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慧在旁边也是心潮起伏,手心里全是汗。
她咽了口唾沫,终于忍不住小声问道:
“真能……那样?”
林卫东转过头,平静地看向她。
“能不能那样,看咱们有没有本事。”
“但至少在那里,不会因为你家里有钱,就先给你扣帽子。”
“钱是本事,关系是本事,能把日子过好,也是本事。”
“在那边,有钱就是大爷。不管你这钱是怎么来的,只要你拳头够硬,能守住你的家业,没人敢对你指指点点。”
林卫东这番话,算是说到了这些人的心坎里。
以前在四九城当大老板的时候,谁不是呼风唤雨?
出门坐车,进门有人伺候,街面上谁见了不得喊一声“爷”?
这几年过得夹着尾巴做人,这落差谁心里能好受?
谭雅丽听完,轻轻叹了口气,她看了一眼娄振华。
“老娄,这小子的话虽然大胆,可不是没道理。”
娄振华没有马上接妻子的话,而是继续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沙发的扶手,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了。
其实从林卫东提出港岛这两个字开始,娄振华这心里就已经有了偏向。
商人逐利,也趋利避害。
现在的政策确实让他们这些老资本家如履薄冰。
如果有这么一条退路,还能光明正大地解决自家闺女的终身大事,这买卖,划算。
可这中间的风险,太大了。一步走错,全家跟着遭殃。
正当娄振华还在权衡利弊的时候,旁边的白敬亭突然猛地站了起来。
他伸手指着林卫东,眼睛瞪得老大,脑子转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话来。
“你这个臭小子,良心被狗吃了,老子一把年纪了,还要为你打工?”
这话一出,屋里所有人都是一愣。
白若雪赶紧拉了拉自家老爹的衣角,小声埋怨道:
“爸,您这说的什么话呀?”
白敬亭一把甩开闺女的手,指着林卫东的鼻子,越说越上头:
“我说错了吗?”
“大伙儿都听听!”
“他刚才说得天花乱坠,又是买楼,又是买铺子,又是办酒楼,又是跑航运!”
“这全是他妈咱们三家出钱!”
“咱们三家出钱就算了,他刚才说什么来着?”
“让咱们把以前的老伙计找回来,带去南边!”
“这说人也是咱们三家出!”
“钱咱们出,人咱们出,力气还得咱们这几个老骨头去卖!”
白敬亭越说越激动,唾沫都飞出来了。
“合着到了最后,咱们在前面累死累活,在那边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给他打江山!”
“他小子呢?”
“他在四九城里当他的官,吃香的喝辣的!”
“等咱们在那边把路铺好了,把楼盖好了,把买卖做大了!”
“他再慢悠悠地过去,往太师椅上一坐,当现成的大老爷?”
“你这算盘打得,整个四九城都听得见响!”
白敬亭这一通炮轰,直接把另外几个给点醒了。
王文君先反应过来,连连点头。
孙慧也是倒吸了一口气,刚才还有点心动的眼神,一下子就变了味儿。
娄振华停下了敲击扶手的手指,似笑非笑地看着林卫东。
孟思源也推了推眼镜,目光审视地盯在林卫东脸上。
林卫东摸了摸鼻子,脸上一点窘迫的意思都没有。
“白叔,这话怎么说?”
白敬亭气笑了。
“怎么说?”
“我说你小子空手套白狼!”
“你一分钱不出,一张嘴,就想把我们三家的家底都卷到南边去给你开路。”
“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儿?”
孟思源这时候语气也沉了下来。
“小林啊,老白话糙理不糙。”
“你这计划是不错。”
“但总不能全指望我们三个老头子去冲锋陷阵吧?”
“我们是老了,可还不傻。”
白敬亭见孟思源也站到了自己这边,底气更足了。
叉着腰,指头一个劲儿地戳着空气,叭叭叭说了一大堆:
“老娄,老孟,你们仔细想想!”
“这小子就是在拿咱们当枪使呢!”
“他在这边混得风生水起,轧钢厂的红人,又不用担风险。”
“出了事,那是咱们资本家夹带私逃,抓住了是要吃枪子的!”
“到了那边,要是赔了钱,折的是咱们的本!”
“要是赚了钱,他这女婿过去了,一句一家人,不还得全都归他?”
