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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魔神殿的哲学课与边境的微光

火麟飞最终没能立刻启程前往人类领地。

在返回星魔塔的途中,魔神皇的第二道旨意便以星光传讯的方式抵达瓦沙克手中——不是命令,而是“邀请”。

“请火麟飞小友暂居魔神殿,一月之期,朕欲每日聆听异界智慧。瓦沙克,你陪同。”

寥寥数语,却将“缓冲期”变成了“软禁期”。

火麟飞看着那行在星光中浮动的文字,挠了挠头:“老头这是不放心我跑路,要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

“是监视,也是保护。”瓦沙克收起传讯,三只眼睛里闪过复杂神色,“魔神殿是魔族核心,其他魔神不敢在陛下眼皮底下对你动手。但同时……你也在陛下的绝对掌控之中。”

“意思就是包吃包住但没自由呗?”火麟飞倒是很豁达,“也行,反正我对你们魔神殿也挺好奇的。而且——”

他咧嘴一笑,金色的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

“既然老头想听‘异界智慧’,那我就给他讲讲。不过光他一个人听多没意思,不如开个公开课?你们魔族那些高阶魔将、将领什么的,有兴趣的都可以来听。”

瓦沙克愣住:“公开课?”

“对啊!”火麟飞一拍手,“我在玄冥之棺里想了那么多东西,正愁没人分享呢。既然要待一个月,总不能天天发呆吧?开个课,讲讲我们那儿的见闻,讲讲不同世界的哲学,顺便……”

他顿了顿,笑容变得意味深长:

“顺便看看,有多少魔族愿意听一个‘人类’说话。”

瓦沙克沉默了片刻,额心的竖瞳微微发光——他在推演这个提议的可能后果。

危险,但也有机遇。

“我会禀报陛下。”最终他说,“但你不能期待太高。魔族崇尚力量,对‘讲课’这种文绉绉的事……”

“放心啦。”火麟飞摆摆手,“我讲课很生动的,保证不枯燥。”

三日后,魔神殿东侧偏殿。

火麟飞站在临时搭建的讲台后,看着台下稀稀拉拉坐着的十几名魔族,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讲台是用黑曜石砌的,刻满了防御法阵——据说是怕他暴起伤人。听众席更寒酸:几排简陋的石凳,上面坐着形态各异的魔族将领。有的保持着完整人形,有的保留了部分魔物特征,但无一例外,脸上都写着“不情愿”三个字。

这是魔神皇“恩准”的第一批听众:十二名高阶魔将,都是各柱魔神麾下的中坚力量,被强制要求来“听课”。

火麟飞甚至能听到他们的窃窃私语:

“陛下到底在想什么……让我们来听一个人类讲课?”

“听说这家伙有净化血脉的能力,陛下可能想研究他……”

“研究就研究,让我们来做什么?浪费时间。”

“嘘,小声点,星魔神大人在后面坐着呢。”

火麟飞转头,果然看到瓦沙克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三只眼睛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你自己揽的活自己解决”的意味。

好吧。

火麟飞清了清嗓子,露出招牌式的灿烂笑容:

“各位魔族的朋友们,大家下午好!我是火麟飞,来自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今天呢,我想和大家聊一个有趣的话题——”

他转身,用不知道从哪找来的炭笔,在黑曜石墙壁上写下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论种族主义的狭隘性,或者:为什么你们打架打了六千年还没打出结果》

台下瞬间安静了。

不是被震慑的安静,是被这个标题雷到的安静。

一名长着牛角的魔将忍不住开口:“人类,你是在嘲讽我们吗?”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火麟飞连连摆手,表情诚恳,“我是真心觉得,你们和人类打了六千年,死了那么多人,流了那么多血,结果呢?魔族还在魔族的领地,人类还在人类的领地,边界线挪了不到三百里——这效率也太低了吧?”

牛角魔将:“……”

“所以我就想啊。”火麟飞走下讲台,在听众席间的过道上踱步,姿态随意得像在自家后院散步,“是不是你们的打架思路有问题?或者说,你们对‘打架’这件事的理解,太肤浅了。”

他停在一名蝠翼魔将面前,弯腰,直视对方的红色眼睛:

“这位大哥,你杀过人类吗?”

