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我拥有一种罕见的嗜睡症,可以在梦中预知未来。
村里人把我当怪物,直到有一天我梦见洪水淹没整个村庄。
我跪着求乡亲们撤离,却被当成疯话锁进柴房。
洪水如期而至,我听着外面哭喊声,在柴房里绝望沉睡。
这次,我梦见三个月后全村饿殍遍野,而唯一生路是——立刻杀死我。
正文
我们村西头的老槐树,三百年了,雷劈过,火烧过,半拉身子都空了,还撑着遮天蔽日的绿荫。他们说,那树下埋着镇风水的石敢当,压着不知道哪朝哪代、不甘心的什么东西。我是不信的。我只信我合上眼后,那片挣脱了肉身的、光怪陆离的黑暗。
我叫阿午,生在一个日头最毒辣的时辰,却得了这么个怪病——睡。不是寻常的困倦,是泥沼,是深渊,是身不由己的坠落。前一瞬或许还在剥豆子,后一瞬头一歪,魂灵就飘去了不知名的地界。更怪的是,飘去瞧见的,常常在不久之后,硬邦邦、血淋淋地砸进现实里。
六岁那年,我伏在灶膛边打盹,梦见村东李三叔从崖上摔下来,断了腿,手里攥着把紫色的花。三天后,李三叔真就断了腿被人抬回来,手里死死攥着几株止血的紫珠草。十岁,梦里看见邻居春桃姐出嫁那天,轿子杠子无缘无故断了,她摔了一身泥。后来……后来便真应了。春桃姐如今见了我,还远远啐一口,眼神像见了瘟神。
他们叫我“睡煞”,说我的梦沾着晦气,是乌鸦叫,是棺材钉。小孩拿土坷垃丢我,大人则用那种混合着恐惧、厌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的眼神剜我。我娘死得早,我爹是个闷葫芦,除了唉声叹气,便是埋头抽他的旱烟,把小小的家抽得云雾缭绕,也把我的辩解和恐惧都呛回肚子里。我只能躲,躲人,躲光,躲一切可能让我“睡”过去的安稳处。可病来了,山也挡不住。
那场大水的梦,来得毫无征兆。
正是盛夏,蝉嘶扯得人心浮气躁。我帮着爹在晒场翻麦子,日头白花花一片,晃得人眼晕。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痒酥酥的。就在那一阵阵眩晕般的燥热里,困意像条冰冷的蛇,倏地缠上来,勒紧我的脖颈。我甚至没来得及走到旁边的草垛,眼前一黑,便直挺挺倒在了滚烫的麦粒上。
梦是昏黄的,粘稠的,带着泥腥气。起初是闷雷,从地心传来,滚过每一寸骨头。然后我看见天破了,不是雨,是整条天河倾泻下来,浑浊的,咆哮的,裹挟着断裂的树木、翻滚的巨石、还有惊恐挣扎的牲口。村口那棵老槐树,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被连根拔起,像根草棍似的卷走。王婶家的青瓦房顶,哗啦一声就没了踪影。李二爷颤巍巍地站在他家土院墙上,只一眨眼,墙和人都不见了,只剩滔滔的黄水打着旋。水涨得飞快,漫过石阶,舔上窗台,涌进门缝……哭喊声、救命声、房屋倒塌的巨响、牛马临死的哀鸣,煮成一锅绝望的烂粥。我在梦里飘着,像个局外人,又像被钉死的魂,看着熟悉的田垄变成汪洋,看着一张张熟悉的脸被吞没。水是冰的,梦也是冰的,冷进骨髓缝里。
猛地惊醒,身下麦粒依旧烫人,蝉声依旧刺耳。可我浑身湿透,牙齿嘚嘚地磕响,指尖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血印子。阳光灿烂得残忍。
“爹!爹!”我连滚爬爬冲回家,爹正在补渔网,佝偻着背。“大水!要发大水了!我看见了好大的水!村子全没了!”
爹抬起头,混浊的眼睛看了我半晌,又低下头去,捻手里的麻线:“青天白日,胡吣啥。”
“是真的!爹!梦里看得真真的!老槐树都冲走了!李二爷、王婶家……快,快去告诉村长,让大家跑啊!”我扑上去扯他的胳膊,声音嘶哑,带了哭腔。
爹一把甩开我,厉声道:“还说!还嫌你惹的晦气不够多?闭嘴!再胡说八道,看我不抽你!”他扬起了粗糙的手掌,但最终没落下来,只是胸膛剧烈起伏,眼里有红丝,有更深的无奈与惧怕。他怕我的“梦”,更怕我这张“破嘴”招来的祸事。
我不死心。我知道那水是真的,那股灭顶的冰冷和窒息感还缠在肺管里。我冲出家门,像条绝望的野狗,在村里狂奔,见人就喊:“要发大水了!快跑啊!往山上跑!”
