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影大陆的雨,永远带着焦土和硫磺混合的怪味。
信使冲进托里斯的大帐时,托里斯正站在地图前,手指按在“黑石滩”的位置——那是从当前位置赶到玛尔多斯必经之地,按行军速度,他的三十二万大军最迟十三天后就能抵达那里。
“陛、陛下……”
信使浑身湿透,铠甲上沾满泥浆,左肩插着一支折断的弩箭,伤口还在渗血。
他是从玛尔多斯突围出来的,沿途冲破三道北晋军的封锁线,胯下三匹战马全部跑死,最后三十里是用两条腿爬过来的。
帐内所有军官都停下动作。
托里斯缓缓转身。
因为中央大陆焦灼的战事,原本英姿勃发的托里斯,此刻的鬓角已白了大半,但身材依旧挺拔如枪。
战袍外罩着板甲,胸前的骷髅徽章在烛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扫过信使的脸,只一眼,就让年轻信使浑身一颤。
“说。”
信使噗通跪下,额头抵地,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卡、卡琳娜殿下……被俘了……”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连帐外哗啦啦的雨声,都仿佛在这一瞬间消失了。
托里斯站着没动。
但他握着地图边缘的手指,突然收紧。
粗粝的羊皮纸在掌心里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边缘被生生捏碎,碎屑簌簌落下。
“再说一遍。”
声音很轻,轻得让人害怕。
信使浑身发抖,却不敢不答:“三天前……殿下率五万骑兵夜袭白骨荒原,中了炎思衡的埋伏……全军覆没。速不台将军战死,殿下……殿下被押进圣泉寺……”
砰!
托里斯一拳砸在地图桌上。
橡木打造的桌案,从中间裂开一道狰狞的缝隙。
桌上所有的文件、沙盘、墨水瓶全被震飞,哗啦啦散落一地。
“索伦呢?!”托里斯咆哮道,“穆修斯呢?!他们是干什么吃的?!就眼睁睁看着卡琳娜被俘?!为什么?!”
每问一句,他的脸色就白一分。
到最后,那张曾经横扫中央大陆的脸,已经白得像死人。
“大祭司和统帅……意见不合……”信使的声音越来越小,“殿下执意要出城突袭……他们拦不住……”
“拦不住?”托里斯笑了。
那笑容狰狞得让人不敢直视。
“好一个拦不住。”
他转过身,不再看信使,也不再看帐内那些脸色煞白的军官。
只是走到帐壁前,取下悬挂的那柄重剑——那是奥古斯都代代相传的佩剑“暗影之牙”,剑身长四尺三寸,宽五寸,通体用暗影大陆特有的“幽冥铁”锻造,重六十八斤。
寻常人双手都举不起的剑,托里斯单手提起,剑尖指地。
“传令。”
他开口,声音貌似恢复了平静。
但那平静之下,是即将爆发的火山。
“从今日起,所有军务由安库斯、塔克文共同执掌。后勤、粮草、辎重调度归安库斯;行军、布防、作战参谋归塔克文。重大决策,两人协商,若意见相左——”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由总执政官拓科拖裁决。”
帐内一片吸气声。
安库斯和塔克文,大皇子和二皇子。
托里斯这是把军权分给两个儿子了?
而且让拓科拖做仲裁?