蝠翼魔将冷哼一声:“杀过十七个,都是圣殿骑士。”

“厉害厉害。”火麟飞竖起大拇指,“那杀了之后呢?感觉怎么样?解气吗?开心吗?晚上睡得着吗?”

一连串问题把蝠翼魔将问懵了。

“我……我是为了魔族荣耀而战!”他梗着脖子说。

“荣耀啊。”火麟飞点点头,又走到另一名蛇尾魔将面前,“那你呢?你杀人类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蛇尾魔将冷冷道:“想的是他们该死。”

“为什么该死?”

“因为他们是人类,我们是魔族。种族不同,天生对立。”

“哦——”火麟飞拉长音调,走回讲台,“所以问题的核心就在这里:你们认为,因为种族不同,所以必须你死我活。就像猫和老鼠,狼和羊,天生就是捕食者和被捕食者的关系,对吧?”

大部分魔将点头。

“但这个逻辑有个漏洞。”火麟飞竖起一根手指,“猫吃老鼠,是因为猫是肉食动物,老鼠是它的食物来源。狼吃羊,也是因为生存需要。可你们魔族——”

他环视全场,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你们吃人吗?”

沉默。

“或者说,你们必须吃人才能活下去吗?”火麟飞追问,“据我所知,魔族有自己的食物来源,魔植、魔兽、甚至可以从魔力中汲取能量。人类对你们来说,不是生存必需品,而是……竞争对手?资源争夺者?还是说,单纯就是因为‘他们是人类,所以该死’?”

一名人形保持得最好、面容冷峻的年轻魔将站了起来。

火麟飞认得他——阿宝,魔神皇枫秀的独子,魔族太子,七十二柱魔神中排名第五十七(虽然更多是因为血脉而非实力),但潜力巨大,被视为下一代魔神皇的有力竞争者。

“人类侵占我们的土地,屠戮我们的同胞,将我们污蔑为邪恶的化身。”阿宝的声音很平静,但透着刺骨的冷意,“六千年的血仇,不是你三言两语就能抹去的。”

“说得好!”火麟飞居然鼓掌,“血仇确实是实实在在的。那么请问太子殿下——”

他走到阿宝面前,两人的身高差不多,可以平视:

“六千年前,是谁先动的手?”

阿宝皱眉:“当然是人类!他们……”

“你确定?”火麟飞打断他,“你看过六千年前的史书吗?亲身经历过那场战争的起点吗?还是说,你听到的‘历史’,都是魔族长辈告诉你的‘魔族版本’?”

阿宝张了张嘴,没能立刻回答。

“我再问一个问题。”火麟飞不给他思考的时间,“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科学……哦不,魔法研究证明,魔族和人类在十万年前其实是同一个种族,只是因为环境变迁才分化成两支。那时候,你们还会觉得对方‘天生就该死’吗?”

台下响起一片哗然。

“荒谬!”牛角魔将拍案而起,“魔族高贵,人类卑贱,怎可能是同源?!”

“为什么不可能?”火麟飞反问,“在你们这个世界之外,有无数的世界,无数的种族。我见过机械生命和碳基生命和平共处,见过植物文明和动物文明共建家园,还见过光和暗两个极端属性诞生的生命结为夫妻——哦,他们后来生了个孩子,那孩子一半发光一半吸光,可好玩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台下的魔将们却听得目瞪口呆。

“所以啊。”火麟飞摊手,“种族差异,本质上是环境适应和文化演化的结果。把差异当成仇恨的理由,就像因为有人眼睛是蓝色有人是黑色就要互相屠杀一样——幼稚,且愚蠢。”

他走回讲台,敲了敲黑曜石墙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今天的课就到这里。回去好好想想,你们仇恨的到底是‘人类’这个种族,还是‘侵占土地’、‘屠戮同胞’这些具体的行为?如果是后者,那解决问题的办法应该是谈判、划界、制定规则,而不是永无止境的屠杀。”

火麟飞顿了顿,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下课!明天同一时间,我们讲《轮回视角下的善与恶:我当反派那些年》。有兴趣的可以继续来听,没兴趣的……反正你们也得来,陛下要求的嘛。”

