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瑟兰上最大的星港“神使之环”,此时前所未有的忙碌。
珊空文明几乎动用了所有能调动的仪仗力量和工程力量,来确保这艘来自二百五十万光年外的陌生巨舰能够安全停泊。
当那艘访问舰及其护卫舰的起落架最终稳稳地落在临时改造的加固泊位上时,星港控制中心里不少人偷偷松了口气。
这几艘飞船停下,星港算是被承包了。
紧接着,是漫长繁琐但又必不可少的欢迎仪式。
乐队演奏着庄严音调的珊空乐曲,身着华丽传统服饰的仪仗队排列整齐,联合协调委员会的高层官员全员到场,表情相当精彩。
看得出来,他们真的竭力在维持着镇定。
以翡翠为首的公司-东联联合使团高层在舷梯尽头亮相。
翡翠一身剪裁完美的正装,姿态优雅从容。与她并肩的东联外交官王明远,身着深色东联外交礼服,神色严肃。
身后则是双方的主要随行官员和技术顾问。
欢迎辞,介绍,奏乐,检阅仪仗队…一切按照流程进行。
珊空方面拿出了他们文明最光鲜的一面,试图在这有着压倒性技术优势的访客面前,维持住自己的体面。
翡翠和王明远的回应也滴水不漏。言辞礼貌,笑容得体,充分表达了和平友好交流的意愿。
然而在这份表面的热烈之下,是双方心知肚明的巨大鸿沟。
珊空人眼中的敬畏与好奇背后是深深的忌惮,人类使团脸上的微笑之下是对这个“矛盾文明”不动声色的观察。
冗长的官方仪式终于告一段落。
双方高层移步至联合协调委员会总部大楼核心区域最宏伟的会议厅,进行首次闭门高层会谈。
按照日程,这更多是象征性的。
建立初步沟通渠道有团队会对接,他们更多是当面表达一下原则和立场。真正的细节谈判和事务性接触,将交给后续的专业团队。
与此同时,另一支规模更小的队伍悄然离开了欢迎仪式的中心。
也不完全是悄然,不然也不会有向导。
这支队伍以公司市场开拓部高级主管伊芙琳·诺瓦克和王明远的秘书林清源为首。
伊芙琳精明干练,时刻评估着周围的一切。林清源则气质儒雅,相当的有亲和力。
他们带领着一个小型的跨学科考察小组,成员包括社会学家、文化人类学家、地理学家、技术专家等。
而暗处,西格蒙德亲自挑选了几名“赤色星座”的精锐,换上便装,混在考察队伍中负责安保和应急。
尽管理论上不太有需要他们出手的可能,但以防万一总是好事。
还有就是对执行部门来说,这种类型的任务让这帮来自塞姆利亚的家伙来干确实相当合适。
他们的目标,是深入艾瑟兰的街巷,近距离观察这个文明的“圣都”,其社会如何运作,其人民如何生活。
“圣都”艾瑟兰,是珊空文明的政治、文化和经济中心,也是从太空俯瞰时,那座最庞大最“精美”的巢都之一。
当考察小队的穿梭机获得许可,从星港出发,穿过厚厚的云层真正靠近这座巨构时,即使早有心理准备,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巨构的基座占地辽阔到一眼望不到边,高耸入云的壁垒上是数以亿计密密麻麻的窗口、平台、空中通道和立体交通网络。
无数小型飞行器如同蜂群,在建筑表面预设的航道上川流不息。建筑表面覆盖着那种奇特的暗色生物质涂层,在艾瑟兰恒星的光芒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一些区域生长着巨大的散发着柔和荧光的活体装饰,并且意外地与周围的金属结构完美融合。
无数全息广告牌、公共信息屏和艺术投影在建筑的各个层面闪烁,播放着影像和似乎永不停歇的公共宣传。
穿梭机被引导至一个庞大的空中港口。
走下穿梭机,踏上连接港口的巨型透明廊桥,考察小队成员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立体都市内部。
上下左右,前后四方,全是层层叠叠的建筑、通道、平台和川流不息的人潮。
空气循环系统带来清新但略带着甜腻花香的气息,温度恒定舒适。背景噪音是满是飞行器的低鸣、人群的低语、悠扬的音乐和某种无处不在的柔和白噪音。
“这…” 一位东联的社会学家仰着头,看着几乎垂直向上延伸到视线尽头的建筑内部喃喃道,“我只能说甚为壮观。”
“自给自足的生态系统,” 伊芙琳记录着环境数据,“内部农业区、水循环、能源核心、废物处理系统等结构应有尽有。从工程学角度看,堪称奇迹,但从社会学角度看,相当压抑。”
“同意,这里很像个运行完美的蜂巢。” 林清源低声接话,眉头微皱。
在珊空方面安排的向导陪同下,他们乘坐高速垂直升降机和水平轨道车,穿梭于城市的各个功能区。
向导是一位名叫艾德里安的年轻学者。举止得体,知识渊博,对珊空文明的历史、艺术和科技成就如数家珍,充满自豪。
第一站是一个居民区,这里干净明亮安静得过分。
居民们穿着得体,举止优雅,见面互相微笑致意,低声交谈。孩子们在充满柔和色彩和几何形状的游戏区玩耍,没有争吵,没有喧哗,甚至看不到急匆匆的行人。
接着是长达数公里的走廊两侧,挂满了绘画和雕塑作品。主题大多是星空、奇异的共生生物、和谐的家庭与社会场景。
当然,在这些作品中有相当大比例的考察团没办法理解的图案。
不过团队中都是能人,他们一致觉得这些符号化图案的极有可能带有宗教隐喻。
虽说这些作品都是技艺精湛,色彩协调。但看久了,总给人一种流水线精品的感觉,缺乏真正触动人心的强烈情感爆发或痛苦挣扎。
在市民休闲广场巨大的立体空间内,绿树成荫,喷泉流淌,柔和的音乐飘扬。人们三三两两坐着,各自干着自己的事,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平和。
“艾德里安先生,” 林清源在与一位正在阅读的老人简短交谈后,转向向导,“这里的居民似乎情绪都非常稳定,想必社会治安极好吧?”
