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雷雨来得急。黑沉沉的云压着金陵城头,闷雷在云层深处滚过,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水来。苏宅的书房内,却是一片冰封般的寂静。
梅长苏裹着厚厚的银狐裘,依旧抵不住从骨缝里渗出的寒意。他面前的书案上,摊开着那份从废苑密道中取出的、染着岁月与血迹的铁证——夏江与谢玉当年构陷赤焰军的亲笔密信,以及被篡改的军报原件。字字句句,触目惊心。
“明日大朝。”梅长苏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的刀锋,“是时候了。”
黎纲和甄平侍立两侧,闻言身体俱是一震,眼中爆发出压抑多年的悲愤与决绝。十三年了,七万英魂在梅岭的风雪中哀嚎了十三年,终于等到沉冤得雪的这一刻。
“宗主,一切已安排妥当。”黎纲声音沙哑,“言侯爷、纪王爷、沈追大人、蔡荃大人皆已暗中联络,届时会联名上奏。靖王殿下那边……也已做好准备。”
梅长苏点了点头,指尖拂过密信上夏江那熟悉的、阴鸷的笔迹,眼底深处那点星火,在这一刻燃烧成燎原之势,冰冷而炽烈。
“夏江和谢玉不会坐以待毙。”他缓缓道,“明日金殿之上,必有一场生死之搏。”
“他们敢在金殿动手?”甄平握紧刀柄。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梅长苏咳嗽两声,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病态的嫣红,“尤其是……人心这杆枪。”
书房门被推开,火麟飞端着药碗走了进来。他伤势已好了七八成,行动无碍,只是内息还需时日调养。他将药碗放在梅长苏手边,目光扫过书案上的密信,眉头皱起。
“明天要干大事?”他问得直接。
“嗯。”梅长苏端起药碗,面不改色地饮尽那苦涩的汁液,“了结一段旧怨。”
火麟飞在他对面坐下,手臂搭在椅背上,姿态放松,眼神却锐利:“有危险?”
“或许。”梅长苏放下药碗,用丝帕擦了擦嘴角,“夏江经营悬镜司多年,党羽遍布朝野,最擅操纵人心,罗织罪名。明日,他定会反扑。”
“怎么反扑?证据都在我们手里。”火麟飞不解。
梅长苏看向窗外沉沉的乌云,声音里带着一丝飘渺的冷意:“真相,有时候敌不过人心中的‘相信’。陛下多疑,最忌臣子势力过大,功高震主。夏江必会咬定我伪造证据,构陷忠良,甚至……牵扯靖王,言我等意图不轨,动摇国本。”
火麟飞嗤笑一声:“黑白颠倒,指鹿为马?你们这儿的人,心都脏。”
梅长苏被他直白的用词逗得唇角微弯,随即又敛去:“所以,明日之局,关键不在证据,而在……陛下信谁。”
“那老头?”火麟飞想起梁帝那张阴晴不定的脸,“他要是装糊涂呢?”
“所以需要破局。”梅长苏的目光转向火麟飞,深邃难辨,“火麟飞,明日朝会,你不必去。”
火麟飞挑眉:“为何?我好歹也是个‘海外归客’,旁听一下不行?”
“正因你是‘海外归客’,身份特殊,才更不该卷入。”梅长苏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明日金殿,是口舌之争,是人心之辩,是十三年前那场血案的最终审判。你的力量,在那里未必有用武之地。若夏江借题发挥,将你打成‘妖异’,反添变数。”
火麟飞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他特有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张扬:“苏兄,你是不是忘了,我最擅长的是什么?”