他挥挥手,潇洒地走下讲台,留下满屋呆若木鸡的魔将。

瓦沙克从后排站起来,跟上火麟飞。走出偏殿后,他才低声说:“你这些话……太激进了。”

“激进吗?”火麟飞满不在乎,“我觉得都是常识。”

“在魔族,这不是常识。”瓦沙克摇头,“六千年的仇恨教育,早已根深蒂固。你今天说的这些,他们不会接受,只会觉得你在妖言惑众。”

“那就多说几次。”火麟飞耸耸肩,“一天不接受就说十天,十天不接受就说一个月。反正老头给了我一个月时间,不用白不用。”

他回头看了一眼偏殿,那些魔将还坐在原地,表情各异——有愤怒,有不屑,但也有几个,露出了思索的神色。

“你看,种子已经种下了。”火麟飞笑着说,“至于能不能发芽,就看老天……哦不,看他们自己了。”

瓦沙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看到阿宝还站在原地,低着头,似乎真的在思考什么。

星魔神的竖瞳微微闪烁。

也许……这个红发少年,真的能改变些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魔神殿偏殿的“听课”人数不但没减少,反而渐渐多了起来。

起初是那十二名魔将被强制要求来,后来,一些好奇的低阶魔神、甚至几位高阶魔神的副官也偷偷溜进来听。火麟飞来者不拒,讲台下的石凳不够坐了,就有人自己搬石头来坐;偏殿挤不下了,就有人趴在窗外听。

火麟飞的讲课风格天马行空,从超兽宇宙的种族战争,讲到冥界与圣界的恩怨情仇,再讲到七大平行宇宙最终和解的过程。他不用深奥的术语,只讲故事,讲那些血与火的故事,讲那些仇恨如何滋生又如何化解的故事。

“所以你们看,”第五天的课上,火麟飞盘腿坐在讲台上,手舞足蹈,“冥王和雪皇打了十万年,死了无数人,最后发现打来打去只是在原地转圈。后来他们坐下来谈,谈崩了就打,打累了再谈,谈了三百多年,终于谈出个‘轮回协议’——冥界管黑暗,圣界管光明,互不侵犯,互相尊重。”

台下有魔将质疑:“那只是你们世界的特例!圣魔大陆的情况不同!”

“每个世界都觉得自己是特例。”火麟飞耸肩,“我以前也这么想,后来去的地方多了,发现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战争的起因无非就是那几种:资源、土地、信仰、仇恨。解决的办法也无非就那几种:谈判、妥协、合作、或者……一起玩完。”

他跳下讲台,走到阿宝面前——这位太子殿下每天必到,总是坐在第一排正中央,听得最认真,问题也最多。

“太子殿下,你说,如果现在给你两个选择。”火麟飞伸出两根手指,“一,继续打,再打六千年,魔族和人类同归于尽;二,坐下来谈,可能谈不拢,可能要妥协,但有一线生机让两个种族都活下去。你选哪个?”

阿宝沉默了很久。

久到台下的魔将们开始窃窃私语,久到窗外的副官们伸长脖子等待答案。

最后,阿宝抬起头,那双继承自父亲的竖瞳里,第一次出现了困惑以外的情绪。

“我……”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我想选二。但……”

“但你觉得对不起死去的同胞?觉得妥协是懦弱?觉得魔族宁可站着死也不跪着活?”火麟飞接话,语气难得认真,“这些我都理解。但殿下,你要明白——”

他蹲下身,与坐着的阿宝平视:

“活着,才有未来。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那些牺牲的同胞,他们之所以牺牲,是为了让活着的族人过得更好,而不是为了让活着的族人继续去死。”

阿宝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你好好想想。”火麟飞拍拍他的肩膀,起身走向讲台,“今天的课就到这里。明天我们讲点轻松的——《论如何在战场上用嘴炮让敌人主动投降》,有实战案例哦!”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笑声——经过几天的相处,这些魔将对火麟飞的敌意明显减少了。虽然还是不认同他的观点,但至少不觉得他是个“该立刻处死的异端”了。

课后,阿宝没有立刻离开。

他等到其他魔将都散去,才走到正在收拾“教具”(其实就是几块画了图的石板)的火麟飞面前。

“火麟飞老师。”阿宝用了一个尊称,“我有个问题。”

“问呗。”火麟飞头也不抬,“不过先说好,太深奥的我可能答不上来,毕竟我只是个教哲学的体育老师。”

阿宝没听懂这个梗,但他继续说:“您之前说,您在另一个世界……曾经站在所谓的‘反派’那一方?”

