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巡抚衙门签押房的门被推开时,带起一阵风。江荣廷大步走进来,军靴踏在青砖地上的声音干脆利落,他随手将马鞭搁在门边的帽架上。
陈昭从公案后抬起头,脸上挤出些笑意:“荣廷来啦。听说,安图那档子事了了?”
“了了。”江荣廷在客椅上坐下,解开领口最上面的铜扣,“一群乌合之众,仗着山势吆喝几声罢了。真碰上官军,一触即溃。安图县城已经收复,只是……”他顿了顿,“让刘建封那厮钻了山空子,跑了。”
“跑了就跑了吧。”陈昭摆摆手,像是要挥开这点微不足道的瑕疵,“乱子平息就好,对上对下,总算有个交代。”他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眼下让人睡不踏实的,是南边。乱党之势,愈演愈烈。朝廷……怕是难了。”
江荣廷端起茶碗,吹了吹浮叶:“筒持兄,依现在的局势看,朝廷想压下去,难。说句不该说的,往后这世道,怕是要遍地草头王。”
“正是这话!”陈昭一拍扶手,眉头紧锁,“我这心里,如今没有一刻是安生的。有时候真想,索性递了辞呈,回老家做个富家翁算了。”
“筒持兄又说笑了。”江荣廷放下茶碗,语气笃定,“我不是跟你交过底了么?有庞义在那边盯着,二十三镇乱不起来。你这巡抚的位子,稳稳当当。”
陈昭苦笑一声,摇了摇头:“荣廷,我怕的不是明刀明枪。我怕的是暗处的东西。革命党,明着不成,来暗的怎么办?今天打冷枪,明天扔炸弹……我这衙门大门,近来都少出。”
江荣廷闻言,咧嘴笑了笑,带着几分关外汉子特有的豁达,或者说,是掌控局面的自信:“害,你怕这个作甚?咱们关外,不是关里那等邪乎地方。哪有那么多不要命的死士专程跑来行刺?你把心放回肚子里。”
陈昭似乎被他的态度感染,紧张的神色稍缓,转而想起另一桩事:“对了,荣廷,你之前不是一直想着扩编巡防营么?眼下这光景,我看……正是时候。不如,再添几个营头?”
江荣廷眉头一挑,故意拉长了语调:“哦?筒持兄如今想通了?当初我要扩军,你可是心疼藩库银子,百般不允。为了省那点嚼谷,连延吉好容易拉起来的屯田军都给裁了。现在,不心疼钱了?”
“啧,你就别臊我了。”陈昭脸上有些挂不住,“彼一时,此一时嘛。站在眼下这局面看,手里兵多,总不是坏事。你说说,添多少合适?”
江荣廷略一沉吟,伸出拇指和小指,比划了一下:“那自然是多多益善。不过,太多扎眼。先添六个营吧,步马各半,如何?”
“六个营……”陈昭心里盘算了一下编制和饷银,点了点头,“成,我看行。练成了,也能分出一部分填补哈尔滨那边的空虚,俄人眼皮子底下,不能太寒碜。”他当即拍板,“我这就给制台拟电文,陈明利害,请求增募。”
很快,一份以吉林巡抚名义拟就的电报,发往奉天东三省总督府。电文力陈南方革命党势大,关外虽暂安,然不得不防患于未然,为保地方靖安、震慑宵小,特请于吉林省内增募巡防队步队三营、马队三营,专司弹压可能之乱党运动。
电报送到赵尔巽案头时,他正在批阅公文。看过电文,揉了揉眉心,看向一旁的袁金恺:“吉林陈昭要增兵,六个营。你如何看?”
袁金恺站在下首,闻言微微躬身。他今年没少收江荣廷通过各种名目送来的“冰敬”“炭敬”,连江荣廷干儿子舒景恒能进奉天陆军小学堂,也是他暗中使力办的。此刻自然要递上顺水人情。
“大帅,”袁金恺语调平稳,分析道,“陈抚台所虑,不无道理。南边闹得沸反盈天,难保没有乱党分子窜入关外,或煽动本地不安之徒。吉林地方紧要,北临俄疆,东接韩界,确需加强防务。”
他稍作停顿,见赵尔巽听着,继续道:“再者,此番扩募,主事者仍是江荣廷。此人,大帅是知道的。虽是草莽出身,但自招安以来,于延吉边务颇着劳绩,剿匪安民也算得力。用他练出的兵,一来可保吉林无虞,二来……此人重利更重根基,只要饷械不缺,他便是维持地方秩序最得力的一把刀。与其让不明底细之人掌兵,不若让这把知根知底的‘刀’更锋利些。多几个营头,于大局而言,无非是多费些饷银,却能买个安稳,这买卖,划算。”
赵尔巽沉吟不语。袁金恺的话句句点在要害。他需要吉林稳定,需要一个有能力且“可控”的武将镇守。江荣廷的忠诚更多系于个人利益和地盘,这种忠诚在乱世有时反而更直接可靠。况且,如今朝廷对地方的控制力大不如前,很多时候需要仰仗这些地方实权人物。
思忖片刻,赵尔巽提笔在电文上批了“照准”二字,并吩咐:“电复陈昭,准其所请。着即妥速招募编练,务求精壮,严加约束,专为弭乱安民之用。所需饷项,除该省自筹部分外,可另文详陈,酌由度支司协济部分。”
“是。”袁金恺应下,心中明了,这事成了。
批文发回吉林,陈昭与江荣廷皆松了一口气,也更有底气。
接下里的事,便由江荣廷全权操办。他迅速整合手中现有的力量:延吉屯田军被裁撤后,那些被他以德盛商行护卫、护矿队等名义收拢的旧部,成为此次扩军的核心骨干,直接抽调了约一千人。这些人经历过屯垦期的半军事化管理,底子干净,对江荣廷抱有感激与忠诚。
此外,他又从自己的根本之地——宁古塔、碾子沟的老班底子弟中,以及延吉当地挑选可靠农户子弟,募集新兵。所有兵源,首要一条便是“知根知底”,确保其家庭脉络可查,与自身势力范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要的,是真正能握在手里、如臂使指的队伍。
三千新兵的编练大营设在延吉城外。训练总责交给了老成悍勇的范老三。江荣廷从自己的亲兵卫队以及左路巡防营中,抽调了大批基层军官和资深老兵,作为新军的骨架,搭建起各级指挥体系。装备暂时使用当初混成协换装德械时淘汰下来的汉阳造步枪,虽不是最新,但足以训练和使用。
饷银方面,陈昭这次异常痛快,全力支持,承诺足额发放。有了充裕的粮饷,加上严格的挑选和熟悉的军官带领,新兵的训练进展迅速。训练章程完全模仿混成协的德式操典,从队列、体能到射击、战术,一丝不苟。
江荣廷在延吉大营盘桓数日,将诸般事宜向范老三细细交代完毕,又检阅了初具雏形的队伍,方才放下心。他没有再多耽搁,便带着卫队,踏上了返回吉林城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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