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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场风波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虽渐渐平息,但水下的暗流却从未停歇。太子遇刺一案,最终以“北齐细作潜入,意图离间天家”草草结案,几个无关紧要的替罪羊被推上刑场,真正的黑手依旧隐匿在重重迷雾之后。庆帝对此不置可否,只在一次朝会后单独留下太子与二皇子,淡淡道了句“兄弟阋墙,徒令亲者痛,仇者快”,便挥手让他们退下。轻飘飘一句话,却让太子面色微白,叶承泽背脊生寒。

回到二皇子府,生活似乎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府邸内外的守卫更加森严,范无救的身影出现得愈发频繁,带来的消息也一次比一次棘手。朝堂上,针对叶承泽或明或暗的攻讦渐多;市井间,关于二皇子“恃宠而骄”、“结交异人”的流言也开始悄然传播。

压力如同无形的蛛网,从四面八方笼罩而来。

叶承泽的书房成了风暴眼中唯一安静的孤岛。只是这安静之下,是更加汹涌的暗流。他常常独坐至深夜,烛火映着案头堆积如山的卷宗与密报,眉心那道褶皱日益深刻。

火麟飞的伤好得七七八八,异能量恢复到了七成左右,但身体的疲倦感仍未完全消退。他不再像之前那样满府乱窜,更多时候是待在书房,要么霸占一张躺椅看些乱七八糟的闲书(偶尔会指着某段记载大惊小怪地问叶承泽是不是真的),要么就蹲在叶承泽书案对面,托着下巴看他批阅公文,一看就是大半天。

起初叶承泽还有些不自在。那日白桦林中的贴近与心跳,如同烙铁般烫在记忆深处,每每与火麟飞独处,那灼热的触感、低哑的嗓音、还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便会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烧得他耳根发热。他试图维持距离,用更冷硬的态度武装自己,用堆积如山的公务隔绝那扰人心神的视线。

但火麟飞仿佛自带一种无视屏障的能力。叶承泽冷脸,他就笑嘻嘻地凑过来,递上一碟新琢磨出来的“葡萄酥饼”(这次总算没烤焦);叶承泽埋头公文,他就安静地待在一旁,只是那目光太过专注灼热,让叶承泽如芒在背;叶承泽试图用“殿下”、“火公子”这样疏离的称呼划清界限,火麟飞下次见面就直接勾住他脖子(小心避开了伤口),“阿泽阿泽”叫得无比顺口。

几次三番下来,叶承泽那层冷硬的壳,在火麟飞持之以恒的“高温”煅烧下,终究是出现了裂痕。他开始习惯书房里多一个人呼吸的声音,习惯案头偶尔出现的、味道稀奇古怪的点心,习惯批阅枯燥公文时,抬眼就能看到那张充满活力的脸,甚至……习惯在极度疲惫时,允许自己在那道毫无阴霾的目光注视下,短暂地卸下心防,揉一揉酸痛的眉心。

这一日,范无救带来一个更坏的消息:都察院一位素以刚直敢言着称的御史,突然上折弹劾二皇子“私蓄甲兵,结交江湖匪类,其心叵测”,虽未指名道姓,但字里行间暗指火麟飞来历不明、身手诡异,恐非善类,要求彻查。折子被庆帝留中不发,但消息已然传开。

“私蓄甲兵是诬陷,但‘结交江湖匪类’……”范无救声音低沉,狭长的眼睛里满是阴霾,“火公子来历成谜,身手不凡,这是明摆着的事实。对方以此为突破口,是想坐实殿下‘图谋不轨’的罪名。即便陛下不信,疑心一旦种下……”

叶承泽捏着密报,指节微微泛白。他不怕诬陷,自有应对之法。但将火麟飞牵扯进来,甚至可能因他而引来杀身之祸……这是他最不愿看到的。

“可有应对之策?”他问,声音平静,眼底却暗流汹涌。

范无救沉吟:“为今之计,要么将火公子彻底藏匿,切断一切与外界的联系;要么……设法给火公子一个光明正大、无可指摘的身份。前者恐欲盖弥彰,后者……难。”

彻底藏匿?以火麟飞的性子,无异于将他囚禁。给他身份?一个从天而降、查无来历的人,如何能“光明正大”?

