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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阴了三日。

起初只是远处山巅聚起几朵铅灰色的云,沉甸甸的,像浸饱了水的棉絮。后来云越聚越多,越压越低,从山巅漫下来,罩住了整片山脉。云深不知处那些素来清透的飞檐翘角,在灰蒙蒙的天光里,失了往日的灵气,只剩下一片沉郁的轮廓。

空气也变得黏稠。风是热的,带着湿漉漉的土腥气,拂在脸上,像谁用温热潮湿的手帕轻轻擦过。蝉鸣声都歇了,林子里静得反常,连鸟雀都躲进了巢里,不肯出声。

是要下暴雨了。

魏无羡坐在静室窗边,手里握着那支乌黑的竹笛,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笛身冰凉的竹节。窗外,天色越来越暗,明明是晌午,却暗得像傍晚。远处传来闷雷的声响,隆隆的,从山那边滚过来,又滚过去,像巨兽在云层深处翻身。

他侧过头,看向榻上。

火麟飞盘腿坐在那里,闭着眼,眉头微蹙,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手腕上的异能锁正发出极轻微的嗡鸣,暗红色的光在金属纹路间流转,时明时灭,像一颗不安跳动的心脏。

这是第三天了。

三天前,从金麟台回来的那个深夜,火麟飞的异能锁就开始异常。起初只是偶尔的震动,像收到微弱信号的通讯器。后来震动的频率越来越高,光芒也越来越亮,甚至会在夜里将整个静室映成一片暗红。

火麟飞说,这是空间波动加剧的征兆。

“有东西在靠近这个坐标。”他当时盯着异能锁,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不是玄武号——玄武号的信号我认得。是别的……更紊乱、更不稳定的东西。”

魏无羡不懂什么叫“空间波动”,但他看得懂火麟飞眼里的不安。

“是敌是友?”他问。

“不知道。”火麟飞摇头,手指轻轻抚过异能锁表面的纹路,“在我们那儿,不稳定的空间波动,通常意味着两种可能:要么是自然形成的时空裂隙,要么是……人为撕开的传送通道。”

“后者更危险?”

“嗯。”火麟飞点头,“自然裂隙只是环境现象,虽然危险,但可预测。人为撕开的通道……通常都带着目的。要么是追兵,要么是……”

他没说完。

但魏无羡听懂了。

要么是追兵,要么是……来接他的人。

窗外的雷声又滚过一轮,更近了。

魏无羡收回目光,看向手里的竹笛。笛身乌黑,触手温润,尾端那截褪色的红穗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乱葬岗。

也是这样的天气,也是这样闷热黏稠的空气,也是这样隆隆的、从远方滚来的雷声。

那时候他躺在一个潮湿的山洞里,身下是冰冷的岩石,身上盖着的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带着血腥味的破布。洞外是呼啸的阴风,风中夹杂着怨魂的哀嚎,还有野狗刨食尸骨的声音。

那时候他想,这场雨下来也好。

雨水能冲刷血迹,能掩埋尸骨,能把他身上那些洗不干净的东西,都冲进泥里,冲进河里,冲进再也找不到的地方。

但雨一直没下。

就像现在。

雷声隆隆,云层翻涌,空气闷得人喘不过气。

可雨,就是不下。

像是在积蓄力量,等着给大地最猛烈的一击。

“魏兄。”

火麟飞的声音,将魏无羡从回忆里拽出来。

他睁开眼,看向魏无羡,额头上的汗已经干了,但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异能锁的光芒暗了下去,嗡鸣声也停了,像是耗尽了能量,暂时沉寂了。

“怎么样?”魏无羡问。

“波动停了。”火麟飞说,但眉头没有松开,“但只是暂时。我能感觉到,有东西在靠近,越来越近。”

“能确定是什么吗?”

“不能。”火麟飞摇头,眼神里带着困惑,“信号太乱了,像是有好几股力量在互相拉扯。而且……这个世界的能量场,对异能量的压制太强,我的感知很模糊。”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阴沉的天。

“但我有种感觉……这场雨,不简单。”

魏无羡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乌云压得更低了,几乎要触到最高的那座塔楼的飞檐。天光从云层的缝隙漏下来,是惨白的、没有温度的光,将整个云深不知处照得一片死寂。

“蓝湛呢?”他忽然问。

“含光君一早就去兰室了。”火麟飞说,“蓝老先生召集各家在云深不知处的管事议事,好像……也是为了异常的天象。”

魏无羡挑眉:“天象?”