“是啊。”火麟飞放下石板,拍了拍手上的灰,“冥界阵营,信奉弱肉强食,觉得强者统治弱者是宇宙真理。那时候我觉得自己特别正义,特别正确,看那些反抗我们的人都像看傻子。”

“那后来……”阿宝犹豫了一下,“您为什么改变了?”

火麟飞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魔族太子年轻而困惑的脸。

“因为我发现,‘强者统治弱者’这个逻辑,有个致命的漏洞。”火麟飞轻声说,“那就是——你怎么定义‘强’?”

阿宝皱眉:“力量强大,就是强。”

“那如果有一个弱者,他用计谋杀死了强者呢?计谋是不是一种‘强’?”火麟飞问,“如果有一个弱者,他团结了其他弱者,一起推翻了强者呢?团结是不是一种‘强’?如果有一个弱者,他宁愿死也不屈服,让强者的统治失去意义呢?意志是不是一种‘强’?”

一连串的问题,让阿宝哑口无言。

“所以啊,”火麟飞叹了口气,“‘强’和‘弱’根本不是二元对立的。今天你是强者,明天可能就变成弱者。你用力量压迫别人,别人就会用智慧、团结、意志来反抗你。压迫越狠,反抗越烈。最后的结果就是——永无止境的循环,谁也赢不了,大家一起在仇恨里打转。”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

“我在冥界的时候,亲手杀过很多人。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在执行正义,在维护秩序。后来我站在了对立面,被我曾经的同袍追杀。再后来……我看到了更大的图景,明白了无论站在哪一边,杀戮带来的都只有痛苦。”

火麟飞抬起头,看着魔神殿高耸的穹顶:

“阿宝,你今年多大?”

“……一百二十七岁。”对魔族来说,这还只是青年期。

“我记不清我活了多少岁了。”火麟飞说,“但在那些漫长的岁月里,我明白了一件事:正义不是杀戮的理由,仇恨也不是。真正的强大,不是能杀死多少人,而是能保护多少人——包括保护那些与你为敌的人,只要你相信他们不应该死。”

阿宝怔怔地听着。

这些话,与魔族的教育完全相悖。魔族教导他: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唯有铁血与征服才能让种族延续。

但火麟飞的话……有一种奇异的说服力。

不是因为逻辑多么严密,而是因为说这些话的人,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一种阿宝从未在任何人眼里见过的东西。

那不是天真,不是幼稚,而是……遍历无数生死、见证无数兴衰后,沉淀下来的通透与悲悯。

“我……”阿宝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不用急着回答。”火麟飞笑了,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回去慢慢想。反正我们还有一个月的课呢,有的是时间。”

他抱起石板,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走了。

阿宝站在原地,久久不动。

殿外,月光洒落。魔族太子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火麟飞在魔神殿的“软禁”生活过得相当充实:白天讲课,晚上和瓦沙克研究净化血脉的原理(进展缓慢但并非全无收获),偶尔还能在限定范围内溜达溜达,参观魔族特色的建筑和风俗。

但他毕竟不是安分的性子。

第十五天,火麟飞对瓦沙克说:“我想出去走走。”

瓦沙克正在研究一块记录净化波动的星轨水晶,头也不抬:“魔神殿范围可以,再远不行。陛下虽然允许你活动,但其他魔神未必友善。”

“我不是说在魔神殿里走。”火麟飞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我是说,去人魔边境看看。不是说那里经常有小规模冲突吗?我想亲眼看看。”

瓦沙克终于抬起头,三只眼睛同时盯着他:“你疯了?边境现在局势紧张,人类猎魔团活动频繁,你去就是活靶子。”

“所以才要去啊。”火麟飞理直气壮,“光在后方讲课有什么用?得去前线看看实际情况。再说了,我又不是去打架的,我就远远看看,了解一下双方的战斗方式、兵力配置、战术特点……这对后续的和平谈判有帮助嘛!”

