阳的执念,还是这棵诡谲古槐下,另一种我无法理解的、“长久”的共生?
我没有答案。我只知道,我这双操弄皮影、总想搞点“阴间新花样”的手,此生此世,再也刻不出一尊影人了。
信封很厚,但我碰都没碰。天快亮时,我拖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身体,带着我的戏班,离开了槐安镇。回头望去,古镇在晨曦中静谧如画,那棵老槐树冠如盖,沉默地守护着它的秘密,和它荫庇下,那些寂静的、面容相似的“亲人”。
车开出去很远,我似乎还能听到那湿漉漉的、幽幽的呼唤,缠绕在耳际,散入风中——
“哥……”
本章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