晒场闲聊的妇人散了,嗑瓜子的老汉别过脸。在溪边捶打衣物的女人们,抡起的棒槌停在空中,惊疑不定地交换眼色,随即是更用力的捶打声,水花四溅,像是要砸碎我的疯话。我跑到村长家宽敞的院门口,被他的大儿子,那个膀大腰圆的铁匠,像拎小鸡一样搡出来。
“睡煞又发癫了!”他吼着,唾沫星子喷我一脸,“滚远点!再妖言惑众,把你沉塘!”
沉塘。我们村处置“不洁”之人的老法子。
我跪下了,对着围拢过来、越来越密集的人群,对着那些或麻木、或讥诮、或愤怒的脸,我把头磕在滚烫的泥地上,砰砰作响。“求求你们!信我一次!就一次!真的要大水了!梦里看得清清楚楚!会死人的!大家都会死的!”
有人嗤笑:“哟,睡煞改行当河神了?能掐会算啦?”
有人叹气:“唉,这娃,疯病是越来越重了。”
有人恶狠狠:“准是他招来的祸事!绑起来!关起来!别让他胡咧咧惹恼了龙王爷!”
群情激愤起来。对于无法理解、无法掌控的恐惧,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归咎于一个显而易见的“怪胎”。我被几条粗壮的手臂扭住,反剪着,拖拽着,推向村尾那间废弃的柴房。我挣扎,哭喊,辩解,喉咙嘶哑出血腥味。我看见人群里春桃姐别过去的脸,看见李三叔拄着拐棍,复杂地看了我一眼,终究低下头。我看见我爹追出来几步,张了张嘴,却在众人目光逼视下,颓然蹲在了地上,抱住了头。
柴房的门是厚重歪斜的木板,被一把生锈的老铁锁“咔哒”一声锁死。光线从稀疏的木板缝隙里挤进来,切割出几道昏黄的尘柱,浮尘在光里惊慌舞蹈。角落里堆着腐朽的烂木柴,散发出霉烂和虫蛀的气味。我被重重掼在满是灰尘和碎草的地上,门外的喧嚣渐渐平息,脚步声远去,只剩下知了无休无止的、令人发狂的嘶鸣。
绝望像柴房的阴影,一点点吞噬我。我知道,梦里的时辰,快到了。
先是风。毫无预兆地,风猛地增强了,从呜咽变成咆哮,卷着砂石,狠狠拍打在木板墙上,发出擂鼓般的闷响。缝隙里的光迅速暗了下去,不是天黑,是厚重的、翻滚的、墨汁般的乌云吞噬了太阳。紧接着,雷炸开了,不是在云端,仿佛就在屋顶,震得柴房簌簌发抖,灰尘簌簌落下。
雨来了。不是滴,不是串,是整盆整盆地倾倒,砸在瓦片上、地上、远处的河面上,汇聚成一片恐怖的、淹没一切的白噪音。中间夹杂着树枝断裂的脆响,和隐约的、被风雨扯碎的惊呼。
水声。起初是淅淅沥沥的汇聚,很快变成汩汩的流动,然后是小溪般的哗哗声,最后是沉闷的、汹涌的轰隆。我能感觉到潮湿的水汽从门缝、从墙壁每一个孔隙钻进来,带着河底淤泥特有的腥味。地面开始变得濡湿,冰凉透过薄薄的裤料侵入肌肤。
外面的声音彻底变了。风雨声、雷声之外,是变了调的哭喊,是仓皇奔跑的踩水声,是重物倒塌的闷响,是牲畜濒死的哀鸣。这些声音起初还分散,渐渐汇聚成一片滔天的、绝望的浪潮,拍打着我的耳膜,也拍碎了我心里最后一点侥幸。
“跑啊——快上山——”
“娘——娘你在哪儿——”
“娃!我的娃被水冲——!”
