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我叫陈满仓,生于渤海之滨的蟹乡。七岁那年夏天,我目睹了改变一生的景象:月光下,成千上万的螃蟹爬出泥滩,列队朝拜。爷爷说,那是百年一见的“蟹朝月”,看见的人要么大富大贵,要么大灾大难。后来我才知道,我看到的远不止这些——我看见了蟹族的秘密,看见了我们陈家三代人与蟹的恩怨,更看见了那个缠绕血脉的诅咒。当人类的贪婪撞上古老族群的智慧,复仇的潮水悄然来临。这不是人与蟹的故事,这是关于贪婪、复仇与救赎的轮回。
正文
第一章 蟹朝月
我七岁那年的夏天,海风咸得像眼泪,月光白得像死人的骨头。
那夜我被尿憋醒,光着脚丫溜出低矮的土坯房,准备在屋后的槐树下解决。正是满月,月光把整个渔村照得亮如白昼,连泥滩上每一道波纹都清晰可见。然后我看见了它们。
成千上万只螃蟹正从泥滩的洞穴里爬出来。
不是平时那种横冲直撞的爬法,而是整齐地,一只跟着一只,像一支沉默的军队。它们通体泛着诡异的青蓝色光泽,在月光下如同流动的水银。最前面是几只拳头大的老蟹,背壳上的纹路复杂得像某种文字。它们爬到滩涂中央一片平滑的沙地上,停了下来。
然后,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所有螃蟹同时举起右侧的螯,对准了天上的满月。它们一动不动,像在举行某种古老的仪式。月光洒在它们的壳上,折射出千万点细碎的银光,整片滩涂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活着的银河。
我看呆了,尿湿了裤子都没察觉。
“满仓!”
一只粗糙的大手捂住了我的嘴。是爷爷。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脸色在月光下惨白如纸。
“别出声,”他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带着颤抖,“慢慢地,跟我回屋。”
我被他半拖半抱地弄回屋里。关上门后,爷爷点燃油灯,昏黄的光晕中,他的皱纹深得像刀刻。
“你看见什么了?”他盯着我的眼睛。
“螃蟹……好多螃蟹……它们在拜月亮。”我结结巴巴地说。
爷爷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当他再睁开时,眼里是我看不懂的情绪,混合着恐惧和某种认命般的悲哀。
“那是‘蟹朝月’,百年一见的景象。”他把我搂进怀里,粗糙的手掌拍着我的背,“看见的人,要么大富大贵,要么大灾大难。记住,今晚的事,跟谁都不能说,你爹娘都不能。”
“为什么?”
“因为有些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爷爷的声音轻得像叹息,“睡吧,明天还要赶海。”
我躺回炕上,却怎么也睡不着。窗外,月光依旧明亮,我仿佛还能听见千万只蟹脚在泥滩上移动的沙沙声,像低语,又像警告。
那时我还不知道,那夜我看到的,不仅是一个奇观,还是一个诅咒的开始。
第二章 蟹语者
自那夜起,我发现自己能听懂螃蟹的语言。
起初只是模糊的感应。赶海时,我能感觉到哪片泥滩下有蟹群;煮蟹时,我能听见锅里细微的敲击声,像在求救。十岁那年春天,这种能力突然变得清晰。
那天我和同村的铁柱去红树林摸蟹。铁柱眼尖,发现了一个碗口大的蟹洞,伸手就去掏。
“别!”我脱口而出。
铁柱愣了一下:“怎么了?”
“里面……有蟹崽。”我其实“听见”了洞里的声音——细弱的啁啾声,那是幼蟹在呼唤母蟹。
铁柱不信,手继续往里伸。突然,他惨叫一声抽回手,食指上吊着一只巴掌大的母蟹,螯钳深深嵌进肉里,血珠直冒。
“妈的!”铁柱使劲甩手,螃蟹飞出去老远,背壳撞在礁石上,发出脆响。
我跑过去。母蟹八条腿断了三条,却还挣扎着要往洞口爬。我把它捧起来,脑子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孩子……我的孩子……”
声音细弱,带着母亲的焦急。我惊得差点把它扔出去。
“你能听见,是不是?”那个声音继续说,“救救我的孩子……”
我鬼使神差地把母蟹放回洞口,又把洞里五只米粒大的小蟹掏出来放在它身边。母蟹用剩下的腿护住小蟹,两只黑眼柄转向我,轻轻动了动。
“谢谢。”它说。
从那天起,我和蟹的交流再无障碍。我了解到它们有复杂的社会结构,有自己的语言和历史,甚至对潮汐、月相、风暴有着比人类更精准的预测。它们知道哪片海域的鱼群最肥,知道海底哪里有沉船,知道人类在它们眼中是多么奇怪又危险的生物。
我也知道了爷爷的秘密。
十二岁那年中秋,爷爷带我出海下蟹笼。月到中天时,他忽然说:“满仓,你知道咱们陈家为什么三代捕蟹为生吗?”