“嗯。”火麟飞点头,“我听思追说,这几日,不止姑苏,整个江南地界的天象都异常。明明该是秋高气爽的时节,却连日阴云,闷雷不断。有些地方还出现了地动、井水发浑的异象。仙门各家都在查,但还没查出源头。”

魏无羡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闷热的风涌进来,带着浓重的湿气。远处的山峦隐在铅灰色的云雾里,只剩一片模糊的、起伏的轮廓。雷声又近了,这一次,能看见云层深处一闪而过的、惨白的电光。

“要下雨了。”他低声说。

不是陈述,是某种预感。

话音未落,静室的门被敲响了。

“魏前辈,火公子。”是蓝思追的声音,带着少有的急促,“含光君请两位速去兰室。”

兰室里,气氛凝重。

蓝启仁端坐主位,脸色沉得像外面的天色。他面前的长案上,摊着几卷舆图,还有几封拆开的信件。蓝忘机站在他身侧,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但魏无羡看得出,他眉宇间凝着一层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忧色。

除了蓝氏的人,兰室里还站着几个穿着不同家族服饰的管事——紫衣的江氏,红衣的聂氏,青衣的欧阳氏,还有……金衣的姚氏。

姚仲文站在姚家管事身后,低眉顺眼,但眼角余光,却时不时地瞟向刚进门的魏无羡和火麟飞,眼神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的意味。

魏无羡恍若未见,径直走到蓝忘机身侧站定。火麟飞跟在他身后,目光在室内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蓝启仁面前那几封摊开的信件上。

“人都到齐了。”蓝启仁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沉,“长话短说。近三日,江南地界天象异常,各地频现异事——姑苏地动,金陵井浑,云梦疫起。仙门各家探查,皆言有邪祟作乱,但根源不明。”

他顿了顿,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

“今日清晨,兰陵金氏传讯,言其镇守的‘封魔渊’结界出现裂痕,有魔气外泄。经查,裂痕出现的时间,与天象异常起始之日,恰好吻合。”

席间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封魔渊,是仙门百家合力封印上古魔物之地,位于兰陵金氏地界深处。数百年来,金氏世代镇守,从未出过纰漏。如今结界出现裂痕,魔气外泄,这可不是小事。

“金宗主怀疑,”蓝启仁继续,声音更沉,“此次天象异常与魔气外泄,并非偶然。恐是……人为。”

“人为?”聂家管事皱眉,“封魔渊结界乃上古仙门合力所设,坚固无比。什么人,有如此能耐,能撼动结界?”

蓝启仁没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魏无羡。

然后,移向火麟飞。

兰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火麟飞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审视,有怀疑,有忌惮,还有……毫不掩饰的敌意。

火麟飞站在原地,神色平静。他迎着那些目光,眼神坦荡,没有半分闪躲。但魏无羡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握紧了。

“蓝老先生,”魏无羡开口,声音懒洋洋的,打破了这片死寂,“您该不会以为,这什么天象异常、魔气外泄,是火兄搞出来的吧?”

蓝启仁看着他,没说话。

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可笑。”魏无羡嗤笑,“火兄来云深不知处不过月余,这期间从未离开姑苏地界。兰陵封魔渊远在千里之外,他如何能撼动结界?难不成,他有什么隔空取物、千里施法的神通?”

“魏公子此言差矣。”姚家管事忽然开口,声音尖细,带着股阴阳怪气的腔调,“这位火公子来历不明,装束奇异,更有异于常人的红发。其出现之时,恰逢天象异变之始。此等巧合,未免太过蹊跷。”

魏无羡挑眉:“所以?”

“所以,”姚家管事看向蓝启仁,拱手道,“在下以为,当彻查此子来历。若其与魔气外泄有关,当立即扣押,交予仙门公审。若无关……也好还他一个清白。”

话说得冠冕堂皇,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白——不管有没有关系,先抓起来再说。

“姚管事说得有理。”欧阳家管事附和,“此子毕竟非我界之人,其来意目的,皆不明确。值此多事之秋,谨慎些,总无大错。”

“没错。”聂家管事也点头,“封魔渊事关重大,不可不查。”

江家管事没说话,只是看着魏无羡,眼神复杂。

兰室里的气氛,更加凝重了。

窗外的雷声,又滚过一轮。这一次,电光更亮,将室内每个人的脸,都照得一片惨白。

蓝忘机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火公子暂居云深不知处期间,未曾离开姑苏。兰陵之事,与他无关。”

姚家管事皱眉:“含光君,此言未免武断。此人既有异于常人之能,未必不能……”

“证据。”蓝忘机打断他,目光冰冷,“若有证据,拿出。若无证据,慎言。”

姚家管事被那目光一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但嘴上依旧强硬:“证据自然要查。但在查清之前,此人身份可疑,不宜再留于云深不知处。依在下之见,当暂押……”

“姚管事。”蓝启仁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姚家管事立刻闭上了嘴。

他看向火麟飞,目光深沉,像两口古井,看不出情绪。

“火公子,”他缓缓道,“老朽问你一事,望你如实回答。”

火麟飞点头:“蓝老先生请讲。”

“你初来云深不知处时,曾说,你是因‘空间裂隙’误入此界。”蓝启仁盯着他的眼睛,“那你可知,这‘空间裂隙’,因何而生?又通往何处?”