梅长苏微微一愣。
“我最擅长的,就是把那些弯弯绕绕、云山雾罩的东西,一把火烧个干净。”火麟飞身体前倾,眼中跳跃着熟悉的、炽热的光芒,“你们讲道理,讲证据,讲人心。可要是有人不讲道理呢?要是有人连人心都不在乎呢?”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们那儿有句话,叫‘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阴谋诡计都是纸老虎’。虽然我现在力量没完全恢复,但吓唬吓唬人,制造点‘意外’,还是够用的。”
梅长苏沉默片刻,摇头:“不可。金殿之上,天子面前,容不得……”
“容不得什么?容不得真相大白?容不得冤屈得雪?”火麟飞打断他,语气少见地严肃起来,“苏兄,你谋划了十三年,等了十三年,不就是为了明天吗?为了那七万死得不明不白的将士,为了你父亲,为了祁王,为了所有被那场大火吞噬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梅长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灼灼:“我知道你担心我,怕我惹祸,怕我暴露。但我也知道,你更怕功亏一篑,怕黎明前的黑暗吞噬掉最后一点光。”
梅长苏仰头看着他,看着少年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信任,以及那份愿意为他焚尽一切的炽热。冰封的心湖,再次被投入滚烫的炭石,蒸腾起汹涌的雾气。
“让我去吧,苏兄。”火麟飞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恳切,“我不说话,就站在旁边看着。万一……我是说万一,那个夏江老匹夫,或者那个皇帝老儿,想玩什么花样,我保证,让他们玩不下去。”
他的保证,不是基于算计,不是基于谋略,而是基于一种蛮横的、不讲道理的强大自信。
梅长苏与他对视良久,窗外又是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他苍白的脸和眼底挣扎的波澜。最终,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无奈,有担忧,更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明日,跟紧黎纲,站在殿外,莫要擅入。”他妥协了,却也划定了底线,“除非……万不得已。”
“成交!”火麟飞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仿佛只是答应去逛个街。
梅长苏看着他明朗的笑容,心中的沉重似乎也减轻了些许。他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越来越密的雨帘,和那压城的黑云。
山雨欲来风满楼。
明日,便是决战的时刻。
翌日,太极殿。
百官肃立,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龙椅上的梁帝萧选,面色沉郁,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最终落在跪在丹墀之下、一身素服、脊背挺直的梅长苏身上。
“梅卿,你今日敲响登闻鼓,声称有惊天冤情上达天听。所言何事,且细细道来。”梁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梅长苏叩首,再抬头时,脸上已无半分病容,只有一片玉石俱焚般的决绝与悲怆。他双手高举一个漆盒,声音清越,穿透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臣,梅长苏,今日冒死上奏,为十三年前梅岭一案,为赤焰军七万忠魂,为祁王殿下,为林氏满门——鸣冤!”
话音落,满殿哗然!
赤焰旧案,乃是梁帝心中最深的一根刺,也是朝堂最大的禁忌。十三年无人敢提,今日竟被一个江湖客卿,如此直白地捅破!
“梅长苏!你大胆!”誉王萧景桓率先发难,厉声呵斥,“赤焰军谋逆,证据确凿,先帝钦定!你一个草民,竟敢翻此铁案,污蔑先帝,是何居心!”
太子萧景宣虽未说话,但眼神阴鸷,死死盯着梅长苏。
梅长苏毫无惧色,朗声道:“臣有铁证在此,证明赤焰军谋逆一案,纯属夏江、谢玉二人勾结,伪造证据,构陷忠良!祁王殿下蒙冤,林帅含恨,七万将士血染梅岭,皆因此二人之私欲,欺君罔上,祸国殃民!”
他打开漆盒,取出泛黄的密信与军报:“此乃夏江与谢玉当年往来密信原件,以及被篡改的军报!请陛下御览!”
太监颤巍巍接过,呈给梁帝。
梁帝看着那些熟悉的笔迹,看着军报上被涂改的痕迹,脸色一点点阴沉下去,握着龙椅的手背青筋暴起。
夏江出列,面不改色,甚至带着一丝悲愤:“陛下!梅长苏血口喷人!此等信件,军报,皆可伪造!他处心积虑接近靖王殿下,又结交江湖异士,其心叵测!今日构陷老臣与宁国侯,明日便敢污蔑陛下!此等狂徒,若不严惩,国法何在!”
谢玉也跪倒在地,痛哭流涕:“陛下!臣对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梅长苏此来,必是受逆党指使,欲搅乱朝纲,为其主祁王翻案!陛下切不可听信谗言啊!”