谁不知道拓科拖是安库斯的发小,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
“陛下!”一位老将忍不住开口,“大军不可一日无帅!此去玛尔多斯至少还有十天的路程,万一炎思衡——”
“没有万一。”
托里斯打断他。
他走到帐中央,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那些跟随他东征西讨多年的将领,此刻全都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朕带一万亲卫,轻装简行,星夜赶回玛尔多斯。”托里斯缓缓道,“星夜兼程,五天内朕就能走完。这几天,大军就交给你们了。”
他看向站在左侧的安库斯。
这是他的长子,相貌继承了母亲的柔和,眉眼间总带着一丝怯懦。
此刻穿着华丽的皇子战袍,但腰杆挺不直,眼神躲闪,手在微微发抖。
“安库斯。”
“儿、儿臣在!”安库斯慌忙躬身。
“你是长子。”托里斯盯着他,“大军的粮草、后勤,关乎全军生死。朕交给你,是信任你。别让朕失望。”
“儿臣……儿臣一定尽力!”安库斯的声音在颤。
托里斯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没说什么。
他转向右侧。
塔克文站在那里。
他身高八尺,肩宽背阔,容貌和托里斯年轻时七分相似。深紫色的眼睛像两口深井,平静,锐利,深处藏着某种不动声色的野心。
他穿着朴素的黑色军便服,外罩轻甲,腰间佩着制式军刀,站姿笔直。
“塔克文。”
“儿臣在。”塔克文躬身,声音平稳有力。
“行军作战的事,你比安库斯熟。”托里斯缓缓道,“参谋部的人你随意调动,但记住——重大决策,必须和安库斯商量。朕不想回来的时候,看到兄弟阋墙、军心涣散。”
“儿臣明白。”塔克文抬起头,眼神坦然,“请父皇放心,儿臣必与皇兄同心协力,将大军安然带到玛尔多斯。”
话说得漂亮。
但帐内所有人心知肚明。
同心协力?见鬼去吧。
这对兄弟之间的龃龉,早在十几年前就开始了。
安库斯是长子,母族是坤斯特公国最古老的贵族之一“紫荆花”家族,势力盘根错节。他从小被母亲和舅舅们呵护着长大,性格温吞,做事优柔寡断,但胜在“正统”。
塔克文是次子,母亲只是普通贵族家族出身,生下他后不久就病逝了。没有母族支持,但他偏偏继承了托里斯所有的优点——军事天赋、政治嗅觉、狠辣果决。
这些年南征北战,军功攒了一堆,在坤斯特国内赢得了一大批少壮派贵族的拥护。
而最关键的是,托里斯的态度。
明面上,陛下从未明确表态立谁为储。
但私下里,谁都看得出——托里斯更喜欢塔克文。
不止一次在军事会议上,当着众将的面称赞“塔克文有朕年轻时的样子”。
至于卡琳娜……
那是另一个层面的存在。
公主,但不是普通的公主。
她是神族第一名将,是军中和民间声望仅次于奥古斯都的存在。
更重要的是,她是托里斯唯一的女儿,是铁血帝王心底最柔软的那块肉。
有她在,两个皇子的夺嫡之争,始终被压着一头。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如果托里斯真要传位,卡琳娜极有可能是第一顺位。哪怕她是女子,哪怕神族历史上从未有过女奥古斯都。
但只要托里斯开口,没人敢反对。
而现在——
卡琳娜被俘了。
帐内许多将领偷偷交换眼神,心思各异。
托里斯没理会那些暗流。
他最后看了一眼地图上玛尔多斯的位置,然后转身,大步走出军帐。
“亲卫队!集结!”
雨幕中,传来他嘶哑的吼声。
“所有人带足干粮!扔掉所有不必要的辎重!两个小时后出发!”
......
消息传到参谋部大帐时,塔克文正在沙盘前推演行军路线。
传令兵是拓科拖派来的,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军官,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但眼神很稳。
“二殿下,”年轻军官单膝跪地,压低声音,“陛下已带一万亲卫先行离去。总执政官大人希望您兑现诺言,配合大皇子殿下的相关工作。”
塔克文手中的推杆停在半空。
三秒后,他缓缓放下推杆,直起身。
“知道了。”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你回去吧,告诉总执政官,我会遵照父皇的旨意。”
年轻军官躬身退下。
帐内只剩下塔克文一人。
他走到帐边,掀开帘幕。
外面,雨还在下。
营地里的火把在雨幕中摇曳,像无数双哭泣的眼睛。
更远处,中军方向一片混乱,那是托里斯的亲卫队在集结,马嘶人喊,铠甲碰撞,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塔克文看着那片混乱,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但那双深紫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滋长,像藤蔓,像毒蛇,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
卡琳娜……被俘了。
那个永远压在他头顶的皇姐,那个让他喘不过气的阴影,那个最有可能从他手中夺走奥古斯都宝座的女人。
现在成了人类的阶下囚。
在炎思衡手里。
“炎思衡……”塔克文轻声念着这个名字,舌尖舔过嘴唇,“你可一定要……好好‘招待’我皇姐啊。”
最好杀了她。
一刀砍了,或者用火枪打成筛子,或者吊起来示众。
怎么死都行。
只要她死了。
只要这个最大的障碍消失了。
塔克文转身,走回沙盘前。
烛火跳跃,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拉得很长,直到扭曲变形。
他开始思考。
父皇把军权分给安库斯和他,让拓科拖做仲裁。
表面上看,是平衡——安库斯管后勤,他管作战,拓科拖居中调和。
但实际上呢?
安库斯那个废物,管后勤?他连自己院子里那几个仆人都管不明白!
至于拓科拖……
塔克文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那个混蛋,从小就和安库斯穿一条裤子。
让他做仲裁?那还不是事事偏袒安库斯!