我摇头。
“因为咱们欠蟹的。”爷爷望着漆黑的海面,“你太爷爷那辈,是捕蟹的好手。有一年大旱,庄稼颗粒无收,村里人饿得眼睛发绿。你太爷爷发现了一片从没人去过的蟹滩,那里的蟹又多又肥,多得能堆成山。”
“那不是好事吗?”
“好事?”爷爷苦笑,“那蟹滩是蟹族的产卵地,百年才用一次。你太爷爷带着全村人去捕,一网下去就是几百斤。蟹群试图反抗,用螯钳断渔网,拖人下水,可饿红了眼的人哪管这些?那场屠杀持续了三天三夜,海水都被蟹血染红了。”
爷爷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蟹族的族长——一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巨螯蟹——爬上岸,对你太爷爷说:‘人类,你们今日所为,必遭十倍报应。此咒七代方解。’说完它就自断了双螯,死在滩上。”
我听得浑身发冷:“后来呢?”
“后来?”爷爷点了袋旱烟,“捕到蟹的人家,确实富了一阵子。可不出三年,你太爷爷出海时遇到怪潮,连人带船没了踪影;你二爷爷壮年时得了怪病,全身关节肿大,疼得像是被蟹钳夹碎骨头;你三姑嫁人后难产,接生婆说生下来的孩子……长得像蟹。”
烟袋锅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到我爹,也就是你曾爷爷那辈,开始梦见螃蟹。不是一只两只,是成千上万,从海里爬上来,爬进屋子,爬上床。你曾爷爷被逼疯了,一天夜里跳了海。捞上来时,他身上扒满了螃蟹,抠都抠不下来。”
我打了个寒颤:“那我们家……”
“我们家是主脉,诅咒最重。”爷爷看着我,“你爹五岁那年差点淹死在海沟里,救上来时手里死死抓着一只螃蟹;你娘生你时大出血,差点没挺过来;而你——”
他顿了顿:“你生下来时,背上有一块胎记,形状像一只蜷缩的螃蟹。”
我猛地想起自己左肩胛骨上那块暗红色的印记。
“蟹朝月那夜,我就知道,诅咒轮到你这一代了。”爷爷的声音里满是疲惫,“你能看见它们朝拜,说明它们认可你。可这认可,是福是祸,谁说得清呢?”
那夜我失眠了。躺在摇晃的船板上,我听见海水之下,无数蟹群在窃窃私语。它们在讨论潮汛,在传递信息,也在谈论人类。
“那家的孩子不一样,”一个苍老的声音说,“他能听见。”
“听见又如何?”另一个冰冷的声音回应,“人类永远是人类的模样,贪婪、残忍。别忘了百年前的血债。”
“或许……他是转机。”第三个声音加入,“月光选择了他。”
争论持续了很久,直到东方发白。
第三章 血债
我十六岁那年,诅咒第一次显形。
那年夏天特别热,连续一个月没下雨,海水都泛着温吞的热气。村里的老人摇头说这是大凶之兆。果然,七月十五中元节那晚,出事了。
最先遭殃的是王屠户家。王屠户是外来户,不信邪,专门捕杀怀卵的母蟹,说那样的蟹黄多,能卖高价。他有一套特制的细网,连指甲盖大的小蟹都逃不掉。
那晚子时,王屠户家传来凄厉的惨叫。邻居们举着火把赶去,看见王屠户在床上打滚,双手拼命抓挠全身,嘴里喊着“好多螃蟹!它们在咬我!”可众人看去,他身上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王屠户全身起了密密麻麻的水泡,每个水泡里都有一粒黑色的东西。郎中挑破一个,里面滚出一只米粒大的死蟹崽,已经成形了。
王屠户三天后死了,死时身体蜷缩,双臂抱在胸前,像一只煮熟的螃蟹。
村里人心惶惶,都说这是蟹精索命。只有我知道真相——那夜我听见了蟹群的密谋,它们用了一种古老的方法,将未孵化的蟹卵孢子混入王屠户喝的水中。那些孢子在人体内孵化,以血肉为食,破体而出时,宿主必死无疑。