书房内陷入沉默,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

一直歪在躺椅上、看似在打瞌睡的火麟飞,忽然睁开了眼睛。他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看向叶承泽:“有人拿我说事儿,想搞你?”

叶承泽抬眼看他,默认。

火麟飞挠挠头,脸上没什么紧张,反而带着点跃跃欲试的兴奋:“说我是什么?江湖匪类?身手诡异?”他嗤笑一声,“就凭那几个三脚猫刺客的档次,也配称‘匪类’?我要是匪类,你们这儿的江湖也太没劲了。”

范无救嘴角微抽。这位爷的关注点总是如此清奇。

“你想如何?”叶承泽问,他知道火麟飞绝非坐以待毙之人。

“简单啊。”火麟飞从躺椅上跳下来,走到书案前,双手撑在案边,身体前倾,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叶承泽,“他们不是怀疑我的身份吗?那就给他们一个身份呗。编故事谁不会?就说我是海外归来的隐世高人的徒弟,师父死了,我来中原游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被你慧眼识珠,收入麾下。怎么样?是不是合情合理,又凸显了你礼贤下士、不拘一格?”

范无救:“……”这故事也太潦草了吧!经得起查吗?

叶承泽却若有所思:“海外归国……隐世高人……”他指尖轻叩桌面,“倒是个思路。庆国东南有海,海外岛屿星罗棋布,时有异邦之人漂流而来。以此为据,编造一个相对完整的来历,再辅以一些‘证据’,未必不能取信于人。”

火麟飞一拍手:“对嘛!再给我弄个什么海外奇珍异宝当信物,或者弄点谁也看不懂的文字当师门传承,往那些酸溜溜的言官面前一亮,保管他们傻眼!”

范无救忍不住插话:“火公子,此事绝非儿戏。来历、师承、信物、甚至口音、生活习惯,皆需细细推敲,稍有纰漏,便是欺君之罪。”

“那就推敲呗!”火麟飞浑不在意,“你们这儿海外的故事、风物、文字,多给我讲讲,我学得快!口音更好办,我就说我们那儿说话就这味儿!生活习惯……嗯,我尽量改改,比如吃饭不吧唧嘴?”他说到最后,自己都乐了。

叶承泽看着火麟飞神采飞扬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种“天塌下来当被盖”的豁达与无畏,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松动了一丝。火麟飞的想法固然天真莽撞,却并非全无道理。与其被动防御,不如主动出击,用一个更离奇却更“合理”的故事,去覆盖掉原本的“来历不明”。关键在于,这个故事要编得足够圆,细节要足够真。

“范先生,”叶承泽看向范无救,“海外诸国的风物志、航海图、乃至一些流传的异闻传说,尽可能搜集齐全。另外,我记得府库中有一批前朝海商进贡的奇物,其中有些连宫中典藏都未曾记载,找出几件合适的,作为‘信物’。”

范无救心神领会:“属下明白。只是这‘师承’与‘武学来历’……”

“就说我师父是个脾气古怪的海外散人,武学自成一派,不录文字,只传口耳。”火麟飞接口道,随即摆了个超兽战队基础格斗的起手式,动作刚猛凌厉,带着明显的异域风格,“招式嘛,就说我们那儿打架讲究实效,没那么多花架子。反正他们也找不到我师父对质。”

叶承泽点头:“可以。但火麟飞,你要记住,从此以后,你就是‘海外归人火麟飞’,不再是‘天降异人’。言行举止,需得符合这个身份。那些……”他顿了顿,“过于惊世骇俗的言行,能免则免。”

火麟飞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放心,演戏嘛,我在行!保证演得他们一愣一愣的!”

计划初定,气氛似乎轻松了些。但叶承泽眉间的忧虑并未完全散去。这只是权宜之计,治标不治本。只要他还在这个位置上,只要火麟飞还在他身边,类似的攻讦与危险就不会停止。甚至,随着火麟飞展露越多不凡,觊觎与忌惮也会越深。

夜深人静,书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叶承泽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向坐在对面、正对着一本海外风物志皱眉苦读(实际上是在努力记住那些拗口地名和古怪习俗)的火麟飞。暖黄的光晕柔和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神情是罕见的专注。

一种陌生的、柔软的情绪,悄然漫上叶承泽心头。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沉的、冰冷的忧虑。