但没关系。
塔克文的手指在沙盘上缓缓划过,从他们现在的位置,划向玛尔多斯。
十几天的路程。
如果……如果这十几天里,发生点“意外”呢?
比如安库斯“决策失误”,导致粮草被劫?
比如行军途中“遭遇伏击”,损失惨重?
比如安库斯本人,“不幸”战死?
塔克文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他知道这很危险。
一旦被发现,就是万劫不复。
但诱惑太大了。
只要除掉安库斯,再等卡琳娜死在炎思衡手里。
那奥古斯都的宝座,就只剩下他一个候选人了。
父皇还能选谁?难道从那些旁支里挑一个废物?
不。
塔克文太了解托里斯了。
那位陛下或许会为子女的死悲痛,但绝不会让神族的基业落入庸人之手。
到最后,他只能选择塔克文——唯一有能力、有军功的儿子。
“十三天……”塔克文喃喃自语,“够做很多事了。”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空白的羊皮纸,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上,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是兴奋。
他要写信。
写给那些早就暗中向他效忠的将领——第二军团的统帅“黑刃”加尔各答,第三骑兵师的师长“铁蹄”巴图尔,还有参谋部里那几个少壮派的心腹……
他要编织一张网。
一张能把安库斯、拓科拖,甚至那些还忠于卡琳娜的老将,一网打尽的网。
笔尖落下。
第一个字,写得极其用力,墨迹几乎要透破纸背。
“诸君亲启:时局已变,天赐良机……”
......
同一时刻,后勤大营。
安库斯坐在主帅帐内,手里捧着一杯热茶,但手抖得厉害,茶水不断溅出来,打湿了他华贵的丝绸袖口。
他面前站着拓科拖。
他穿着朴素的文官长袍,外面罩着防雨的斗篷,斗篷边缘还在滴水。
“殿下不必惊慌。”拓科拖缓缓开口,声音温和但有力,“陛下虽然离开,但军权交予您和二殿下共掌,这是对您的信任。”
“信任?”安库斯苦笑,“父皇是信任塔克文!让我管后勤……不就是觉得我只会算账吗?”
拓科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走到安库斯面前,弯腰,直视这位大皇子的眼睛。
“殿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您要明白一件事——陛下让您管后勤,不是因为您‘只会算账’,是因为后勤才是大军的命脉。三十万人,每天要吃掉多少粮食?要消耗多少箭矢、药品?这些要是出了问题,仗不用打就输了。”
他顿了顿:
“而二殿下管作战……听起来威风,但实际上呢?行军路线怎么走,在哪里扎营,如何布防——这些都要参谋部讨论,要各军团统帅配合。二殿下再能干,也不可能一个人决定所有事。但只要您在后勤上卡他一下……”
拓科拖没说完。
但安库斯听懂了。
他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殿下要抓住这次机会。”拓科拖直起身,走到帐壁前悬挂的补给路线上,“三十万大军的粮草,从凯旋门要塞运过来,要走一千多里。沿途有多少关卡?多少转运点?这些,现在都归您管。”
他转身,看向安库斯:
“您可以把心腹安插到关键位置。可以‘调整’补给顺序——比如,把第二军团的粮草,压到最后一拨运。可以‘疏忽’某个环节——比如,第三骑兵师的马料里,不小心混了发霉的草料。”
安库斯听得心惊肉跳:“这……这要是被发现了……”
“不会被发现。”拓科拖摇头,“就算发现了,也是‘疏忽’,是‘失误’。殿下从未带过兵,出点差错不是很正常吗?陛下就算怪罪,也顶多斥责几句。”
他走回安库斯面前,声音更低:
“但塔克文就不一样了。他是‘懂军事’的,如果在他的指挥下,大军行军缓慢、遭遇伏击、士气低落……那就是能力问题。陛下最讨厌的,就是无能。”
安库斯吞了口唾沫。
他听懂拓科拖的计划了——不是正面冲突,是暗地里使绊子。用后勤拖垮塔克文,用“失误”掩盖算计,最后让塔克文在父皇面前丢尽脸面。
“那……皇姐呢?”安库斯突然问,“她真的被俘了?”