这个问题,很关键。

火麟飞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声音清晰,坦荡:

“我在追捕一个逃犯。那逃犯撕开空间裂缝,试图逃往另一个平行宇宙。我追进去,裂缝忽然扩大,将我卷入。醒来时,就在这里。”

“逃犯?”蓝启仁眯起眼,“何人?”

“一个能量窃取者。”火麟飞说,“它专门窃取各个世界的核心能量,用以增强自身。我们追捕它很久了,在第七平行宇宙将它重伤,但它撕开裂缝逃了。我追进去,就……到了这儿。”

“核心能量?”姚家管事抓住这个词,眼神闪烁,“你是说……类似灵力本源的东西?”

“可以这么理解。”火麟飞点头,“在我们那儿,每个稳定的世界,都有一个能量核心,维持世界的平衡。那个窃取者,专门吞噬这种核心能量,被它盯上的世界,最终都会因为能量失衡而崩溃。”

席间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在消化这番话里的信息。

平行宇宙,能量窃取者,世界核心……

这些词,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但“能量失衡”“世界崩溃”这些字眼,又让他们本能地感到不安。

“所以,”蓝启仁缓缓道,“你追捕的那个‘窃取者’,也可能……来到了这个世界?”

火麟飞点头:“有可能。空间裂缝是双向的,我能过来,它也能。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阴沉的天。

“这几日的天象异常,能量波动紊乱……确实很像能量核心被扰动时的征兆。”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死水潭。

激起千层浪。

“荒谬!”姚家管事率先反驳,“我界灵力充沛,仙门鼎盛,岂是什么‘能量窃取者’能觊觎的?你这番说辞,分明是危言耸听,为自己脱罪!”

“是不是危言耸听,查过便知。”火麟飞看向他,眼神平静,“在我们那儿,要确定是否有能量窃取者活动,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检测能量流动的异常节点。如果各位允许,我可以协助探查。”

“协助?”姚家管事冷笑,“谁知你是不是想趁机做手脚?”

“那就请蓝老先生派人监督。”火麟飞看向蓝启仁,态度诚恳,“我只提供方法,具体探查,由蓝氏执行。若查出异常,再作定夺。若查不出……我任凭处置。”

这话说得坦荡,甚至带着点“身正不怕影子斜”的磊落。

蓝启仁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点头。

“可。”

“叔父!”姚家管事急了。

“此事,我自有主张。”蓝启仁打断他,目光扫过席间众人,“封魔渊之事,金氏自会处理。天象异常,各家继续探查。至于火公子……”

他顿了顿。

“暂留云深不知处,由忘机看管。在查明真相之前,不得离开。”

这已经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的结果了。

魏无羡暗暗松了口气。

但火麟飞的眉头,却没有松开。

他看向窗外,看着那片越来越低的、铅灰色的云,看着云层深处一闪而过的、惨白的电光。

手腕上的异能锁,又微微震动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某种警告。

从兰室出来时,雨终于开始下了。

起初只是几滴零星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后来渐渐密了,连成线,织成幕,哗啦啦地,将整个世界都笼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汽里。

魏无羡和火麟飞站在廊下,看着这场迟来的暴雨。

雨很大,砸在瓦上,砸在地上,砸在远处的莲塘里,溅起一片迷蒙的水雾。雷声在头顶炸开,轰隆隆的,震得人耳膜发疼。电光撕裂天幕,将阴沉的天色照得一片惨白,又迅速暗下去。

“这场雨……”火麟飞低声说,“不对劲。”

魏无羡侧头看他。

“雨里有东西。”火麟飞伸出手,接了一捧雨水,凑到眼前仔细看。雨水清澈,但在他的异能锁感应下,能看见极细微的、暗红色的能量丝,混在水里,一闪即逝。

“是魔气?”魏无羡问。

“不像。”火麟飞摇头,“魔气的能量属性更阴邪,更混乱。这个……更像是一种干扰信号,或者说,标记。”

“标记?”