“火麟飞。”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些突兀。

“嗯?”火麟飞从书页中抬起头,眼神还有些迷茫。

叶承泽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跟着我,此路荆棘遍布,前方或许是万丈深渊。你本不必卷入其中。”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艰涩,“或许终有一日,我会累你……万劫不复。”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将血淋淋的现实摊开在火麟飞面前。不是试探,不是矫情,而是清醒的认知与沉重的告诫。他的世界充满算计与杀机,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火麟飞像一团误入寒潭的烈火,照亮了他,也燃烧着他,但更可能……被这潭深不见底的冰水彻底吞噬。

火麟飞怔了一下,随即放下手中的书,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叶承泽面前。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嬉皮笑脸,也没有激动反驳,只是静静地、认真地看进叶承泽的眼底,仿佛要穿透那层冰封的外壳,看清里面所有的疲惫、挣扎与隐忧。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叶承泽搁在桌面上、微微发凉的手。

掌心温热,力道坚定,不容拒绝。

“阿泽,”火麟飞叫他的名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我火麟飞的字典里,没有‘怕’这个字。”

他微微俯身,拉近两人的距离,眼眸在烛光下灼灼如正午烈日,清晰地映出叶承泽微微晃动的影子。

“深渊?我见过比深渊更黑的地方。地狱?”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带着野性不羁的笑,“我也闯过几层。”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叶承泽却从中听出了某种历经浩劫、看透生死的淡然与豪迈。那不是虚张声势,而是源自骨血与灵魂的底气。

“所以,”火麟飞握紧了他的手,热度源源不断地传递过去,熨帖着冰凉的指尖,“别跟我说什么万劫不复。”

他直视着叶承泽微微睁大的眼睛,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跟你一起,油锅我也当温泉泡。”

混沌的皮囊下,是至纯至刚的守护之心。没有华丽的誓言,没有深情的告白,只有最朴素的决心和最滚烫的赤诚。

叶承泽的心,被这句话狠狠撞了一下。酸涩,滚烫,还有某种近乎疼痛的悸动,交织在一起,冲垮了他最后的心防。他看着火麟飞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盛满坚定与无畏的眼睛,喉结滚动,半晌,才极其轻微地、几乎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傻子。”

声音低哑,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不再有迟疑与推拒。

火麟飞笑了,那笑容灿烂得晃眼,带着得逞的小得意和满满的心安。他松开手,转而揉了揉叶承泽的头发(动作很轻,像对待易碎的珍宝):“赶紧干活,干完早点休息!你看你眼睛红的,跟兔子似的。”

温情的气氛瞬间被打破。叶承泽拍开他的手,耳根微红,瞪了他一眼,却也没再说什么,重新拿起笔,只是嘴角那抹极淡的、真实的弧度,许久未曾消散。

关系的确立,如同在原本各自为战的两人之间,架起了一座无形却坚实的桥梁。一种奇妙的默契,开始在他们之间滋生、蔓延。

火麟飞天马行空的奇思妙想与强悍无匹的行动力,结合叶承泽缜密周详的布局与对人心世故的精准把握,往往能产生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譬如应对那位弹劾的御史。按叶承泽原本的计划,是动用关系施压,或寻找对方把柄反制,过程复杂且容易留下痕迹。火麟飞听了范无救收集来的、关于这位御史“清廉刚直、酷爱收藏海外奇石”的癖好后,眼睛一转,出了个主意。

几日后,一次看似偶然的文人雅集上,这位御史“偶遇”了一位自称来自南海岛屿、操着古怪口音、对海外奇石颇有研究的“海商”(由火麟飞亲自扮演,范无救紧急培训了三天口音和专业知识)。火麟飞充分发挥了他“说话太毒、无意间踩雷”的天赋,在与御史“探讨”奇石时,“无意间”提及御史珍藏的几块“稀世珍品”其实是南海某岛海滩上随处可见的普通鹅卵石,只是被不良商人做了手脚云云。言辞“恳切”,举证“翔实”(提前做了功课),甚至当场拿出一块“真正的”南海奇石作为对比(叶承泽从府库中找到的真品),把那位自诩鉴石大家的御史说得面红耳赤,差点当场晕厥。雅集上的其他官员见状,虽觉这“海商”言语粗直得恼人,但看御史那窘态,也不免对其藏品真实性心生疑窦。