双方各执一词,金殿之上顿时吵作一团。支持翻案的言侯、沈追等人据理力争;夏江、谢玉一党则咬死证据系伪造,反指梅长苏居心不良;中立官员噤若寒蝉;太子誉王暗中角力。偌大的朝堂,瞬间变成了争吵的菜市场。
梁帝脸色铁青,看着下方吵嚷的臣子,看着手中确凿却又可能被伪造的证据,看着跪在地上、眼神清正无畏的梅长苏,又看看痛哭流涕、状若忠良的夏江谢玉……猜忌、怀疑、愤怒、犹豫,种种情绪在他胸中翻腾。他既怕冤枉忠良(若证据为真),更怕被人愚弄,动摇皇权(若证据为假,乃靖王或他人设局)。
混乱中,夏江眼中闪过一丝狠毒。他突然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靖王萧景琰,厉声道:“靖王殿下!梅长苏乃您门下客卿,今日之事,您是否早已知情?是否您授意他,伪造证据,构陷大臣,意图为自己兄长翻案,以图……”
“夏江!”靖王猛地抬头,眼中寒光如电,打断了他的话,“金殿之上,陛下面前,岂容你信口雌黄,攀诬皇子!”
“是不是攀诬,殿下心中清楚!”夏江毫不退让,步步紧逼,“梅长苏来历不明,身边更有妖异之人林焰,春猎之时,麒麟妖影,众目睽睽!此等妖人,与梅长苏沆瀣一气,若非图谋不轨,何以至此!陛下!梅长苏与那林焰,定是用了妖法,迷惑靖王,伪造证据,其心可诛!请陛下立刻下旨,将此二人拿下,严刑拷问,以正国法!”
他将矛头直指火麟飞那日的异象,将“妖异”的帽子死死扣上,更将靖王也拖下水。这一招极其狠辣,既转移了证据真伪的焦点,又触动了梁帝最忌讳的“妖异乱国”、“皇子结党”的神经。
梁帝果然脸色一变,目光锐利地看向殿外——火麟飞正抱着手臂,靠在殿门边的柱子上,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毫不避讳地迎上梁帝的视线。
“林焰!”梁帝沉声喝道,“夏首尊所言,春猎麒麟妖影,可是你所为?”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火麟飞身上。
火麟飞歪了歪头,似乎在思考,然后很坦然地点了点头:“是我。”
殿中又是一片吸气声。他竟然承认了!
夏江眼中闪过得意,立刻道:“陛下!此子亲口承认身怀妖异!他与梅长苏关系匪浅,其所为,必是梅长苏指使!梅长苏以妖法惑人,其证词如何可信?请陛下明察!”
眼看局势即将被夏江彻底带偏,梅长苏脸色越发苍白,身体微晃,却仍强撑着,想要辩驳。
就在这时——
“吵死了。”
一个清亮又带着不耐烦的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殿中所有的嘈杂。
众人愕然望去,只见一直倚在殿门边的火麟飞,不知何时已站直了身体,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迈步,径直走入了金殿之中!
“大胆林焰!金殿之上,无诏岂可擅入!”侍卫呵斥,刀剑出鞘。
火麟飞却像没听见,脚步不停,一直走到丹墀之下,梅长苏的身边才停住。他没有下跪,甚至没有行礼,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目光扫过脸色铁青的梁帝,扫过惊怒交加的夏江,扫过神色各异的百官,最后,落回梁帝身上。
“陛下,”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你们吵了这么久,无非就是几件事:证据是不是真的?夏江谢玉是不是坏人?梅长苏是不是好人?靖王有没有坏心思?对吧?”
这直白到近乎粗俗的总结,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梁帝眯起眼睛,打量着这个胆大包天的少年:“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火麟飞笑了,那笑容阳光灿烂,却莫名让人心底发寒,“你们扯那么多阴谋、算计、人心,累不累啊?”