“是的,林先生。” 艾德里安微笑着,眼中带着自豪,“在高天的指引和文明光辉的照耀下,圣都艾瑟兰的犯罪率在过去五十年里一直保持着零的记录。我们实现了真正的和谐与安全。”
“失业?不存在的,每个人都有其合适的位置和贡献。贫困?那更是古老的词汇了,资源按需分配,确保每个灵魂都能在尊严中生活。”
这话听起来完美无瑕,但考察小队的成员们交换了一下眼神。
零犯罪率?在任何智慧生物群体中,这几乎都是不可能的。
就算是现在的东联内,就算是在强化血清和超长义务教育的洗礼下,煞笔也不在少数。
七十多亿人里要是不出几千万个脑子进了水了,那就说明这个宇宙是一串代码组成的了。
伊芙琳则更关注经济层面:“那么,商业活动呢?我看到很多商店,但商品风格似乎不多啊。”
“商业活动是为了满足需求和促进流通而非无序的逐利。” 艾德里安解释道,“商品种类丰富与否并不关键,重要的是质量上乘和价格稳定。”
“人们根据需要获取,才不会陷入过度消费的迷途。您看到的相似,是因为我们都追求至臻的美与实用,而非盲目的差异化。”
“是这样吗?”伊芙琳面带微笑地点头,“多谢解惑。”
考察继续。
他们与街头偶遇的市民交谈,参观自动化程度极高的轻工业生产区,观察公共医疗服务站等等地区。
所到之处,一切井然有序,人人礼貌得体,社会运转如一台擦拭得一尘不染的精密仪器。
但问题恰恰出在这完美上。
艺术精美但同质化严重,仿佛出自同一个审美模板。音乐优美,但缺乏真正打动人心的旋律起伏。
人们谈吐优雅,但对话内容浮于表面,不外乎天气、最近的公共艺术展、对和谐生活的感恩等等。
一旦涉及稍微深入的个人观点和对社会的批判性思考,对方要么礼貌地转移话题,要么露出困惑的神情,仿佛不理解为什么要讨论这些不必要的东西。
“他们的情绪太稳了,稳得相当不正常。” 一位随行的心理学家在内部频道里打字,“我观察了上百个样本,不论是面部微表情、肢体语言还是语调,他们的情绪更像是被有意地维持在一个狭窄的区间内。”
“还有对话。” 林清源补充,“逻辑清晰,用词准确,但缺乏深度。”
“联觉信标的翻译是有参考情绪但不完全是情绪,所以他们在这方面的问题只怕不是一个原因可以解释的。”
伊芙琳看着那些光鲜亮丽的商店橱窗,里面陈列的商品虽然精致但种类和样式重复率极高。
“陷入过度消费的迷途吗?” 她咀嚼着这个词,“虽然听着很理性,但是这和我们出发前在核心区那里看到的风格可不太一样啊。”
“说的难听点,不就是垄断后的僵化吗?”
珊空文明展示给他们看的的确可以被称为是一个完美社会。但正是这种完美,让来自一个充满活力也充满混乱、冲突与痛苦的文明的人类,感到了越来越强烈的不适。
这光鲜亮丽的表象之下,到底是什么在维持着这种不可思议的和谐?
“艾德里安先生,” 林清源在又一次参观完一个模范社区后,状似随意地问,“圣都如此完美,真是令人惊叹。”
“不过,任何一个伟大的文明都必然有它发展的历史轨迹。有辉煌,必然也有不那么光鲜的过去或角落。”
“不知道我们是否有机会,参观一些更具历史感的区域?比如,老城区?”
艾德里安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
“历史感,当然,我们有许多保存完好的历史遗迹和博物馆。” 他迅速回答,语气依旧热情,“但老城区...很可惜,为了居民的生活质量和城市整体美观,很多古老区域都进行了现代化的更新改造。”
“至于不那么光鲜的角落…” 他摇摇头,露出一个理解但略带遗憾的表情,“在圣都,在高天的恩泽下,恐怕要让各位失望了,我们这里没有那种地方。”
他说得斩钉截铁,眼神诚恳。
但考察小队的所有人,心中的疑云,却更加浓重了。
就算是匹诺康尼也有不那么繁华的区域啊。
在场之人那都是去过这个公司旗下的娱乐圣地的,或是度假或是疗休养。也正是因此,他们的疑惑才越来越强烈。
一个数亿人口超级都市没有任何不光鲜的过去和角落?
这可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