“嗯。”火麟飞点头,眼神凝重,“在我们那儿,有些追踪者会在目标世界留下能量标记,用来定位,或者……召唤同伴。”

魏无羡的心,沉了沉。

“你是说,那个‘窃取者’,可能已经来了,还在这个世界留下了标记?”

“有可能。”火麟飞看向远处雨幕中模糊的山峦,“而且,从能量波动的强度看,它留下的标记……不止一个。”

不止一个。

这意味着什么,两人心里都清楚。

那个所谓的“能量窃取者”,很可能已经在这个世界活动了一段时间,甚至……已经开始了它的“窃取”。

“得尽快查。”火麟飞说,转身看向魏无羡,“魏兄,我需要你的帮忙。”

“怎么帮?”

“能量标记的探查,需要覆盖范围广,感知敏锐。”火麟飞说,“你对这个世界的灵力流动熟悉,能帮我定位异常节点。我们俩配合,效率会高很多。”

魏无羡看着他,看着少年被雨水打湿的额发,看着那双在雨幕里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那里面不容置疑的坚定。

然后他笑了。

“行。”他说,“怎么查?”

“先从云深不知处开始。”火麟飞指向远处雨幕中若隐若现的塔楼,“能量标记通常会留在能量流动的关键节点,比如灵脉交汇处,或者……重要的阵法核心。”

魏无羡挑眉:“你觉得,云深不知处有?”

“不一定。”火麟飞摇头,“但这里是姑苏灵力最充沛的地方之一,如果那个窃取者真的在标记,这里不可能被放过。”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那个便携式全息投影仪,在侧面按了几下。投影仪射出一片光幕,在空中展开,显示出云深不知处的立体地图——是火麟飞这几天根据记忆绘制的,虽然粗糙,但关键建筑和地形都有标注。

“我们从后山冷泉开始。”火麟飞指着地图上一处标记,“那里灵力最浓,而且是天然的能量节点。”

魏无羡点头。

两人撑开伞,踏入雨幕。

雨很大,砸在伞面上噼啪作响。风也大,卷着雨丝斜斜地打过来,很快将两人的衣摆都打湿了。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倒映着阴沉的天光,和两人匆匆而过的身影。

冷泉在雨幕里,更显清幽。

潭水被雨点砸出无数涟漪,一圈套着一圈,层层叠叠,将倒映的山色树影都搅得破碎。寒气从水面上蒸腾起来,混着雨水的湿气,冷得刺骨。

火麟飞站在潭边,闭上眼睛,手腕上的异能锁光芒大盛。暗红色的光在他周身流转,像一层薄薄的、流动的火焰,将袭来的雨丝都蒸发成白气。

他在感应。

魏无羡站在他身侧,握着竹笛,警惕地环顾四周。雨声很大,但他还是听见了——远处,隐约的、急促的脚步声,正朝这边赶来。

不止一个人。

“有人来了。”他低声提醒。

火麟飞睁开眼,异能锁的光芒暗了下去。他看向脚步声来的方向,眉头微蹙。

是姚仲文。

他带着几个姚家弟子,撑着伞,快步朝冷泉走来。看见魏无羡和火麟飞,姚仲文脚步一顿,脸上露出一个假笑。

“魏公子,火公子,好巧。”他走到近前,目光在火麟飞身上扫过,尤其在手腕的异能锁上停留了一瞬,“两位在此……赏雨?”

“查案。”魏无羡懒得跟他废话,“姚公子有何贵干?”

“巧了,在下也是来查案的。”姚仲文笑道,指了指身后的几个弟子,“奉家父之命,协助蓝氏探查天象异常之事。既然遇上,不如……同行?”

话说得客气,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白——监视。

火麟飞看向魏无羡。

魏无羡几不可察地点头。

“行啊。”他说,笑容懒散,“人多力量大。姚公子请。”

姚仲文也不客气,领着几个弟子走到潭边,装模作样地查看。但他的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瞟向火麟飞,尤其是他手腕上那个重新开始微微发光的异能锁。

火麟飞没理他,重新闭上眼睛,继续感应。

这一次,他感应了很久。

久到雨势都小了些,久到姚仲文脸上都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

然后,他睁开眼。

眼神很冷。

“找到了。”他低声说。

“在哪?”魏无羡问。

火麟飞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指向冷泉中央,那块光滑的巨石。

那块他初来那日,蓝忘机沐浴静修的巨石。

此刻,在雨中,巨石表面,隐约可见一道极淡的、暗红色的纹路。

像干涸的血迹,又像某种古老的符咒。

正隐隐地,发着光。

【彩蛋:静室鸡飞狗跳训练日记·续】

关于“营养餐”的战争

“魏兄,吃饭了。”