第二个是李寡妇。她丈夫早逝,靠卖醉蟹为生。她腌蟹时有个习惯:活生生扯下蟹螯蟹腿,再扔进酒坛,说这样腌出来的蟹肉紧绷鲜美。中元节后第七天,李寡妇被发现死在自家地窖里。她瘫在酒坛堆中,四肢以诡异的角度扭曲——双臂反向弯曲贴在后背,双腿则向前对折,整个人像一只被捆扎好的醉蟹。
最恐怖的是她的眼睛——两只眼球突出眼眶,被细小的蟹螯从内部撑开,黑眼珠旁伸出十几根细小的黑色眼柄,像极了螃蟹的复眼结构。
接连的诡异死亡让全村陷入恐慌。村长请来道士作法,在滩头摆了三天三夜的道场,烧了无数纸钱。可第四天清晨,道士的法器——铜铃、桃木剑、符纸——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滩涂上摆得整整齐齐的螃蟹壳,每一只壳都被掏空洗净,在晨光中白得刺眼。
道士脸色煞白,当天就收拾行李走了,临走前丢下一句话:“这不是妖邪作祟,这是血债血偿。欠债的,一个都跑不了。”
爷爷那段时间异常沉默。他不再出海,整天坐在门槛上抽烟,望着大海出神。有天夜里,他把我叫到跟前:“满仓,你听见它们在说什么吗?”
我犹豫了一下,点头。
“它们在数人头,”爷爷说,“百年之期到了,当年参与屠杀的家族,它们一个都不会放过。王屠户、李寡妇,他们的祖上都参与了那场捕杀。”
“那我们家……”
“我们家是首恶。”爷爷闭上眼睛,“你太爷爷是带头的。算时间,应该快了。”
果然,三天后的夜里,父亲出事了。
父亲那晚去邻村喝酒,回来时已是深夜。母亲等了许久不见人,央我出去找。我在村口的礁石滩找到了他——他趴在一块大礁石上,下半身泡在海水中,一动不动。
“爹!”我冲过去扶起他。
父亲还活着,但眼神涣散,嘴里不停念叨:“蟹将军……蟹将军饶命……”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海水中有个黑影在缓缓移动。月光下,我看清了——那是一只巨大的螃蟹,背壳足有磨盘大,两只螯钳一长一短,短的那只显然是后长的,颜色略浅。
是那只巨螯蟹的后代。
它用长螯指了指父亲,又指了指大海深处。我脑子里响起一个威严的声音:“带他回去,告诉陈家人:血债未清,轮回不止。下一个,该你了。”
说完,它沉入海中,消失不见。
我把父亲背回家。他醒来后,左腿失去了知觉,郎中说是邪风入体,后半辈子恐怕都站不起来了。父亲从此变得沉默寡言,常常对着大海发呆。
我知道,那不是邪风,是警告。
第四章 蟹宴
父亲出事后的第三年,我十九岁。村里的年轻人大多出去打工了,留下老弱妇孺守着日渐荒芜的渔村。蟹群似乎也安静了,连续三年没有怪事发生。有人开始怀疑,也许诅咒已经结束了。
直到那年的蟹王祭。
蟹王祭是村里的传统,每年立秋,要选出一只最大的螃蟹作为“蟹王”,献祭给海神,祈求渔获丰饶。这习俗传了上百年,没人想过它从何而来,又意味着什么。
今年的蟹王祭格外隆重。新来的村主任是个四十出头的外乡人,姓赵,以前在城里做生意,见过世面。他说要把蟹王祭办成旅游项目,吸引城里人来消费。
“我们要办个‘全蟹宴’!”赵主任在村民大会上兴致勃勃,“把最大的那只蟹王清蒸,摆在中央,周围配上蟹黄包、醉蟹、炒蟹钳……城里人就爱吃这些!”
老人们面面相觑。李爷拄着拐杖站起来:“主任,这怕是不妥。蟹王祭是祭祀,不是吃喝。老祖宗说了,选出的蟹王要完整地送回海里,不能伤不能吃。”
“封建迷信!”赵主任一挥手,“都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些?就这么定了,全蟹宴,各家各户都要出人帮忙。”
爷爷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散会后,他拉住我:“满仓,今晚别出门。”
“怎么了?”
