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长生殿内。
夜色深沉,子时已至。
御案之上,堆满了批阅完毕的奏折,墨香袅袅。
白弘收拾好所有文书,长舒一口气,起身对着端坐龙椅的父皇躬身行礼:“父皇,今日奏折已然尽数批阅完毕,时辰不早,儿臣便先行告退,返回东宫歇息,明日早朝再来向父皇请安。”
说完,他便准备转身离去。
就在此时,白衍忽然开口,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严:“弘儿且留步。”
白弘脚步一顿,回身垂首:“父皇有何吩咐?”
白衍抬眸,看着眼前勤勉恭谨的太子,目光温和,语气带着几分父子寻常的温情:“如今已是子时深夜,夜色深沉,宫门夜路寒凉,往返东宫路途遥远。你明日还要早朝理政,来回奔波太过劳累。”
他微微抬手,淡淡吩咐:“今夜不必回东宫了,便在长生殿偏殿留宿歇息吧。”
白弘闻言,心头骤然一惊,连忙躬身推辞,惶恐道:“父皇万万不可!长生殿乃是父皇帝王居所,乃九五至尊禁地,儿臣身为储君,身份尊卑有别,万万不敢僭越留宿,还请父皇收回成命!”
自古以来,长生殿为帝王独居之所,除却天子,无人可留宿,即便是当朝太子,亦不可僭越分毫。
白衍见状,眉头微蹙,语气带上几分不容拒绝的严厉:“朕的旨意,你也敢推辞?”
随即,他神色稍缓,语气温和下来,带着纯粹的父爱:“朝堂之上,你是储君,朕是帝王,尊卑有序,礼法森严。可褪去君臣身份,你终究是朕的亲生儿子。夜深留宿,子居父殿,寻常父子情理,何来僭越之说?”
父皇言辞恳切,态度坚决。
白弘心中惶恐感激,却也不敢再执意推辞,只能躬身俯首,恭敬应下:“儿臣遵旨。”
看着即将成为太子的儿子温顺听话的模样,白衍眼底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深邃与安稳。
冥冥之中的那股不祥预感,依旧萦绕心头。
或许是天意庇佑,或许是他心中警觉,今夜这一念之差的留宿,已然悄然改写了所有人的命运,将一场蓄谋已久的惊天宫变,推向了未知的绝境。
子时的皇城,彻底沉入无边黑暗。
墨色天幕低垂,无星无月,厚重的夜雾笼罩着整座紫禁城,朱红宫墙在夜色里沉寂肃穆,层层殿宇错落静默,飞檐翘角隐于暗影之中,像一头蛰伏匍匐的巨兽,沉默地俯瞰着世间所有权谋诡谲、刀光暗流。
紫微宫外,幽暗巷道纵深曲折,青砖路面沾着深夜的寒凉露水,湿滑沁骨。
张兴亲率数十名精锐死士,尽数身着玄色劲装,外罩暗色夜行披风,身形隐匿在巷道两侧的参天古木与高墙阴影里,人人屏息凝神,刀剑归鞘,连呼吸都压至最低,不敢发出半分声响。
夜风穿巷而过,卷起一阵细碎的风声,衬得整片宫外天地愈发死寂压抑。
按照原定周密计划,此刻正是白弘处理完政务、离宫返回江王府的时辰。
一众死士早已在此潜伏多时,每个人的心神都紧绷到了极致,眼底藏着孤注一掷的狠厉与亢奋。
他们跟随张兴多年,早已将身家性命尽数押在了今夜这场宫变之上,成败在此一举,要么权倾朝野、功成名就,要么身首异处、株连九族。
张兴藏身最前方的老槐树后,锐利的目光死死锁定着紫微宫的正门宫门,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冰冷的佩剑,掌心早已沁出层层冷汗。
他反复在心底推演全盘计划,每一个步骤、每一处变数都烂熟于心。
子时一刻,太子必出宫门。
子时二刻,他们突袭截杀,生擒白弘。
子时三刻,城外三万京畿禁卫全军出动,合围皇城,封锁九门。
子夜之前,逼宫废储,拥立荆王白海川入主东宫,一举定乾坤。
布局缜密,兵甲齐备,军心归一,万事俱备,只待那抹熟悉的储君身影踏出宫门。
可时光一寸寸流逝,巷间风声不息,宫门前却始终空空荡荡,连半个人影都未曾出现。
紫微宫朱红大门紧闭,宫门两侧的禁军守卫各司其职,站姿挺拔,神色肃穆,一如往日值守模样,无半分异动,更无太子车架出行的征兆。
夜色沉沉,寂静得诡异。
一刻钟过去,宫门纹丝不动。
两刻钟过去,依旧无人出入。
潜伏在暗处的死士们,心底的亢奋与笃定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焦灼与不安。
有人微微侧首,目光两两相对,眼底皆是藏不住的疑惑与慌乱,紧绷的身形悄然松动,压抑的呼吸渐渐紊乱。
“统领,不对劲。”身侧一名心腹死士压低嗓音,气息微颤。
“早已过了太子出宫的时辰,紫微宫毫无动静,东宫方向也未见车架踪迹,莫非太子今夜未曾离宫?”
张兴眉心死死拧起,面色沉冷如铁,心底的不安骤然翻涌而上。
不可能。
白弘自入主储君之位以来,作息极为规律,日日亥时入长生殿理政,子时准时处理完奏折离宫,风雨无阻,从未有过半分偏差。
今夜战前,他早已派人反复打探确认,今日朝堂无紧急要务,无突发政事,绝无滞留宫中的理由。
“再等。”张兴咬着后槽牙,声音低沉狠戾。
“时辰未过,切勿自乱阵脚。或许是奏折繁杂,稍有耽搁而已。”
他强行压下心底的慌乱,强作镇定,可目光死死盯着紧闭的宫门,眼底的笃定已然摇摇欲坠。
漫长的等待,每一寸光阴都煎熬万分。
皇城的更鼓沉沉响起,一声接着一声,穿透厚重的夜色,清晰传入巷道之中。