此事很快成为京都笑谈,御史“刚直”的名声虽未受损,但“眼光”却遭质疑,连带他之前一些过于“刚直”的弹劾,也被人暗中议论是否带有私心或偏颇。至于他再次上折提及二皇子“结交匪类”时,分量便无形中轻了许多。庆帝甚至当着几位重臣的面,似笑非笑地说了句:“爱卿近日为奇石所扰,心神不宁,奏章所言,恐有失偏颇。还是先静心养性为好。”轻描淡写,便将此事揭过。

事后,叶承泽问火麟飞:“你如何得知他那些藏品的底细?”

火麟飞啃着苹果,含糊道:“范先生给我的册子上写着呢,他那些石头来源不明,收购价格与市价不符。我就猜多半是被人坑了。再说了,”他眨眨眼,“我们那儿有句话,叫‘真诚是永远的必杀技’。我虽然假装海商,但我说的关于石头真假的话,大部分是真的啊!他自己心虚,怪谁?”

叶承泽默然。火麟飞的方法粗粝直接,甚至有些胡闹,却歪打正着,精准地戳中了御史的软肋,效果比精心设计的政治博弈更好。这或许就是火麟飞独特的能力——他能以最直白、甚至“缺德”的方式,撕开虚伪的表象,直指问题的核心,偏偏还让人无法真正怪罪,因为他说的……往往是事实。

又譬如,太子一党利用户部案余波,暗中克扣拨给二皇子一系某位地方官员的治河款项,意图使其工程停滞,再弹劾其办事不力,牵连叶承泽。此事做得隐秘,账目做得天衣无缝,叶承泽这边一时抓不到把柄。

火麟飞知道后,摸着下巴想了半天,问:“河工最怕什么?”

“自然是款项不足,物料短缺,延误工期。”叶承泽道。

“那如果,物料自己‘长腿’跑到工地上呢?”火麟飞眼睛发亮。

叶承泽和范无救皆是一愣。

数日后,几艘满载石料、木料的货船,在夜色的掩护下,悄然驶入那位官员辖区的河道。押运的“船工”个个身手矫健,沉默寡言,将物料卸下后便迅速消失。与此同时,京都几位与太子关系密切的富商仓库接连“失窃”,丢失的正是治河急需的同类物料,现场留下些许似是而非的线索,指向江湖上的“义盗”。太子那边吃了哑巴亏,又抓不到真凭实据,只能暗中气恼。而地方官员得到“天降”物料,工程得以继续,对二皇子感恩戴德。

“你怎么做到的?”叶承泽看着案头传来的“工程顺利”密报,难得地露出惊讶神色。

火麟飞正在院子里折腾他那把新得的“海外精钢”打造的短刃(叶承泽送他的,说是“海外归人”该有的装备),闻言头也不抬:“谢必安手下不是有几个以前干过‘无本买卖’的兄弟吗?我请他们喝了顿酒,聊了聊‘劫富济贫、替天行道’的快乐。他们挺上道,我就顺便画了张仓库布防图和货船路线图。”他比划了一下,“声东击西,调虎离山,速战速决,我们那儿打游击……呃,打小规模遭遇战的基本操作。”

叶承泽:“……”

他终于明白,火麟飞所说的“闯过地狱几层”和“油锅当温泉泡”,绝非虚言。这种对非常规手段的娴熟运用、对人心(哪怕是“贼心”)的精准把握、以及雷霆般的行动力,绝非寻常武者或谋士能有。这是真正经历过尸山血海、在绝境中拼杀出来的人,才能拥有的特质。

而火麟飞,似乎总能以他独特的方式,将复杂的问题简单化,将险恶的阴谋暴力破解(或者用他的话说,“用更野的路子走回去”)。

叶承泽为他补全计划的漏洞,将那些过于“直接”的部分,融入更符合规则的框架,润色细节,抹去痕迹。火麟飞则为他扫清行动的阻碍,用最有效(往往也最出人意料)的方式,达成目标。