“和平谈判?”瓦沙克挑眉,“你已经开始规划这个了?”

“未雨绸缪嘛。”火麟飞笑嘻嘻地说,“而且你看,老头给我一个月时间,不就是想看看我能折腾出什么吗?我天天在魔神殿讲课,能折腾出什么?得搞点大动静才行。”

瓦沙克沉默了。

他知道火麟飞说得对。魔神皇虽然表面上给了火麟飞自由,但本质上还是在观察——观察这个异界来客到底能带来什么变数。如果火麟飞只是安分守己地讲课,一个月后,枫秀很可能还是会选择“研究”这条路。

必须证明火麟飞的价值,证明他有能力带来真正的改变。

而边境……虽然危险,但确实是展示的舞台。

“我带你去。”瓦沙克最终说,“但你必须听我的,不能擅自行动,不能暴露身份,更不能使用净化能力——那会引发大规模骚乱。”

“成交!”火麟飞伸出手,瓦沙克无奈地与他击掌。

人魔边境,断刃峡谷。

这里是魔族与人类领土的交界处之一,因地形险峻、易守难攻,成为了双方拉锯战的焦点。峡谷两侧的山崖上布满了魔法陷阱和防御工事,空气中弥漫着硝烟与血腥的混合气味。

瓦沙克带着火麟飞隐匿在一处高地的阴影中,用星隐术掩盖了气息。

“下面就是前线。”瓦沙克低声说,指向峡谷底部,“左侧是魔族的阵地,右侧是人类的前哨。每天都有小规模冲突,但大规模战役已经三个月没发生了——双方都在积蓄力量。”

火麟飞俯身看去。

峡谷底部,两队人马正在对峙。一方是魔族,大约三十人,由一名中阶魔神率领;另一方是人类,二十人左右,穿着统一的银白色铠甲,胸前的徽记是一柄剑与盾交叉的图案。

“那是圣殿骑士。”瓦沙克解释,“人类六大圣殿之一,骑士圣殿的作战单位。领头的应该是名七阶骑士,实力不弱。”

火麟飞点点头,金色眼睛专注地看着下方。

对峙没有持续太久。魔族一方率先发起冲锋,暗红色的魔气凝聚成各种武器形态;人类骑士们则高举长剑,金色的圣光从铠甲上涌出,与魔气碰撞在一起。

战斗爆发了。

火麟飞看得很仔细。他看魔族如何配合,看人类如何应对,看双方的战技、魔法、战术。他不时低声评价:

“魔族这边冲锋太急了,侧翼暴露了……哦,人类抓住了,漂亮的反击。”

“那个骑士的剑法有点意思,攻防一体,但消耗太大,不能持久。”

“魔族的那个头领会范围魔法?威力不错,但吟唱时间太长,容易被打断……嗯?还真被打断了,人类那边有刺客?”

战斗持续了约一刻钟,双方各有损伤,但谁也没能彻底击溃对方。最终,魔族在丢下五具尸体后撤退,人类也付出了三人阵亡的代价,没有追击。

“典型的消耗战。”火麟飞总结,“双方都不想在这里投入太多兵力,但又不能完全放弃,所以每天打一打,死几个人,互相试探。”

“你看得很准。”瓦沙克有些惊讶,“你之前经历过类似的战争?”

“经历过类似的僵局。”火麟飞说,“在我们那儿叫‘磨坊战’,就像两匹马在拉磨,累死累活,但磨出来的东西谁也没吃到。”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吧,看得差不多了。”

瓦沙克点头,正准备施展传送术离开,突然脸色一变:

“等等,有人来了——是猎魔团!”

话音未落,峡谷另一侧的山道上,出现了六道身影。

六个人,四男两女,穿着统一的黑色劲装,披着暗色斗篷。他们的动作轻盈迅捷,显然不是普通的圣殿骑士。

“猎魔团第六十一号,光之晨曦。”瓦沙克的声音凝重起来,“人类最强的精英小队之一,全员六阶以上,团长龙皓晨更是有越阶战斗的实力。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火麟飞的眼睛却亮了:“猎魔团?专门猎杀魔族的特种部队?有意思,看看他们怎么作战的。”

“不行,太危险了。”瓦沙克拉住他,“光之晨曦不是普通的作战单位,他们擅长突袭、暗杀、斩首。我们现在的隐匿状态骗不过他们的感知——他们已经发现我们了!”