“蟹王不是随便选的,”爷爷低声说,“那是蟹族自己推选出来的代表,是来和人类沟通的使者。吃了它,就是宣战。”
我想起三年前那只巨螯蟹的话:血债未清,轮回不止。
全蟹宴那天,村口空地上摆了几十张桌子,城里来的游客坐得满满当当。中央的台子上,放着一只巨大的玻璃缸,里面是今年的“蟹王”——一只背壳青黑、螯钳粗壮的雄蟹,足有脸盆大。它在缸里不安地爬动,螯钳敲击玻璃,发出沉闷的响声。
赵主任拿着话筒,滔滔不绝地介绍蟹王的历史和传说。最后,他一挥手:“现在,就让我们请出今晚的主角——清蒸蟹王!”
两个年轻人上前抬起玻璃缸,往厨房走去。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缸里的蟹王突然人立起来,两只螯钳高举,在玻璃上重重敲了三下。
“咚!咚!咚!”
声音不大,却奇异地传遍了全场。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紧接着,远处传来潮水声。不是海浪拍岸的声音,而是某种有节奏的、越来越近的哗哗声。有游客站起来张望,突然尖叫起来:“看!那是什么!”
所有人望向海滩。
月光下,黑色的潮线正在向村子涌来。但那不是海水——是螃蟹。成千上万只螃蟹,大大小小,各种种类,组成了一道宽达数百米的黑色浪潮,正向村口移动。它们爬过礁石,爬过沙滩,爬过堤坝,沉默而坚定。
“妈呀!”游客们炸了锅,桌椅被撞翻,人们四散奔逃。
赵主任也吓傻了,站在原地动弹不得。蟹群没有攻击逃跑的人,它们的目标很明确——全蟹宴的场地。几分钟后,第一只螃蟹爬上桌子,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很快,每张桌子、每把椅子、每道菜上都爬满了螃蟹。
它们不吃菜,只是把所有的蟹类菜肴——醉蟹、炒蟹、蟹黄包——拖到地上,用螯钳捣得粉碎。尤其那盘准备好的清蒸蟹配料——姜片、紫苏、醋碟——被一只只螃蟹衔着,扔进了旁边的水沟。
最后,蟹群包围了中央的玻璃缸。几十只较大的螃蟹叠罗汉般爬上去,用螯钳敲击缸壁。玻璃出现裂纹,然后哗啦一声碎裂。蟹王爬出来,在众蟹簇拥下,缓缓向海滩退去。
临走前,它转向吓瘫的赵主任,举起右螯,做了个切割的动作。
我在人群中,清楚地听见了蟹王留下的那句话:
“人类,这是最后的警告。再犯,血洗全村。”
蟹群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满目狼藉。赵主任第二天就辞了职,灰溜溜地回了城。村里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之下,是更深的恐惧。
人人都知道,下一次,就不会只是警告了。
第五章 深海之下
全蟹宴事件后,我做了个决定:我要和蟹族谈判。
爷爷激烈反对:“你疯了?它们恨我们入骨,你去就是送死!”
“可如果什么都不做,等它们来血洗全村吗?”我说,“我能听懂它们的话,也许我能解释,能道歉,能想办法弥补。”
“百年的血债,怎么弥补?”爷爷老泪纵横,“满仓,我就你这么一个孙子……”
“正因为我是陈家的孙子,我才必须去。”我握住爷爷的手,“诅咒从太爷爷开始,也该从我们这代结束。”
三天后的满月夜,我独自走向海滩。潮水刚刚退去,泥滩在月光下泛着银光。我走到当年看见蟹朝月的那片沙地,盘腿坐下。
“我知道你们在听,”我对着空气说,“我是陈满仓,百年前陈大有的曾孙。我来,不是求饶,是想知道怎么结束这场恩怨。”
没有回应。只有海浪声和风声。
我继续说:“我的祖辈犯下大错,杀戮了你们的产卵地。这百年来,陈家代代遭难,村里参与屠杀的后人也相继付出代价。仇恨还要持续多久?七代?十代?等到人类和蟹族都灭绝为止吗?”