一种无需言说、甚至无需眼神交流的绝对信任,在一次次并肩“作战”中悄然滋生。叶承泽渐渐学会在制定计划时,预留出让火麟飞“自由发挥”的空间;火麟飞也慢慢懂得,在“野路子”之外,需要考虑朝堂规则和后续影响。他们像两把截然不同的剑,一把是精心淬炼、深藏鞘中的君子剑,一把是浑然天成、锋芒毕露的霸者之刃。单独使用,各有局限;双剑合璧,却往往能产生奇妙的共鸣,斩开看似无解的困局。

这一日,叶承泽受邀前往城外某处皇家别苑,参与一场由几位宗室长辈牵头、旨在“联络感情”的诗会。此类聚会向来是各方势力展示才华、暗中较劲的场合,叶承泽虽不喜,却也不得不出席。

火麟飞作为“海外归人、新晋亲随”,自然也跟了去。叶承泽本意是让他露个脸,坐实“海外奇人”的身份,顺便看看能否堵住一些悠悠之口。出发前,他再三叮嘱火麟飞:“多看,多听,少说。尤其莫要与太子那边的人起冲突。”

火麟飞满口答应,穿了一身范无救精心准备的、颇具“海外风情”又不过分扎眼的服饰,倒也人模狗样,只是眼神里的跃跃欲试怎么也藏不住。

诗会设在别苑临水的敞轩,曲水流觞,丝竹悦耳,一派风雅。叶承泽端坐席间,与几位宗室王爷和文臣清谈,言笑晏晏,举止得体,将二皇子温文尔雅、礼贤下士的形象维持得无懈可击。火麟飞则扮作好奇的“海外蛮夷”,由谢必安陪着,在边缘席位“观摩学习”,倒也安分。

直到太子驾临。

太子今日似乎心情颇佳,带着几位东宫属官和拥趸,谈笑风生,很快成为场中焦点。他素来擅长此道,诗词歌赋信手拈来,又不失储君气度,引得众人频频附和。

酒过三巡,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用人”与“纳谏”上。太子举杯,对着叶承泽的方向,笑意盈盈:“二弟近来身边似乎多了位能人异士?听闻来自海外,见识不凡。不知对此‘用人’之道,有何高见啊?”语气温和,却将众人的目光都引向了叶承泽……和他身后那个一直安静得有些过分的“海外亲随”。

叶承泽心中微凛,知道太子这是借题发挥,想试探火麟飞的深浅,顺便敲打自己。他举杯回敬,神色平静:“皇兄说笑了。不过是机缘巧合,收留了一位海外落难之人,略通些拳脚,谈何能人异士?至于用人纳谏,自有父皇圣裁,臣弟岂敢妄言。”

将问题轻巧推回,并点明火麟飞只是“略通拳脚”的落难之人,降低其威胁性。

太子却不肯轻易放过,笑道:“二弟过谦了。能得二弟青眼,必有过人之处。”他目光转向火麟飞,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这位……火壮士?既是海外归来,想必见识广博。不知海外邦国,如何选用贤才?又如何对待……那些言语无忌、乃至以下犯上之徒?”最后一句,意有所指,暗讽火麟飞来历不明、言行粗直,以及叶承泽“收留”此类人的不妥。

场面一时安静下来。众人都听出了太子话中的机锋,目光在太子、叶承泽和火麟飞之间逡巡。

叶承泽指尖微紧,正欲开口将话题再次引开。火麟飞却忽然站了起来。

他动作不大,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只见他挠了挠头,脸上露出那种带着点憨厚、又有点困惑的表情,用他那依旧有点古怪的口音,大声道:

“太子殿下问这个啊?我们那儿小地方,没这么多规矩。”他顿了顿,似乎在努力回忆,“选人嘛,主要看能不能打……哦不是,看有没有真本事,能不能办实事。光会耍嘴皮子、掉书袋的,没人爱要。”

席间有人忍不住低笑,又赶紧忍住。太子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几分。

火麟飞仿佛没察觉,继续道:“至于说话难听的……那得看他说得对不对。要是说得对,再难听也得听着,改了就行。要是满嘴喷粪……”他眨眨眼,一脸真诚,“那就揍他丫的,揍到他不敢胡说八道为止。我们那儿讲究这个,实在。”

“噗——”不知是谁没忍住,笑出了声。太子的笑容有些僵硬了。东宫属官中有人面露怒色。

叶承泽以袖掩唇,轻咳一声,眼底却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火麟飞却好像打开了话匣子,转头看向太子身边一位刚才一直附和太子、引经据典抨击“任用私人”的东宫属官,很认真地问:“这位大人,我看您刚才说了好多‘子曰’、‘诗云’,学问一定很大吧?”