果然,猎魔团六人中,为首的那个金发少年突然抬头,目光如电,直射火麟飞和瓦沙克藏身的高地!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清澈、坚定、燃烧着纯粹的信念之光,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沉重。

“魔族斥候?”龙皓晨的声音清朗,却带着冰冷的杀意,“两个人就敢深入到这里,胆子不小。”

他挥手,猎魔团成员立刻散开,呈包围态势向高地逼近。

瓦沙克立刻准备战斗,星光在手中凝聚。但火麟飞按住了他的手。

“别急。”火麟飞低声说,“他们不是冲我们来的——看他们的行进路线,目标应该是刚才撤退的那支魔族小队。我们只是碰巧被发现了。”

“那又如何?被发现就是死局!”

“不一定。”火麟飞笑了,“让我试试……沟通。”

说着,他在瓦沙克惊愕的目光中,撤去了星隐术的遮掩,大大方方地站了出来。

“嗨!”火麟飞朝下方的猎魔团挥手,笑容灿烂,“各位下午好!我们不是魔族斥候,是路过的旅行者,不小心迷路了,这就走,这就走!”

龙皓晨眉头一皱。他身后的猎魔团成员也愣住了——这个红发少年身上确实没有魔族特有的魔气波动,但也没有人类的灵力波动。而且他旁边那个三只眼睛的紫袍男子,明显是魔族中的高阶存在。

“旅行者?”龙皓晨握紧手中的圣剑,剑身上金光流转,“与魔族为伍,便是魔族的帮凶。无论你是谁,今日既然撞见,便留在这里吧。”

话音未落,他动了。

快如闪电,疾如狂风。圣剑化作一道金色流光,直刺火麟飞咽喉!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纯粹的速度与力量,却封死了所有闪避的空间——典型的战场杀剑,只为取人性命。

瓦沙克想出手,但火麟飞比他更快。

不,不是快。

是根本没动。

火麟飞就那么站在原地,面带微笑,看着圣剑刺向自己的喉咙。

在剑尖即将触及皮肤的瞬间,他伸出两根手指。

“叮——”

清脆的金属交击声。

龙皓晨瞳孔收缩——他的圣剑,这柄斩杀过无数魔族的利器,竟被对方用两根手指轻轻夹住了!剑身上的圣光疯狂涌动,却无法再前进分毫!

“不错的剑。”火麟飞点评道,语气轻松得像在评价一道菜,“材质上乘,锻造工艺精湛,附魔也很到位。就是……”

他抬起头,金色的眼睛直视龙皓晨:

“你的剑在颤抖。它不喜欢杀戮。”

龙皓晨如遭雷击。

不是被火麟飞的实力震撼——虽然空手接白刃确实惊人——而是被那句话刺痛了内心深处某个柔软的地方。

剑在颤抖?

不,颤抖的是他的手。

是他握剑的手,是他杀戮的手,是他沾染了太多魔族之血、也沾染了太多同伴之血的手。

“你……”龙皓晨想说什么,但一道黑影已经从他身后掠出!

是圣采儿。

猎魔团的刺客,轮回圣女,拥有最强暗杀天赋的少女。她如同鬼魅般出现在火麟飞侧后方,手中那柄巨大的死神镰刀无声无息地划向火麟飞的脖颈!

这一击,快、准、狠,且完全隐去了杀意与气息。就算是八阶强者,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也可能被一击毙命。

但火麟飞就像背后长了眼睛。

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抬起左手,向后一抓。

“锵!”

金属碰撞的刺耳响声。

圣采儿震惊地发现,自己的死神镰刀——这柄连灵魂都能斩断的神器——竟被对方徒手抓住了刀刃!不是格挡,是实实在在的抓握,五指紧扣镰刃,纹丝不动!