依旧沉默。
我有些绝望,但还是说出最后一句话:“如果非要血债血偿,那就取我的命吧。放过村里无辜的人,他们很多人的祖上根本没参与那场屠杀。”
说完,我闭上眼睛,等待裁决。
不知过了多久,我感到有东西在触碰我的脚。低头一看,是那只缺了一只螯的巨螯蟹。它比三年前又大了不少,背壳上的纹路深得像古老的地图。
“跟我来。”它说。
我站起来,跟着它走向深海。奇怪的是,海水在我面前分开,露出一条通往海底的沙径。两旁的水墙里,游动着各种海洋生物,它们静静地看着我,眼神复杂。
沙径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海底洞穴。洞壁上嵌着发光的珊瑚,照亮了内部。我看见了一个蟹族的“城市”——用珊瑚、贝壳、沉船碎片搭建的巢穴,结构精巧复杂。大大小小的螃蟹在其中穿梭,秩序井然。
洞穴中央,有一个用白色珊瑚围成的圆形区域,里面堆着无数蟹壳。巨螯蟹示意我进去。
“这是我们的祖坟,”它的声音在我脑中响起,“百年前死去的同胞,壳都在这里。每年新生的蟹崽,都要来这里祭拜,听长辈讲述那场屠杀。”
我看着那些层层叠叠的蟹壳,有些已经风化发白,有些还带着青黑的色泽。数量之多,让我窒息。
“你知道为什么是七代吗?”巨螯蟹问。
我摇头。
“因为螃蟹的寿命,最长不过三十年。而蟹族的记忆,是靠口耳相传。七代,是记忆能够清晰传递的极限。七代之后,如果没有新的仇恨,这段历史就会淡去。”它顿了顿,“但你们的祖辈,开启了这个循环。每当我们快要遗忘时,新的人类又会犯下新的罪行——污染海水、破坏滩涂、用细网捕尽蟹崽……仇恨一次次被刷新,循环永无止境。”
我无言以对。人类的贪婪,我太了解了。
“那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我问。
“因为你不一样。”另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从阴影中爬出一只极其衰老的螃蟹,背壳已经发白,行动缓慢,“你能听见我们,这是百年来第一个。月光选择你,或许就是要你成为桥梁。”
老蟹是蟹族的“史官”,它讲述了完整的历史。原来百年前,蟹族和人类曾经有过和平共处的时期。人类捕蟹,但遵守古训:不捕怀卵母蟹,不用细网,不捕未成年的蟹崽。蟹族则会引导鱼群到人类的渔网附近,作为回报。
“是贪婪打破了平衡,”老史官说,“你太爷爷发现产卵地后,如果只取所需,本可相安无事。但他叫来了全村人,开始了屠杀。从那天起,平衡被彻底打破。”
“要怎么才能恢复平衡?”我问。
巨螯蟹和老史官对视一眼。
“两个条件,”巨螯蟹说,“第一,人类必须划出一片永久禁渔区,作为蟹族的产卵地。第二,陈家后人,要世代担任禁渔区的守护者,用人类的寿命向蟹族谢罪。”
“守护多久?”
“直到人类和蟹族重新学会共存。”老史官说,“可能是三代,可能是十代,直到仇恨真正淡去。”
我沉默了很久。这意味着我和我的后代,将永远被束缚在这片海滩上,用一生去偿还祖先的罪孽。
但我有选择吗?