“我看他这不是想娶媳妇,他这是想吞并咱们三家的产业啊!”
王文君一拍大腿:
“好啊!”
“我差点被你绕进去了!”
“你这小年轻,心也太黑了!”
孙慧也是一脸防备地看着林卫东,不自觉地把女儿孟婉晴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娄晓娥急了,站起来替林卫东辩解。
“白叔叔,你们误会卫东了。”
“他不是那样的人!”
“他手里有钱!”
白敬亭一瞪眼。
“他那点钱顶个屁用!”
“到了那边,买块好点儿的地皮都不够!”
“晓娥,你这丫头就是太老实,被这小子迷了心窍了!”
林卫东看着屋里这群情激愤的场面,一点也不慌。
他等白敬亭把那股子气撒完了,才慢悠悠地开了口。
“白叔,孟叔。”
“你们要是这么算账,那就把我看扁了。”
“钱,我不缺。”
“货,我也不缺。”
“咱们现在弄的那些表,那些洋货,不过是九牛一毛。”
“我手里有的是比那些更赚钱的门路。那些东西的来历,你们不用管,但绝不是那点蚊子腿的事儿。”
他扫了一眼面前的三个老头儿。
“你们三家各选一个方向去做,我做别的!”
白敬亭愣了一下,气焰消了一半。
“你做别的?”
“你做什么?”
林卫东没直接回答,而是开始给他们分盘子。
他先看向娄振华。
“娄叔,您家底最厚,人脉最广。”
“到了港岛,您主抓实业和地产。”
“先买地,建工厂,从轻工业干起,再搞房地产。”
“港岛就巴掌大那么块地方,往后人只会越来越多,地皮就是金子。”
“这活儿,是您的老本行。”
娄振华听着,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这的确是他的老本行。这小子眼光准。
林卫东又看向孟思源。
“孟叔,您家学渊源,是个文化人。”
“到了那边,打打杀杀的买卖不适合您。”
“您就主抓教育和报业。”
“办报纸,开学校,搞院线。”
“名头好听,体面,还能抓住话语权。”
“有钱还得有社会地位,这一块儿,非您莫属。”
孟思源推了推眼镜,眉头舒展开来。这个安排,正中他的下怀。让他去跟那些下九流争地盘他干不来,但办报纸开学校,那是他的强项。
最后,林卫东才看向还在那儿生闷气的白敬亭。
“白叔。”
白敬亭哼了一声,没搭理。
林卫东也不急。
“您胆子大,三教九流都能说得上话。”
“您主抓航运、码头和进出口贸易。”
“只要能把船队建起来,捏住码头,剩下的就是躺着数钱。”
白敬亭听着,鼻孔里哼出一口粗气。
嘴上没接,但手指已经不自觉地搓了起来。
他知道码头那买卖有多肥,可面子上,还是过不去那个坎儿。
“你小子说得倒是好听。”
“给我们三家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那你呢?”
“你做别的?”
“你去那边还能做什么?”
林卫东笑了笑。
“白叔。”
“你们做的是明面上的生意。”
“是能在台面上见人的。”
“但这生意做大了,总会有眼红的,总会有找茬的。”
“洋人会来查你,帮派会来收保护费,同袍会来抢生意。”
“那时候,光靠你们讲道理,讲得通吗?”
林卫东收起了脸上的笑。
“我去了,管底下的事。”
“你们办不妥的事,我来办。”
“你们摆不平的人,我来平。”
“我不出面,但在背后托着你们的底。”
“真出了天大的事儿,我给你们顶着。”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三个老头都是人精,哪能听不出这话里的分量。
生意要做到一家独大,从来都离不开黑白两道的平衡。
林卫东这是把最危险、最难处理的脏活儿,揽到了自己身上。
白敬亭的脸色变了几变,气焰是消了大半,但心里那口气还是没完全顺过来。
“就算你说的有道理。”
“这事儿说到底,还是我们三家把老底都拿出来,陪你小子去冒险。”
“赢了是你好我也好。”
“输了,我们三家就得去跳维多利亚港喂鱼。”
他越说越觉得亏得慌,嗓门又拔高了。
“再说了,你一张嘴就把我们三个闺女都收了,这天底下便宜全让你占了!”