那属官下意识挺了挺胸,略带矜持:“不敢,略通经义。”

“那您一定很会办事咯?”火麟飞追问。

属官一愣:“这……为官自然要会办事。”

“那您修过河堤吗?剿过匪吗?知道怎么让老百姓多收三五斗粮食吗?”火麟飞问题一个接一个,语速快,问题直白。

属官被问得有些窘迫:“本官……本官职责在于辅佐殿下,建言献策,这些具体庶务,自有地方官员……”

“哦——”火麟飞拖长了声音,恍然大悟般点点头,“就是说,您只管说,不管做啊?那您怎么知道您说的那些‘子曰诗云’,真的能修好河堤、剿灭土匪、让老百姓吃饱饭呢?万一说错了,河堤塌了,土匪跑了,老百姓饿死了,算谁的?”

他问得极其自然,眼神清澈,仿佛真的只是好奇请教。但那属官的脸,却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指着火麟飞“你、你、你”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席间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火麟飞这番“粗鄙”却又直指要害的话给震住了。连太子一时都忘了反应。

叶承泽适时起身,对太子歉然一笑:“皇兄恕罪,火麟飞海外蛮荒之地长大,不通礼数,言语无状,冲撞了诸位。臣弟回去定当严加管教。”说罢,对火麟飞使了个眼色,“还不向太子殿下和诸位大人赔罪?”

火麟飞从善如流,抱了抱拳,声音洪亮:“对不住啊太子殿下,还有这位大人,我这个人直肠子,想到什么说什么,不会拐弯。要是说错了,您多担待,就当我是个屁,放了就行。”

“……”

这下,连太子的笑容都彻底挂不住了。放屁?把他和东宫属官比作屁?这简直是赤裸裸的侮辱!可偏偏对方顶着一张“真诚求知”的脸,语气“诚恳”,让你发作都显得小家子气。

叶承泽忍着笑意,再次告罪,借口火麟飞“水土不服,突发癔症”,强忍着将人拉走了。

直到离开别苑,坐上回府的马车,叶承泽才松开一直紧握着火麟飞手腕的手(怕他再说出什么惊人之语),长长吐出一口气,无奈地看着身边一脸无辜、甚至还有点小得意的家伙。

“我让你少说,没让你把天捅个窟窿。”叶承泽揉着眉心,感觉比应付一天朝政还累。

火麟飞嘿嘿一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哪有捅窟窿?我说得不对吗?那个什么属官,一看就是光会耍嘴皮子的草包。我这是帮太子殿下认清手下人的真面目,他该谢谢我。”

歪理邪说,偏偏让人无法反驳。

叶承泽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里面满是“快夸我”的狡黠和得意,心头那点无奈渐渐化开,变成一种柔软的、近乎纵容的情绪。他知道,火麟飞今日看似莽撞粗鲁的言行,实则巧妙化解了太子的发难,还顺带狠狠削了东宫的面子,更重要的是,坐实了他“海外蛮夷、不通礼数、心直口快”的人设,以后即便他再“出格”,旁人也会先入为主地归结为“蛮夷习性”,而非别有用心。

这份看似混沌胡闹的表象下,藏着的,是一颗七窍玲珑心,只是运转的方式,与这世间的规则截然不同。

“下次……”叶承泽顿了顿,终是没忍住,唇角微扬,“稍微收敛点。毕竟,‘屁’这个比喻,不太雅观。”

火麟飞哈哈大笑,一把揽住叶承泽的肩膀(小心避开了伤口恢复处):“知道啦,我的殿下!下次我换个文雅点的说法,比如……嗯,‘过耳清风’怎么样?”

叶承泽被他揽着,鼻尖萦绕着青年身上阳光般的气息,听着他毫不掩饰的欢快笑声,忽然觉得,即便前路真是万丈深渊,有这样一个人并肩同行,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马车驶过京都繁华的街道,窗外人声鼎沸,车内却自成一方静谧的小天地。

信任的藤蔓,在无声处悄然滋长,缠绕成最坚实的铠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