“我答应。”我说。
第六章 守护者
谈判的结果,我告诉了爷爷和父亲。爷爷长久地沉默,最后长叹一声:“这是最好的结局了。”
父亲拄着拐杖,望向大海:“我这辈子是完了,但你,满仓,还有你的孩子,或许真能结束这场恩怨。”
在蟹族的默许下,我联合村里的老人,向镇政府申请设立了“蟹类自然保护区”。我拿出这些年捕蟹攒下的全部积蓄,又四处奔走募捐,在海滩上立起界碑,建了观察站。
最初的几年异常艰难。有些渔民不满禁渔区划走了最肥的蟹滩,半夜来偷捕。每一次,蟹群都会用它们的方式“提醒”我——我的床头会出现一只死蟹,或者观察站的窗户上爬满螃蟹,拼出“违约”二字。
我只能整夜巡逻,用扩音器劝退偷捕者,甚至为此挨过打。有次,三个外村来的壮汉带着电鱼器闯入禁渔区,我上前阻止,被他们推倒在地,拳打脚踢。
“妈的,不就是几只螃蟹吗?装什么大尾巴狼!”领头的一脚踹在我肚子上。
我疼得蜷缩起来,却看见不远处的海面上,浮起一片青黑色的背壳——是蟹群。它们在观望,看我会不会求助,看人类是否值得信任。
我咬牙爬起来,擦掉嘴角的血:“你们可以打我,但不能进去。这里我说了算。”
也许是我的固执震撼了他们,也许是被蟹群吓到了,那三人骂骂咧咧地走了。我瘫坐在沙滩上,巨螯蟹从水中爬出,停在我面前。
“你不必这样,”它说,“我们可以处理。”
“用杀人的方式?”我摇头,“那只会制造新的仇恨。让我用我的方式。”
渐渐地,村里人接受了禁渔区。他们发现,虽然失去了一片蟹滩,但周围的渔获反而增加了——蟹群会驱赶鱼虾到可捕捞的区域,作为遵守约定的回报。几年后,我们的村子因为生态保护出名,甚至开始有研究学者和游客慕名而来,带来了新的收入。
我娶了邻村一个善良的姑娘,她不怕我的“怪癖”,愿意和我一起守护这片海。我们的第一个孩子出生时,爷爷已经病重。弥留之际,他把我叫到床前。
“满仓,”他握着我的手,手已经瘦得只剩骨头,“你做到了陈家三代人没做到的事。我很欣慰。”
“爷爷……”
“我死后,不要土葬,”爷爷看着窗外的大海,“把我的骨灰撒进禁渔区。让我用最后这点东西,给蟹族当养料。算是……我替父亲还一点债。”
爷爷走得很安详。遵照他的遗愿,我们举行了海葬。当骨灰撒入海水时,我看见了奇异的一幕——无数螃蟹浮出水面,用螯钳接住飘落的骨灰,然后缓缓沉入海底。它们不是在抢夺,而是在举行某种仪式。
巨螯蟹那天晚上来找我:“你爷爷的骨灰,我们会带回祖坟,和我们的先祖放在一起。”
我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宽恕,”它说,“他一生都在为父辈的罪孽忏悔,也教导你走上不同的路。仇恨需要血债血偿,但和解需要第一个放下武器的人。”
我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为了爷爷,为了百年恩怨,也为了这来之不易的宽恕。
如今,我五十岁了。禁渔区已经扩大到整片海湾,蟹群数量恢复到百年未有的规模。我的儿子接替了我的工作,成为新一代守护者。他和蟹群的关系比我更亲密——他能听懂更多蟹语,甚至能通过敲击蟹壳的不同部位,进行简单交流。
有时我会想,也许再过两三代,人类和蟹族真能回到那个和平共处的年代。那时,陈家守护者的使命或许就能结束。但即便结束,我想我的子孙也会继续守护这片海——不是出于赎罪,而是出于对这片土地和海洋生灵真正的爱。
去年中秋,我又看见了蟹朝月。这次,我带着孙子坐在观察站的屋顶上。月光下,蟹群列队朝拜,但和几十年前不同,这次它们朝拜的方向,也包括了观察站。
“爷爷,它们在拜我们吗?”孙子天真地问。
“不,”我摸着他的头,“它们在拜月光,拜大海,也在拜这份来之不易的和平。”
巨螯蟹已经很老了,但依然会在满月夜爬上沙滩,和我“聊天”。它说,蟹族的历史中,已经加入了新的章节——关于一个人类家族如何用七代人的时间,从屠夫变成守护者。
“你们人类寿命短,但代代相传的故事,可以比蟹壳更持久,”它最后一次见我时说,“也许有一天,我们的后代能在月光下真正对话,而不是靠你这样的‘异类’翻译。”
那夜我梦见百年后的海滩。人类的孩子和蟹崽在潮间带玩耍,互相追逐,笑声和海浪声混在一起。没有仇恨,没有恐惧,只有共生共荣的和谐。
醒来时,朝阳正从海平面升起,金红色的光芒洒满海湾。禁渔区的界碑静静矗立,上面我亲手刻的字已经被风雨打磨得模糊:
“此地生灵,与人有约。互不侵犯,世代共存。”
潮水慢慢上涨,第一批螃蟹开始出洞觅食。它们爬过界碑时,会短暂地停顿,用螯钳轻轻触碰碑身,像是在确认这份约定依然有效。
我知道,这份约定将比我更长久。而这就是够了。
毕竟,有些债,需要比生命更长的时间来偿还。有些和解,需要比仇恨更坚韧的善意来维系。
海风依旧咸涩,但其中已经多了新的味道——希望的味道。
本章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