他抬起手,指了指夏江:“他说我是妖异,”又指了指梅长苏,“说他是骗子,”最后指向梁帝,“说您可能被蒙蔽。”
“可是,”他话锋一转,笑容收敛,眼神变得锐利如刀,直刺龙椅上的梁帝,“陛下,您心里真正怕的,是证据的真假吗?是夏江忠不忠,梅长苏奸不奸吗?”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您怕的,是十三年前那场大火,烧掉的不仅是七万条人命,更是您作为君父的‘信’与‘仁’。”
“您怕的,是承认自己错了,会被天下人耻笑,会被史书诟病。”
“您怕的,是靖王殿下若得了这翻案之功,声望大涨,会威胁到您的皇权。”
“您怕的,根本就不是什么真相,什么妖异。”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您怕的,是‘信念’本身——是祁王殿下至死不渝的忠君爱国之念!是林帅和赤焰军宁死不屈的赤胆忠心之念!是梅长苏耗尽心血液、拖着残躯也要为同袍洗刷冤屈的执着之念!是言侯、沈追这些人明知危险仍要站出来说话的正义之念!”
他每说一句,就向前踏出一步。步伐不大,却异常坚定。身上那股属于超兽战士的、历经无数生死淬炼出的凛然气势,随着话语,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那不是杀气,却是一种更为浩瀚、更为纯粹的威压,如同高山仰止,如同怒海临渊!
百官被这气势所慑,竟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夏江脸色发白,想要喝止,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梁帝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脸色变幻不定,有惊怒,有羞恼,更有一种被彻底看穿心底最隐秘恐惧的震骇!
“你……你放肆!”梁帝指着火麟飞,手指颤抖。
“我还没说完!”火麟飞毫不畏惧地打断他,目光如炬,继续向前,“您更怕的,是这样的‘信念’,太强大,太耀眼,太纯粹!纯粹到让您那些权衡、猜忌、制衡的手段,显得那么可笑,那么肮脏!”
“所以您宁愿捂住耳朵,闭上眼睛,假装那场大火从未发生,假装七万冤魂从未存在!因为承认他们,就意味着承认您的过失,承认您被奸臣蒙蔽,承认您……不如他们!”
最后一句,如同惊雷,在金殿之上轰然炸响!
“住口!”梁帝勃然大怒,抓起龙案上的镇纸,狠狠砸在地上!“给朕拿下这个狂徒!”
侍卫蜂拥而上!
梅长苏脸色惨白,想要挡在火麟飞身前,却被他轻轻推开。
火麟飞看着那些逼近的侍卫,看着暴怒的梁帝,看着神色各异的百官,忽然仰天大笑!
笑声清越,带着少年人的不羁,更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狂傲!
就在笑声达到最高点时,他眼神一厉,体内那恢复了大半的异能量,毫无保留地、轰然爆发!
不是攻击,只是释放!纯粹的、浩然的、光明正大的力量释放!
“轰——!”
一股无形的气浪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冲上来的侍卫如同撞上一堵无形的墙,惊呼着倒飞出去!殿中烛火齐齐向后摇曳,梁帝头顶的冕旒珠玉剧烈碰撞,发出清脆的乱响!
与此同时,在火麟飞身后,空气剧烈扭曲,炽烈的金红色光芒冲天而起!那道庞大威严、踏火而行的麒麟虚影,再次显现!比春猎那次更加清晰,更加凝实,几乎化为实质!麒麟昂首,目光如电,扫视殿中众人,带着远古洪荒般的威严与神圣,无声咆哮!
麒麟现世!
这一次,不是在荒郊野外,不是在少数人眼前,而是在大梁朝权力中心的金銮宝殿之上,在皇帝与百官众目睽睽之下!
“妖……妖怪!”有胆小的官员吓得瘫软在地。
“麒麟……是麒麟祥瑞!”也有老臣激动得胡须颤抖。
“护驾!护驾!”侍卫们乱成一团。
夏江脸色煞白,连连后退,指着火麟飞,声音颤抖:“妖法!果然是妖法!陛下!此子定是妖孽!快!快请法师……”
“闭嘴!”火麟飞猛地转头,看向夏江,眼中金红色光芒一闪,那麒麟虚影似乎也随之转头,冰冷的兽瞳锁定夏江!