“我们这三个把闺女给你,把钱也给你!”
“图什么?”
白敬亭这话有些口不择言,却戳到了三个家庭最隐秘的痛处。
这年月,没有儿子那是绝户。
娄振华情况好点,心态摆得正些。
白敬亭就白若雪一个独苗。
孟思源虽然斯文,但心里也为孟家断了香火感到遗憾。
他们拼死拼活攒下的家业,最后都得是别人的。
这也是他们一直对林卫东这个毛头小子心存芥蒂的根本原因。
你一个人占了三个姑娘,等于是断了三家的香火。
凭什么好处都让你一个人捞了去?
三个丫头坐在旁边,谁都不敢吭声。
白若雪平时最爱顶嘴的性子,这会儿也低着头不说话了。
娄晓娥看着林卫东,心里乱得厉害。
孟婉晴咬着嘴唇,指甲都掐进了掌心里。
林卫东看着三个老头的脸色,知道今天这盘大棋,最后那颗落子的声音,必须要响。
他站起身来,看着白敬亭,十分郑重地说道。
“白叔。”
“还有娄叔,孟叔。”
“有一件事,我本来打算等到了南边再跟你们说。”
“但既然今天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那我就亮底牌了。”
所有人的目光全聚在他身上。
林卫东深吸了一口气,放出了他的绝杀。
“丫头们以后生的孩子,你们也可以选一个跟你们姓!”
这句话,不仅是三个老头,就连三个丈母娘,还有那三个丫头,全都在这一刻呆住了。
娄振华原本靠在沙发背上的身子,猛地坐直了,直勾勾地盯住林卫东。
孟思源的眼镜滑到了鼻尖,他也顾不上推。
最激动的还是白敬亭。他整个人呆立在原地,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你说什么?”
“你再说一遍!”
林卫东看着他,语气无比认真。
“我说,晓娥、若雪、婉晴。”
“她们以后生了孩子,我不独占。”
“第一胎,不管是男是女,都姓林。”
“但从第二胎开始,只要你们三家想要,可以选一个男孩,跟你们的姓。”
“跟娄姓,接娄家的香火。”
“跟白姓,承白家的血脉。”
“跟孟姓,传孟家的家学。”
“等孩子们长大了,你们在那边打拼下来的家业,就由姓你们各家姓氏的孩子去继承。”
“我绝不插手。”
整个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在起伏。
在这六十年代,传宗接代,那是比命还重要的事情。
多少人为了生个儿子,哪怕砸锅卖铁也在所不惜。
而上门女婿更是受尽白眼,谁愿意让自己的种跟着女方姓?
可现在,林卫东居然主动提出,让孩子跟三个老丈人姓!
这对因为没有儿子而遗憾了半辈子的老头来说,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一块巨大的免死金牌!
白敬亭的眼眶湿润了。
他突然觉得鼻子酸得厉害,连着吸了两口气,才没让自己丢人。
他看着林卫东,刚才的怒火、不满、算计,在这一瞬间全都烟消云散。
“小子……”
白敬亭的声音有些颤抖。
“你……你可不许反悔!”
“这要是哄我们开心……”
林卫东正色道:
“我林卫东一口唾沫一个钉。”
孟思源摘下眼镜,从口袋里掏出手绢,擦了擦眼角,又把眼镜戴了回去。
他看着林卫东,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小林啊。”
“孟叔服了。”
“你这盘棋,下得太大了。”
“不仅算计了局势,连人心都被你算得死死的。”
娄振华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站起身,走到林卫东面前,伸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
“好小子!”
“就冲你这句话,我娄振华这把老骨头,就陪你疯一回!”
三个老丈人,终于在这一刻,彻底被林卫东折服。
丈母娘那边,更是早就绷不住了。
谭雅丽偏过头去,悄悄拿手背擦了擦眼角。
孙慧抽了抽鼻子,攥着孟婉晴的手,半天没说出一句整话。
王文君红着眼圈,伸手拉住了白若雪的手,哽咽着说道:
“丫头……”
“你找了个好爷们儿啊。”
白若雪低着头,泪珠子啪嗒啪嗒地砸在自己的手背上。
她没吭声。
但攥着她妈的手,也使了劲儿地回握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