火麟飞端着一碗颜色可疑的糊状物,走到正在打坐调息的魏无羡面前,表情严肃得像在交付什么重要军情。

魏无羡睁开眼,看着那碗散发着古怪气味的“营养餐”,嘴角抽搐。

“火兄,”他试图挣扎,“我今天不太饿……”

“不行。”火麟飞把碗塞进他手里,“训练后必须及时补充营养,否则肌肉无法恢复,还会影响明天的训练状态。快吃,我改良了配方,这次肯定不苦。”

魏无羡视死如归地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表情瞬间扭曲。

酸,甜,苦,辣,还有一股难以形容的……焦糊味。

“怎么样?”火麟飞期待地看着他。

魏无羡强忍着吐出来的冲动,把那口五彩斑斓的糊糊咽下去,挤出一个笑容:“有……进步。”

至少,这次不是单纯的苦了。

是集酸甜苦辣焦于一体的大成之作。

“真的?”火麟飞眼睛亮了,端起自己那碗,大口吃起来,边吃边点头,“嗯,这次比例对了,就是火候没掌握好,有点焦。明天我再调整调整。”

魏无羡看着他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开始认真思考,火麟飞那个世界的味觉系统,是不是跟这儿不太一样。

关于“冥想”的误解

“魏兄,今天教你怎么用冥想来恢复精神力和异能量。”火麟飞盘腿坐在地铺上,一脸认真,“在我们那儿,这是必修课。来,跟我做——闭上眼睛,放松,感受身体里的能量流动……”

魏无羡学着他的样子盘腿坐下,闭上眼睛。

片刻后。

“魏兄,”火麟飞的声音传来,“你呼吸太急了。放松,想象自己是一片羽毛,飘在风里……”

魏无羡调整呼吸。

又片刻。

“魏兄,你肩膀绷太紧了。放松,想象自己在泡温泉……”

魏无羡放松肩膀。

再片刻。

“魏兄,你……是不是睡着了?”

魏无羡没回应。

均匀的呼吸声,在静室里响起。

火麟飞:“……”

他默默掏出小本本,记下一笔:“魏兄,冥想课,完成度百分之十,秒睡技能点满。”

关于“实战训练”的意外

“今天练习闪避。”火麟飞手里拿着几颗小石子,站在静室中央,“我会用不同的角度、速度扔石子,你要在石子碰到你之前躲开。开始!”

第一颗石子,直直飞来。

魏无羡轻松侧身躲过。

“不错。”火麟飞点头,“第二颗,左上。”

石子从左上飞来。

魏无羡后仰避开。

“第三颗,右下,加速。”

石子更快了。

魏无羡旋身,衣袂飘起,石子擦着衣角飞过。

“漂亮!”火麟飞眼睛亮了,“第四颗,连续三颗,不同方向!”

三颗石子呈品字形飞来。

魏无羡脚下步伐变幻,在方寸之地腾挪,三颗石子全数落空。

“好!”火麟飞忍不住喝彩,“魏兄,你这身法可以啊!再来,这次五颗!”

五颗石子从不同角度袭来。

魏无羡身形如鬼魅,在石子间穿梭。眼看就要全部避开——

“砰!”

静室的门,被推开了。

蓝忘机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药,面无表情地看着屋里鸡飞狗跳的两人。

以及,一颗直奔他面门而来的石子。

时间仿佛静止了。

石子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直直飞向蓝忘机那张清冷如玉的脸。

然后,在离他鼻尖还有三寸的地方,被两根修长的手指,轻轻夹住。

蓝忘机低头,看了看指尖的石子。

又抬头,看向屋里僵住的两人。

“解释。”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魏无羡:“……”

火麟飞:“……”

片刻后。

“含光君,”火麟飞率先反应过来,一个箭步冲上前,接过蓝忘机手里的药碗,满脸堆笑,“您怎么来了?喝药是吧?我喂魏兄喝!马上喝!”

说着,他转身把药碗塞进魏无羡手里,用眼神疯狂示意:快喝!别说话!

魏无羡接过碗,视死如归地一饮而尽。

苦得他整张脸都皱成了包子。

蓝忘机看着两人,又看了看满地乱滚的石子,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又顿住。

“明日,”他没回头,声音依旧平静,“去校场。我陪你们练。”

门关上了。

静室里,一片死寂。

半晌。

“魏兄,”火麟飞小声说,“含光君刚才说……陪我们练?”

魏无羡抹了把嘴边的药渍,生无可恋地点头。

“怎么练?”

“往死里练。”

火麟飞:“……”

他默默掏出小本本,在“明日训练计划”那一页,用朱笔加了一行大字:

含光君特训,生存率待评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