夏江如遭雷击,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浑身冷汗涔涔,竟无法动弹分毫,仿佛被无形的巨兽盯上,下一刻就会被吞噬!
火麟飞不再看他,重新将目光投向龙椅上惊疑不定、甚至带着一丝恐惧的梁帝。他身后的麒麟虚影缓缓消散,但那震慑人心的威压和炽热的气息,却久久不散。
他拍了拍手,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脸上又恢复了那种略带玩世不恭的笑容,只是眼神依旧锐利如刀。
“陛下,看见了?”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天气,“这就是‘信念’的力量。无关妖法,无关异术。只是一个认定了某件事、并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人,所能爆发出的东西。”
他走到梅长苏身边,与他并肩而立,目光扫过寂静无声的满朝文武,最后定格在梁帝惊魂未定的脸上。
“梅长苏的信念,是为同袍雪冤,是为社稷求一个清明。这信念支撑他活到今天,站在这里。”火麟飞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敲在人心上,“而我的信念,是信他。信他所信,护他所护。”
“陛下,您可以杀我,可以杀他,可以杀光今天所有站出来说话的人。”火麟飞微微扬起下巴,那姿态,竟有种凛然不可侵犯的尊贵,“但您杀得光这殿外天下悠悠众口吗?杀得光人心深处对公理正义的渴求吗?杀得光……历史那杆秤吗?”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最后的审判:
“麒麟现世,是祥瑞,还是警示,只在陛下一念之间。”
“是选择相信忠良,诛杀奸佞,还天地一个清白,得麒麟祥瑞护佑?”
“还是选择继续偏听偏信,纵容宵小,让这麒麟之怒,焚尽这满殿的……虚伪与肮脏?”
说完,他不再看梁帝,而是低下头,看向身边摇摇欲坠、却依旧挺直脊梁的梅长苏,伸出手,轻轻扶住了他的胳膊。
那是一个无声的支持,一个温暖的依靠。
金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梁帝越来越急促的心跳。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龙椅上那个掌握着生杀予夺大权的帝王身上。
他脸色青白交加,看着下方并肩而立的两人——一个病骨支离却目光如炬,一个桀骜不驯却身负异象;看着那些泛黄的、血迹斑斑的铁证;看着夏江惨白的脸和谢玉躲闪的眼神;看着靖王紧握的双拳和眼中压抑的悲愤;看着言侯、沈追等人期待而坚定的目光……
许久,许久。
梁帝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颓然坐回龙椅,闭上眼睛,挥了挥手,声音沙哑疲惫,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苍凉:
“夏江,谢玉……勾结构陷,欺君罔上,证据确凿。着……拿下,交三司会审。赤焰一案……重启彻查。一应涉案人员,绝不姑息。”
“陛下英明!”言侯等人热泪盈眶,伏地高呼。
夏江面如死灰,瘫软在地。谢玉则眼前一黑,晕死过去。
梅长苏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被火麟飞牢牢扶住。他抬头,望向龙椅上仿佛瞬间被抽干力气的梁帝,又看向身边少年坚毅的侧脸,眼眶骤然湿润。
十三年的风雪,十三年的煎熬,十三年的步步为营……
终于,在这一刻,看到了破晓的微光。
火麟飞感受到臂弯中身体的轻颤,紧了紧扶着他的手,低下头,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
“苏兄,我们赢了。”
梅长苏闭上眼,一滴滚烫的泪,滑过苍白的面颊,没入衣襟。
赢了。
用最惨烈的代价,最决绝的信念,和最意想不到的……一把烈火。
退朝的钟声,浑厚而悠长,响彻皇城。
梅长苏是被火麟飞半扶半抱着走出太极殿的。方才金殿之上,全凭一股心力支撑,此刻尘埃落定,那强撑的一口气散去,病体便如断了线的风筝,再也无力为继。冷汗浸透了他的中衣,眼前阵阵发黑,每走一步都仿佛踩在棉花上。
火麟飞几乎是将他整个人的重量都揽在自己身上,手臂稳稳地托着他的腰,另一只手紧紧握着他冰凉颤抖的手。少年温热的气息包裹着他,像一道坚实的壁垒,隔绝了身后那些或复杂、或探究、或敬畏的目光。
“坚持住,马上就到家了。”火麟飞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梅长苏没有力气回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将更多的重量倚靠过去。鼻端萦绕着少年身上干净阳光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汗味,奇异地安抚了他胸腔里翻搅的血气。
宫门外,黎纲和甄平早已焦急等候,见他们出来,连忙上前接应。看到梅长苏虚弱至此,两人眼眶瞬间红了。
“宗主……”
“回府。”火麟飞言简意赅,小心地将梅长苏扶上马车。
车厢内,梅长苏再也支撑不住,软倒在铺着厚厚软垫的座位上,猛烈地咳嗽起来,指缝间渗出刺目的鲜红。
