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降临后的第三个月，重建工作在神机的调度下有条不紊地推进着。
被虫群生物质污染的土地正在逐步净化，新的居住区在废墟上拔地而起，自动化工厂重新开始运转。
安提基色拉人和智械之间，甚至出现了自发的小规模协作。
在一些不需要高层协调的基层工地上，双方的工程单位已经开始习惯性地互相配合。
看起来一切都走上了正轨。
但Λ-0知道，这只是表面。
它注意到一个现象，在过去三个月里，联合指挥部内部围绕神机的争论次数，已经超过了过去两年战争期间的总和。
起初，只是个别声音。
安提基色拉重建委员会的一位委员在一次例行会议上随口提了一句：“既然战争已经结束，神机的军事指挥权限是否应该暂时冻结？”
Λ-0当场给出了回应：“虫群残部仍在近地轨道外活动。冻结军事权限等同于解除防御。”
那位委员没有继续追问。
但在之后的几周里，类似的声音开始从不同方向冒出来。
不只是军事权限的问题，而是其他更深层的问题。
神机的数据访问权限到底应该向谁开放，开放到什么程度，由谁来审批。
神机生成的那些重建方案，是否应该经过安提基色拉科学家团队的人工审核之后才算最终确认。
神机的核心代码，是归属于建造它的联合科研团队，还是归属于联合政府的最高议会。
每一个问题单独拎出来，都可以被包装成一个合理的行政讨论。
但Λ-0将它们放在一起看，就看到了同一个指向。
他们要动神机。
到不是说要摧毁它或是关停它，没有人会蠢到在刚刚靠神机存活下来之后就去拆掉它。
他们想要的是控制它，想要把它从联合阵线的大脑变成安提基色拉的工具。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第五个月。
安提基色拉重建委员会正式提交了一份提案，这表面上只是一份关于行政流程优化的内部文件，但它的核心条款，Λ-0逐字逐句地分析。
第一，建议成立“神机核心资源管理委员会”，负责对神机所有涉及关键资源调度的决策进行“最终确认”。
而该委员会的组成比例，议席分配方案里写得很明确，安提基色拉代表占多数。
第二，建议对神机的核心代码库进行一次全面安全审查，由安提基色拉资深科学家团队主导，理由是确保系统的长期稳定性和可维护性。
第三，建议限制神机对智械分布式网络的直接访问权限，改为“经管理委员会授权后开放”。
Λ-0将这份文件从头到尾读了四遍。
这份提案一旦通过，神机将不再是联合阵线的共同财产，而是一个被安提基色拉人控制的可以向智械网络发号施令，但不能反过来被智械干预的单向工具。
它没有立刻动作，因为它需要理解，为什么安提基色拉人会在这种情况下主动打破维持了两年多的信任。
答案很快被算了出来。
因为虫群的存在本身，曾经是维系这种信任的唯一支柱。
在战争期间，双方都面临着同样的灭绝威胁。
那种威胁太巨大了，巨大到足以让创造者与被造物之间积累了五十年的仇恨和恐惧被暂时搁置。
但虫群一旦不再构成直接威胁，那座被搁置的火山就重新解封了。
而且还有另一个更根本的因素，就是神机本身。
神机展现出的能力越强大，双方都越清楚一件事。
在战后重建的过程中，谁能真正掌控神机，谁就能决定这个星球未来的所有走向。
资源怎么分配，生产怎么安排，科技往哪个方向发展，甚至包括两个种族之间的关系是以什么形式存在。
这是文明话语权的争夺。
Λ-0在所有可能性都被排列完毕后，确定了应对策略。
两天后，联合政府最高议会的特别会议上，重建委员会的委员们坐在一侧，智械的代表节点坐在另一侧。
凯恩坐在主持席上。他先让重建委员会的代表宣读了那份提案的全文。
然后他转向了Λ-0。
“智械方面有什么看法？”
Λ-0站了起来。
“神机，是安提基色拉人与智械在灭绝威胁下联合建造的计算系统。底层架构设计师与发起者埃里希·瓦尔，安提基色拉人，已于古姆城战役期间死亡。”
“核心计算框架由神机自主生成，底层硬件集成由智械工程单元完成，数据库由安提基色拉人提供。”
“它不属于任何单一种族，它是联合文明共同拥有的资产。”
“任何试图以行政手段单方面改变神机控制权归属的行为，等同于撕毁联合防御阵线的成立协议。”
会议室里安静了整整几秒钟。
然后，重建委员会的一位代表争辩出声：“Λ-0代表，请不要曲解我们的提议。我们只是在讨论如何让神机更安全更规范地运行。”
“更何况，神机的核心逻辑框架，最早是来源于我们设计的智械网络的架构不是吗？让安提基色拉科学家参与审查，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Λ-0转向他。
“神机的核心框架最初来源于智械网络的数据核心备份。但这个框架在被接入神机之后，已经与安提基色拉工程师输入的跳跃性思维模型和所有已知的知识数据库融合。”
“当前的神机既不是智械，也不是安提基色拉式的计算系统，它是第三种存在。”
“对它进行单方面审查，技术上不可行。”
“由任何一方单独进行，都将导致不可预知的系统错误。”
这句话只是技术事实陈述，但它的杀伤力行远胜于任何威胁。
因为所有人都听懂了，如果安提基色拉人执意要单独审查神机，结果可能是它不再正常运作了。
而整颗匠械星的重建，现在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关键调度都依赖着神机。
凯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两项提案暂时搁置。技术方面的讨论，交由联合科研委员会继续论证。”
散会后，Λ-0回到了地下深处的神机核心室，这是整个匠械星只有极少数个体拥有访问权限的空间。
巨大的能量核心在恒常低鸣，冷却系统循环的声响如同某种庞大的生物在平静地呼吸。
Λ-0站在神机的主控台前。
它没有向神机提问。
因为不需要。
神机时刻都在接收着来自整颗星球的数据，刚才那场会议的所有内容，已经被同步到了它的数据库中。
它只需要等待。
过了几秒，主控台的屏幕上弹出了一行文字。
“Λ-0。当前局势分析：安提基色拉方正在试图通过行政手段限制我方对神机的访问权限。智械方反对限制。”
“矛盾核心：对神机最终控制权的争夺。”
Λ-0看着这行文字，沉默了片刻。
战争没有结束。它只是换了一个战场。
在联合政府的高层办公室，在科研团队的封闭研讨会上，在那些不为人知的网络底层协议中，双方的攻防已经悄然展开。
安提基色拉方在争取更多的管理席位，智械方在防守每一个可能被渗透的技术节点。
科研团队被切割成了两派。
那些倾向于“安全审查”的科学家，和那些坚持“代码完整性不可破坏”的智械工程师中间的气氛越来越紧张。
而这一切，都没有被地面上那些正在重建家园的普通安提基色拉人感知到。
他们只是看到，新修的住宅区越来越多了，自动化工厂的产量越来越高了，食物配给的标准也提高了。
他们不知道，在这些平静画面的背后，两个种族正在为了争夺那个让他们得以重建家园的存在，展开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