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说得隐忍委屈,字字句句皆是半月以来积压心底的茫然与绝望,少年人心底的偏执与颓丧,展露无遗。
刘静听着这番荒唐至极的辩解,一时被气得失笑,胸中郁气翻涌,又怒又痛。
她定定看着眼前执拗颓废的儿子,寒声反问:“所以你便自暴自弃?所以你便荒废自身、颓靡度日?所以你所有的勤勉好学、修身储德,从来都不是为了你自己,不是为了大周江山万民,仅仅是为了取悦你父皇?”
“盈儿,你糊涂至此!”刘静的声音陡然严厉,眼底满是深切的失望。
“你身居东宫,位列储君,不是你父皇赐予你的一时荣宠,是你与生俱来的家国重任!他日你登临九五,执掌的是大周万里河山,庇护的是天下苍生百姓!你修圣贤之道、习治国之术、守储君本分,为的是撑起大周国祚,为的是不负万民期许,何曾是为了博取帝王欢心?”
“努力是你身为储君的本分,自省是你身居高位的根基,岂能因一时责罚、一时冷遇,便尽数荒废、自甘堕落?”
字字铿锵,振聋发聩,可白盈心中的郁结早已根深蒂固,半点听不进规劝。
少年心头的委屈与不甘彻底爆发,他抬起头,眼底不再怯懦躲闪,反而带着几分不服气的执拗,直视着皇后,低声辩驳:“可儿臣如今空有储君虚名,前途未定!谁都知晓,父皇此番震怒非同往日,不仅禁足儿臣、隐匿罪责,更是直接搁置了东宫选妃大婚之事!”
“朝野上下人人揣测,宗室诸王个个观望,谁不知晓父皇已然对儿臣心生厌弃!储君之位看似安稳,实则摇摇欲坠,今日是东宫太子,来日未必不能被废黜降位!”
他语气带着浓浓的消极与茫然:“既然父皇心中早已对我不满,既然我无论如何勤勉恪守,都入不了父皇的眼,那我这般苦苦支撑、刻意悔过,又有何用?”
“放肆!”
一声厉喝骤然响彻大殿。
刘静闻言勃然大怒,猛地抬手,重重拍在身前玉案之上,案上杯盏微微震颤,发出清脆轻响。
她眉眼凌厉,满是震怒,死死盯着口出妄言、心性偏执的太子,厉声呵斥:“你简直一派胡言!谁教你生出这般荒谬念头?你乃是大周嫡长皇子,名正言顺的东宫储君,正统根基稳固,万民瞩目,你父皇怎会轻易对你厌弃,怎会无故废储!”
白盈被母后厉声震慑,短暂噤声,可心底的不甘依旧翻涌,沉默片刻后,终究还是忍不住低声控诉,藏在心底多年的委屈,尽数倾泻而出。
“母后当真这般以为吗?”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少年长久以来的压抑与疲惫。
“儿臣自懂事之日起,便被立为储君,自幼活在父皇的严苛规矩之下。父皇待朝中臣子尚且宽和体恤,待宗室子弟尚且慈爱温和,唯独待我,永远是百般严苛,万般挑剔。”
“从小到大,我事事恪守礼法,处处顺从圣意,课业力求最优,政务力求稳妥,从未敢有半分逾矩懈怠。可无论我做得多好,父皇永远面无表情,永远只有苛责,没有赞许,只有规矩,没有温情。”
“寻常子弟些许功绩,便能得长辈嘉奖赞许,可我哪怕将朝务处置周全,将课业研习精进,父皇也从无半句温言。稍有分毫疏漏,便是动辄训诫、严加责罚。儿臣做太子这些年,步步谨慎,如履薄冰,从未有过半分恣意,可终究还是落得今日圈禁废弛、无人问津的下场。”
他眼底泛起淡淡的红,藏着不为人知的酸涩:“儿臣实在不知,到底要做到何种地步,才能入得了父皇的眼,才能让他半分满意。”
看着儿子满心偏执、全然不知自身过错、反倒满心委屈怨怼的模样,刘静只觉得心底一片冰凉,彻骨的失望席卷全身。
她定定地看着眼前心性幼稚、执念深重的太子,缓缓开口,声音疲惫又冰冷,字字句句,撕开所有伪装与侥幸:“你到如今,依旧不知自己错在何处?依旧以为,你所承受的一切责罚,都是你父皇对你严苛挑剔、不近人情?”
“盈儿,你太让我失望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腾的怒火与痛心,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看向白盈:“你以为父皇对你严苛,是苛待储君?你错了!他是以一国之君、以天下之主的最高标准,在打磨未来的大周帝王!寻常合格不足以立身储位,唯有极致优秀,方能撑起万里江山!你只求无过、不求精进,本就是储君大忌!”
“可你何止是懈怠平庸,你是荒唐失德,步步踏错!”
刘静的声音陡然转冷,不再有半分姑息,句句直指他过往的罪责:“数年之前,你年少轻狂,私自出宫,心性不坚,被奸人刺客蒙蔽利用,身陷圈套,险些酿成弑君谋逆的滔天大祸!彼时父皇顾念你年少无知,受人构陷,极力保全你的名声,压下朝野流言,未曾重罚于你,只是稍加惩戒,盼你引以为戒,洗心革面!”
“可你非但不知警醒,反倒愈发偏执糊涂!身居东宫储位,身负天下厚望,竟敢罔顾皇家礼法、储君德行,私自在东宫豢养近侍,偏爱男色,紊乱宫规,私德有亏!”
“桩桩件件,皆不是细碎疏漏,不是寻常过错!皆是足以动摇国本、损毁皇室根基、让天下臣民诟病的大错!”
“这些桩桩罪责,任意一条公示朝野,都足以让你失去储君之位,让大周宗室蒙羞!你到今日,竟还懵懂无知,以为是你父皇待你严苛,以为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
冰冷的话语一字一句砸落,如同惊雷炸在白盈耳畔。
他浑身骤然一僵,面色瞬间惨白如纸,方才所有的委屈、不甘、执拗与辩驳,尽数卡在喉咙之中,消散无踪。
眼底的茫然与怨怼彻底褪去,只剩下猝然的慌乱、羞惭与死寂。
他垂立原地,手足冰凉,唇瓣微微颤动,却再也说不出半个辩解的字眼。
私通近侍,东宫豢养男色,紊乱礼法,私德败坏,再加昔年被奸人蒙蔽、涉身谋逆圈套……
这些深埋暗处、被父皇刻意遮掩、未曾公之于众的绝密过错,是皇室最大的丑闻,也是压在帝王心底最深的怒火。
他一直偏执地认为,父皇的责罚太过无端、太过严苛,一直沉浸在不被偏爱、不被理解的委屈之中,自怨自艾,自暴自弃。
却从未真正清醒认知,自己步步踏错,早已犯下不可饶恕的过错。
帝王半月的沉默冷待,不是苛刻挑剔,不是厌弃储君,是极致的失望,是恨铁不成钢的隐忍,是为了保全他储君颜面、保全大周皇室体面,才刻意遮掩罪责、闭门惩戒。
良久,白盈垂首伫立,身形微微颤抖,满目颓然,彻底无言以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