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进入十二月,吉林乃至整个关外的局势,并未因年关将近而有所缓和,反而被那场突如其来的“黑死病”拖入了更深的泥潭。消息不断从北方传来,情况急转直下,坏消息一个接着一个。
十二月十日左右,来自哈尔滨的报告让所有知情者头皮发麻——哈尔滨傅家甸地区,每日死亡人数已突破百人,最多的一天,竟有一百八十三人毙命!昔日还算繁华的街道,如今入夜后常有民众偷偷将尸体抛置街头,待到次日清晨,单薄的、甚至只是几块木板草草钉成的棺材便沿街堆放,景象凄惨。城外的乱坟岗早已不堪重负,尸体堆积如山,只因天寒地冻,土地坚硬如铁,根本无法深挖,只能将尸体露天摆放,任由风雪覆盖,形成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冰雪坟冢。
吉林巡抚陈昭再也坐不住了,他急匆匆地赶到巡防营督办衙门,甚至顾不上什么礼仪,直接闯进了江荣廷的签押房。
“荣廷!荣廷!”陈昭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也顾不上客套,声音带着颤抖,“坏了!坏了!哈尔滨……哈尔滨那边彻底失控了!每天死上百号人!尸体都没地方埋了!这瘟病眼看着就要沿着铁路线扑过来了!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江荣廷虽然心中已有准备,但听到陈昭亲口说出“每日死上百人”,还是吃了一惊,手中的笔顿住了:“已经……已经严重到这个地步了?前几日的报告,还只说死了几十个……”
“那是前几日!现在是一天一百多!”陈昭几乎是跺着脚说道,“在这样下去就完了,必须得想办法拦住!我看得派兵!先把疫情最重的地方给封了!不能让得病的人到处乱跑!”
江荣廷眉头紧锁,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抚台大人所言极是,看来不动用军队是不行了。只是……这病邪门得很,弟兄们心里也怕。”
“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陈昭急道,“先封住要紧!你立刻调兵!后路离哈尔滨近,先调一营过去,封锁哈尔滨外围!还有长春,长春也已经有了苗头,让你的右路再派一营,把长春也给我控制起来!务必不能让疫情继续南下!”
“好!”江荣廷也知道形势紧迫,不再犹豫,立刻唤来铁柱:“铁柱!记录命令!”
“是!”
“一、急电后路统领张黑子,命其即刻抽调一营精锐,火速驰援哈尔滨,任务——封锁疫区外围!严禁人员随意流动!”
“二、急电右路统领裴其勋,命其再抽调一营,加强长春城内及周边要道管控,同样执行封锁任务!”
“三、通电各路巡防营,此次防疫即为作战!倘若有士兵临阵退缩,散布恐慌,动摇军心,带队官长有权就地击毙!无需请示!”
“就地击毙”四个字,江荣廷说得斩钉截铁,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杀气。铁柱心中一凛,大声复述命令后,立刻转身跑去发电报。
命令是迅速下达了,军队也开赴了指定位置。但是对于这种通过呼吸、接触就能传播的肺鼠疫,当时的人们认知极其有限,更谈不上科学的防疫手段。
奉命封锁的士兵们没有任何防护,他们拦截试图逃离的民众,有时甚至直接徒手去搬运疑似患者的行李,搜查他们携带的物品,全然不知致命的杆菌正借此机会悄无声息地侵入他们的身体。
结果是灾难性的。军营内部开始出现感染病例,咳嗽声、高烧、咯血……恐怖的阴影笼罩了一个又一个营地。原本执行封锁任务的士兵,自己反而成了新的传染源和受害者。染疫的士兵数量持续增加,不断有兵员病倒、死亡,防疫行动变得举步维艰,军心士气受到了沉重打击。
十二月二十一日,面对已经完全失控的疫情和濒临崩溃的地方秩序,锡良向北京的朝廷发出一封字字泣血的紧急奏报,其中用了“人死如麻,生民浩劫”这样触目惊心的词语,恳请朝廷速派能臣干吏,主持防疫大局。
朝廷对此终于高度重视,经过紧急商议,决定派遣一位在医学界已有名望、且熟悉现代医学的专家前往哈尔滨。此人便是天津陆军军医学堂副监督,时年三十一岁的伍连德。朝廷授予他全权总医官的重任,希望他能挽狂澜于既倒。
而此时,吉林巡防营在这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中,已经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因疫死亡的官兵人数已超过七十人,而且这个数字还在不断上升。临时搭建的隔离营房人满为患,药品奇缺,整个由军队支撑的、粗糙的防疫体系,已然濒临崩溃。
就在这内忧外患、焦头烂额之际,一直对东北虎视眈眈的日本政府,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机会。日本驻奉天领事馆向锡良发出照会,以极其强硬和傲慢的语气声称:“鉴于中国当局显然无力控制如此严重的疫情,为防止疫情蔓延危及南满铁路及日本侨民安全,大日本帝国政府有权,并且有义务,派兵接管相关区域的防疫事务!”
消息传到锡良耳中,这位一向讲究官场体面的总督也勃然大怒,他将日本的照会文书狠狠摔在桌上:“岂有此理!趁火打劫!我大清国土,岂容日人派兵‘接管’!痴心妄想!”
他立刻召来刘濬,厉声下令:“刘濬!立刻给曹锟发电!让他第三镇的部队,给我盯紧了南满铁路从四平街站到长春路段的日军动向!绝不允许一个日本兵,以任何理由,越过防线进入我方控制区!”
“是,大帅!”刘濬深知事态严重。
“还有,”锡良补充道,“给延吉的朱顺也发电,让混成协提高警惕,严密监视边境动向,防止日人从延吉方向寻衅!疆土寸步不能让!”
一道道紧急军令从奉天总督府发出。北洋第三镇开始向铁路沿线增兵,与日军形成对峙;远在延吉的朱顺也接到了命令,混成协的官兵们荷枪实弹,加强了对边境线的巡逻和警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