火麟飞这才转过头,看向圣采儿。

那是一个极美的少女,但美得冰冷,美得空洞。紫色的长发,紫色的眼眸,精致如人偶的面容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有纯粹的杀意。

但火麟飞看到的,不是杀意。

是更深的东西。

“孩子,”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你眼里的光,快熄灭了。”

圣采儿的瞳孔,剧烈收缩。

死神镰刀从她手中滑落,“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踉跄后退,紫色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除杀意以外的情绪——

是恐惧。

是对自己被一眼看穿的恐惧。

龙皓晨立刻抽剑回防,护在圣采儿身前,警惕地盯着火麟飞:“你对她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火麟飞松开手,圣采儿的镰刀落在地上,刀刃上赫然留下了五个清晰的指印,“只是说了句实话。”

他弯腰捡起镰刀——这个动作让猎魔团全员绷紧神经——但他只是将镰刀倒转,刀柄朝向圣采儿,递了过去。

“武器是手的延伸,但不是心的延伸。”火麟飞看着圣采儿,声音很轻,“你用这把镰刀杀过很多人,对吗?魔族,人类,也许还有别的什么。每杀一个人,你眼里的光就暗一分。到现在,已经快要看不见了。”

圣采儿没有接镰刀。她死死盯着火麟飞,身体微微颤抖。

“你到底是谁?”龙皓晨沉声问道,圣剑横在胸前,进入完全的防御姿态。他看出来了,眼前这个红发少年的实力深不可测,绝不是他们能对抗的。

“我说了,路过的旅行者。”火麟飞将镰刀轻轻放在地上,然后直起身,拍了拍手,“顺便一提,刚才撤退的那支魔族小队已经走远了,你们追不上了。所以今天的任务应该失败了吧?早点回去休息比较好,天快黑了,边境的晚上可不安全。”

他转身,对还在隐匿状态的瓦沙克招招手:“走了导游先生,再不走真要被打成筛子了。”

瓦沙克撤去隐匿,深深看了龙皓晨和圣采儿一眼,然后与火麟飞并肩向峡谷深处走去。

“站住!”猎魔团中一名持盾的壮汉想追,但被龙皓晨拦住了。

“让他们走。”龙皓晨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们……不是对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握剑的手。

那只手,确实在微微颤抖。

而圣采儿跪坐在地上,盯着地上的镰刀,盯着刀刃上那五个指印,久久没有动弹。

她的眼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又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峡谷另一端,火麟飞和瓦沙克走出了猎魔团的视线范围。

“你刚才……”瓦沙克欲言又止,“为什么不出手?以你的实力,制服他们很容易。”

“为什么要制服他们?”火麟飞反问,“他们是敌人吗?”

“他们是人类,我是魔族,从种族立场来说——”

“从种族立场来说,我还是外星人呢。”火麟飞打断他,笑了笑,“瓦沙克,你看到了吗?那个金发小子的眼神,和那个紫发姑娘的眼神。”

瓦沙克回想了一下:“坚定的战士,和……空洞的杀手?”

“不。”火麟飞摇头,“是‘相信自己在做正确之事’的迷茫者,和‘已经忘记为何而战’的迷失者。”

他望向逐渐暗下来的天空,轻声说:

“仇恨教育出来的战士,眼里只有敌人。但如果你仔细看,能看到他们眼底深处……还藏着光。虽然很微弱,但还在。”

“所以你不杀他们。”

“所以我不杀他们。”火麟飞点头,“杀了他们,那点光就真的熄灭了。留着他们,也许有一天,那光会重新亮起来。”

他转过身,朝瓦沙克咧嘴一笑:

“走吧,回魔神殿。今天的收获不小,我得好好消化消化。明天讲课有新素材了——《论战场上的心理战与嘴炮的实际应用》。”

瓦沙克看着火麟飞的背影,三只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这个红发少年,用最轻松的语气,做着最疯狂的事。

他在魔族的心脏里讲课,在人类的刀锋下留情。

他在尝试做一件圣魔大陆六千年无人做到的事——

不是征服,不是毁灭。

是唤醒。

唤醒那些即将熄灭的光。

“等等我。”瓦沙克跟了上去,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也许,跟着这个太阳,真的能看到不一样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