“苏兄!”火麟飞瞳孔一缩,连忙扶住他,用手帕去擦他唇边的血迹,触手一片湿冷黏腻。
“没……事……”梅长苏喘着气,艰难地吐出两个字,脸色白得像纸,却还试图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老毛病……吐出来……反而舒服些……”
“闭嘴!”火麟飞低吼一声,眼圈也跟着红了。他不懂医术,只能徒劳地用手帕擦拭着那仿佛永无止境的血迹,感受着怀中身体细微的颤抖和逐渐流失的温度,一种近乎恐慌的情绪攫住了他。金殿之上,面对帝王百官、麒麟威压都面不改色的少年,此刻却因为这几口鲜血而方寸大乱。
他猛地想起什么,握住梅长苏冰冷的手,试图将自己那恢复了些许的、温热的异能量渡过去。可那点能量进入梅长苏体内,如同泥牛入海,反而激起他体内寒毒与火毒更剧烈的冲突,让他咳得更加厉害,身体蜷缩起来,痛苦地闷哼。
“别……别浪费……”梅长苏断断续续地阻止,指尖用力掐着火麟飞的手腕,留下深深的印子,“你的力量……留着……有用……”
“有个屁用!”火麟飞又急又怒,声音都带了哽咽,“连你都护不住,我要这力量有什么用!”
梅长苏在他怀中颤抖着,却费力地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上他紧握着自己的手背。那手冰凉得吓人,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你……今日……做得很好……”他气若游丝,眼神却清亮,带着一丝近乎欣慰的笑意,“没有你……这一局……赢不了……”
“赢了有什么用!你看看你自己!”火麟飞看着他惨白的脸和衣襟上刺目的红,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从未如此痛恨过自己的无能为力,痛恨这个世界的医学如此落后,痛恨那该死的火寒之毒!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疾驰,很快回到了苏宅。
晏大夫早已接到消息,候在门口。一见梅长苏的模样,老头子的脸瞬间沉了下去,二话不说,指挥着黎纲甄平将人小心抬入内室,银针、药箱、热水迅速备齐。
火麟飞被拦在了门外。
“林公子,你在外面等。”晏大夫的语气不容置疑,“宗主需要静心施针用药。”
火麟飞看着紧闭的房门,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压抑咳声和晏大夫焦急的指令,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他像一头困兽,在廊下来回踱步,焦躁不安。每一次咳嗽都像一把锤子砸在他心上,每一次短暂的寂静都让他更感恐慌。
时间一点点流逝,从晌午到黄昏,再到夜幕降临。房门始终紧闭。
黎纲和甄平也守在门外,面色凝重。偶尔有侍女端着热水或药汁进出,带来浓重得化不开的药味。
火麟飞最终无力地靠在廊柱上,滑坐下来,抱住头。金殿之上的激昂慷慨,麒麟现世的震撼人心,此刻都化为沉重的无力感,压得他几乎窒息。他赢了朝堂,却可能输掉他最想保护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终于“吱呀”一声打开。晏大夫一脸疲惫地走了出来,胡须上还沾着些许药渍。
“晏大夫!苏兄他……”火麟飞猛地站起,声音嘶哑。
晏大夫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哑声道:“暂时稳住了。但……此次心血损耗太过,又急怒攻心,引动毒火……老夫也只能用猛药暂且压下,能拖多久……看天意了。”
看天意。又是这三个字。
火麟飞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推开晏大夫,几乎是踉跄着冲进了房间。
内室里药味浓烈,烛火摇曳。梅长苏安静地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只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他闭着眼,呼吸微弱而急促,眉头即使在昏迷中也紧紧蹙着,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火麟飞走到床边,轻轻坐下,生怕惊扰了他。他伸出手,想碰碰他的脸,指尖却在触碰到那冰凉肌肤的前一刻停住了。他怕自己的温度,会惊扰了这脆弱的平静。
他就这样静静地坐着,看着,仿佛要将这张苍白脆弱却无比坚韧的脸,刻进灵魂深处。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床上的人忽然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呻吟,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起初有些涣散,慢慢聚焦,看清了守在床边的火麟飞。
“你……怎么……在这儿……”他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
“我不在这儿,在哪儿?”火麟飞喉头哽了一下,握住他露在被子外冰凉的手,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热度传递过去,“感觉怎么样?还疼吗?”