“救命——救……”
喊声戛然而止,或被巨浪吞没,或变成更凄厉的短促惊叫。柴房开始摇晃,积水已经漫过我的脚踝,冰冷刺骨。我扑到门缝边,拼命向外看。昏天黑地,只有无边无际涌动的黄浊,偶尔掠过折断的屋梁、翻倒的鸡笼、甚至是一个模糊的、挣扎的人形。我们村,真的成了梦里的汪洋。
大水裹挟着一切,轰鸣着,怒吼着,仿佛要洗净人间。柴房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破舟,随时会散架,被卷走。我背靠着摇摇欲坠的门板,身体因为寒冷和恐惧剧烈颤抖,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水还在上涨,漫过小腿,漫过膝盖。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地扼住我的咽喉。
那些面孔,爹的,村长的,铁匠的,春桃姐的,李三叔的……走马灯似的在我眼前晃动。他们不信我。他们把我关在这里。现在,他们正在外面,被同样的洪水吞噬。
恨吗?有的。怨吗?也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种巨大的、无力的悲凉。我看到了结局,却改变不了丝毫。这就是“睡煞”的命?预知灾厄,本身就是一场逃不脱的灾厄。
水冰冷,漫过大腿。柴房的一角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似乎地基正在被掏空。极致的恐惧过后,一种奇异的麻木和疲惫席卷了我。窒息感越来越强,不是水,是那种命运死死捂紧口鼻的绝望。也好,就这样吧,和这个村子,和这些恐惧我、厌恶我的人,一起沉入水底,倒也干净。
意识开始模糊,纷乱的画面和声音搅成一团。就在视野即将被黑暗彻底吞没的刹那,那股熟悉的、冰冷的拽拉感,又来了。比任何一次都要猛烈,都要不容抗拒。
我坠入了新的黑暗。这一次,没有水声,没有风声,只有一片死寂,和弥漫不散的、更令人作呕的气味——腐烂的气味。
梦里的“我”,依旧飘着。洪水退了,留下满目疮痍。泥浆糊住了曾经的一切,房屋只剩下断壁残垣,像是巨兽啃噬后的骨架。老槐树不知所踪,留下一个可怖的大坑。没有炊烟,没有人声,连乌鸦的叫声都喑哑断续。
我看见泥泞的滩涂上,散落着肿胀发亮的牲口尸体。然后,我看见了人。
就在原本村口晒场的位置,东一个,西一个,或倚靠着残墙,或直接蜷缩在泥水里。面色青黑,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出血口子,肚子却诡异地鼓胀着。是饿的。他们穿着褴褛的、沾满泥泞的衣衫,一动不动,早已没了生气。苍蝇嗡嗡地绕着他们飞,成团,成雾。
我看见了铁匠,他壮实的身躯干瘪下去,倒在一架散了的马车旁,手里还攥着半块看不清颜色的树皮。看见了王婶,蜷在她家灶台的废墟边,怀里似乎还抱着什么小一点、黑乎乎的东西。看见了春桃姐,她漂亮的衣裳成了破布条,脸朝着我飘浮的方向,眼睛空洞地睁着,里面没有了厌恶,只剩下永恒的、冰凉的茫然。
我想移开视线,梦却强迫我“看”。目光扫过一片又一片惨状,最终,停在了一处稍高的土坡上。那里聚集着更多的人,或者说,更多的“形状”。是幸存下来的人吗?他们相互依偎着,同样瘦得脱形,眼睛里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木然的、等待最后时刻的绝望。人群中间,我看到了我爹。他低着头,抱着膝盖,像一尊风干的泥塑。他身边,是村长,还有李三叔,还有其他一些熟悉的面孔。全都活着,但和死了,似乎也没什么分别。
没有粮食,没有干净的水,没有遮风挡雨的地方,疾病在蔓延。希望,在这里是比粮食更稀缺的东西。
梦的画面在这里停顿、聚焦。一种清晰的、并非来自视觉的“认知”,浮现在我意识里——像冰冷的水滴落入死潭,激起绝望的涟漪:
洪水之后,瘟疫与饥荒紧随而至。无人能逃脱。所有人,所有人都会在这片废墟上,慢慢腐烂,变成我眼前这幅饿殍遍野的景象。
时间:三个月后。
然后,另一段更尖锐、更令人战栗的“信息”,刺了进来:
生路。有一条唯一的生路。
就在此时,此地。洪水尚未完全退去,瘟疫尚未全面爆发之前。
那生路的指向,让我灵魂都在尖叫,都在抗拒——杀了我。
必须立刻杀了我。
不是献祭,不是迁怒。那信息冰冷而精确地揭示:我的“嗜睡症”,我的“预知梦”,并非偶然或诅咒。它与这片土地下,与那棵老槐树镇着的、或者说未曾完全镇住的某种“东西”相连。我是那个“缺口”,是无意中承接了溢散能量的载体。我活着,这种异常的连接就在持续,微弱地干扰着地气,吸引着冥冥中的“注视”与“恶意”。洪水是天灾,但之后的疫病与死寂,却因我的存在而加剧、而注定。我的死亡,能斩断这联系,能让这片土地真正摆脱那沉寂了数百年的“东西”最后的、也是最具腐蚀性的影响。幸存的人,才有机会在废墟上,挣得一丝渺茫的、真正属于人的生机。
梦,碎了。
我猛地睁开眼,呛出一口泥水。柴房里的水已经漫到了胸口,浑浊冰冷,漂浮着杂草和污物。外面的哭喊声、风雨声,不知何时已经微弱下去,洪水似乎正在过境,势头稍缓,但依然可怖。
我还活着。暂时。
但比死亡更冰冷的,是刚刚获知的“真相”。喉咙里泛起铁锈般的腥甜,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叶生疼。柴房外,是正在挣扎求存的乡亲,或许我爹也在其中。柴房内,是知晓了唯一“生路”的我。
那条路,需要他们拿起刀,需要我伸出脖子。
他们会信吗?在经历了“预言洪水反被囚禁”之后,在刚刚失去亲人、家园,惊魂未定的此刻?
而我……我该怎么做?爬出去,对他们说:“杀了我,你们才能活下去”?
还是……就此沉默,让洪水最终退去,然后等待三个月,和大家一起,在缓慢的腐烂中走向那个我已目睹的终点?
黑暗的柴房里,只有水波晃动拍打墙壁的轻响,和我不再受控的、剧烈的心跳与颤抖。那冰冷的、关于杀戮与生存的选择题,沉甸甸地压下来,比胸口的水,更让我窒息。
本章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