拓科拖的眼神暗了暗。
“应该是真的。”他缓缓道,“信使是从玛尔多斯拼死冲出来的,身上带着各大家族的密印。这种事……没人敢造假。”
安库斯沉默了。
他和卡琳娜的关系很复杂。
记忆里,这位皇姐总是很忙,偶尔回宫,也是和父皇讨论军国大事,很少有时间理会他。
但他知道,卡琳娜是父皇的心头肉。
如果她真的死了……
“皇姐要是回不来,”安库斯低声说,“父皇一定会发疯的。”
“所以陛下才会不顾一切赶回去。”拓科拖叹了口气,“但殿下,我们现在要想的,不是公主殿下的生死,是您自己的未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如果公主殿下真的遭遇不测,那皇储之位,就只剩您和二殿下争了。而这一次大军之行,就是决胜负的关键。赢的人,将来就是奥古斯都。输的人……”
他没说下去。
但安库斯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神族宫廷斗争失败的下场,从来只有一种——死。
“我……我该怎么做?”安库斯的声音在抖。
“听话。”拓科拖拍了拍他的肩膀,“按我说的做。把后勤抓在手里,慢慢给塔克文使绊子。其他的交给我。”
安库斯重重点头。
像抓住救命稻草。
拓科拖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懦弱,无能,优柔寡断。
但没办法。
他已经和这位皇长子殿下绑定在一起了。
更重要的是——他是“正统”,是嫡长子。
神族延续千年的规矩,立嫡立长。
哪怕托里斯再喜欢塔克文,真要打破规矩,也会遭到贵族们的激烈反对。
而拓科拖要做的,就是把这规矩,变成铁打的现实。
“殿下早些休息。”拓科拖躬身,“明日开始,我会帮您梳理后勤体系。”
“好,好。”安库斯连连点头。
拓科拖退出大帐。
雨还在下。
他站在雨幕中,抬头望向中军方向——那里,托里斯的亲卫队已经集结完毕,火把连成一条长龙,正在缓缓开出营地。
一万轻骑,在雨夜中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扑向玛尔多斯的方向。
“陛下……”拓科拖喃喃自语,“您可一定要把公主殿下救回来啊。”
不是为了卡琳娜。
是为了安库斯。
只要卡琳娜还活着,塔克文就不敢轻举妄动。
那位公主殿下的威望和能力,足以镇住所有野心家。
但如果她死了……
拓科拖打了个寒颤。
那神族内部,恐怕要先于人族,爆发一场血腥的内斗了。
......
雨夜急行。
托里斯冲在最前。
黑马已经跑得口吐白沫,但他还在狠狠抽鞭。
一万亲卫紧紧跟随,马蹄踏碎泥水,溅起一人高的泥浪。
托里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卡琳娜。
他的女儿。
他唯一的孩子。
不是“之一”,是唯一。
安库斯和塔克文?
那是儿子,是继承人,是神族未来的希望。
但卡琳娜……是卡琳娜。
是十二岁第一次上战场,就挽救了神族的战神。
是十五岁独当一面,在边境击溃叛军二十万大军的统帅。
是他铁血一生中,唯一允许自己流露温柔的存在。
而现在,她落在炎思衡手里。
落在那个攻破枫丹叶林、拔出圣剑、玷污圣泉寺的魔鬼手里。
托里斯不敢想,炎思衡会怎么对她。
酷刑?折磨?凌辱?还是像对待速不台那样,砍成两段,尸体晾在旗杆上?
“啊——!!!”
托里斯突然仰天嘶吼。
声音撕裂雨幕,像受伤的狼王在月夜下的哀嚎。
身后所有亲卫浑身一颤。
他们从未见过陛下如此失态。
“加速——!!!”托里斯嘶声咆哮,“再快一点!”
马鞭狠狠抽下。
黑马吃痛,发疯般向前冲。
托里斯伏在马背上,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盯着那片被雨幕吞噬的黑暗。
他在心里发誓——
如果卡琳娜还活着,他就算拼尽神族最后一点血,也要把她救回来。
如果她死了……
托里斯的指甲陷进掌心,鲜血混着雨水,从指缝渗出。
那他就让整个人族,给她陪葬。
雨越下越大。
像是天在哭。
又像是无数亡灵,在黑暗中窃窃私语,预告着一场即将到来的、比战争更血腥的撕裂。
而此刻,圣泉寺的小院里。
卡琳娜坐在窗边,手里捧着那本粗糙的小册子,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一夜未眠。
她不知道。
千里之外,她的父皇正发疯般向她赶来。
她也不知道。
她的两个弟弟,已经开始在暗地里编织罗网,等待着她死亡的消息传来。
她只知道——
手里这本册子里的每一个字,都像火种,在她心里点燃了什么。
而那点火光,或许比窗外这场永不停歇的雨,更加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