梅长苏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又缓缓移到火麟飞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明显憔悴的脸上。“你……一直守着?”
“嗯。”火麟飞低低应了一声,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感受那微弱的凉意,“我怕。”
怕什么,他没说。但梅长苏懂了。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什么力气。“傻……子……”他气若游丝地吐出两个字,指尖微微动了动,仿佛想回握,却使不上力。
火麟飞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睡吧,我在这儿。”他低声说,像哄孩子一样,“哪儿也不去。”
梅长苏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总是盛满算计与沉静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疲惫的温柔和一丝难以察觉的依赖。他轻轻合上眼,不再强撑。
或许是药物的作用,或许是身边有人守着,这一次,他睡得沉了些,呼吸也渐渐平稳。
火麟飞就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烛火将他俩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紧密地依偎在一起。
夜风吹过庭院,竹叶沙沙作响。
不知过了多久,梅长苏的呼吸忽然又变得急促起来,身体开始不安地扭动,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翕动着,似乎在说什么。
火麟飞凑近去听,只听到破碎的音节:“……父帅……景禹哥哥……火……好大的火……别过来……快走……”
是做噩梦了。梦到了梅岭,梦到了那场吞噬一切的大火,梦到了逝去的亲人。
“苏兄,醒醒,是梦,是梦……”火麟飞轻轻拍着他的背,低声唤他。
梅长苏猛地睁开眼,眼中充满了惊悸和未散的痛苦,胸口剧烈起伏,又是一阵压抑的咳嗽。
火麟飞连忙将他半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轻轻顺着他的背,等他缓过这口气。
咳声渐歇,梅长苏无力地靠在他肩头,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冷汗浸湿了鬓发。火麟飞扯过旁边的软巾,小心地替他擦拭额头和脖颈的冷汗。
“又……梦到了……”梅长苏闭上眼,声音带着噩梦后的虚弱和沙哑,“总也……逃不掉……”
“不用逃。”火麟飞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坚定而温暖,“我在这儿。火来了,我替你挡着。噩梦来了,我替你赶走。”
梅长苏没有睁眼,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他肩窝,仿佛那里是唯一能汲取温暖和安全的地方。过了许久,他才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
“火麟飞……”
“嗯?”
“……谢谢。”
谢谢你今日在金殿之上,为我撑起那片天。
谢谢你不问缘由,不问代价,站在我身边。
谢谢你……让我这盏快要熄灭的孤灯,还能感受到火的温度。
火麟飞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更紧地环抱住他,下巴轻轻抵在他柔软的发顶。
“不用谢。”他声音闷闷的,“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你的灯,我的火。”
梅长苏没有再说话,只是任由自己沉溺在这难得的安全与温暖中。紧绷了十三年的神经,算计了无数个日夜的心神,在这一刻,在这个少年坚定而滚烫的怀抱里,得到了片刻的休憩。
窗外,月色如水。
窗内,一灯如豆,两人相拥。
长夜漫漫,前路犹艰。
但至少此刻,余烬尚温,火光未熄。
而怀抱,是彼此唯一的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